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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曼兄弟:身处水深火热之中
未知
雷曼兄弟:身处水深火热之中
这个噩梦般的场景最后帮助我们说服国会授予我们所需要的权力,最终使我们能够扑灭这场大火。但我们希望能够在一开始就避免这种情况,雷曼兄弟倒闭及其带来的痛苦后果不仅会波及它的股东和高管层(保尔森的弟弟、公司高级副总裁迪克·保尔森就在其中),甚至会波及金融系统中雷曼兄弟的交易对手和债权人。全球经济体都会感觉到雷曼兄弟走上了一条熟悉的危险之路,它把自己的专营权押在了次级抵押贷款证券、商业房地产和其他高杠杆投资上,这些投资在破产前利润非常丰厚。随着雷曼兄弟的亏损不断攀升,卖空者开始押注其倒闭,保尔森和盖特纳向其首席执行官迪克·富尔德施加压力,要求他在市场对公司完全丧失信心之前找到买家,但他愿意向潜在投资者提供的条款表明他还是缺乏紧迫感,市场对一家过度扩张的投资银行也没有多大兴趣,尤其是富尔德那个时候仍在玩弄欲擒故纵的招数。
2008年9月10日星期三,富尔德预先公布了难看的第三季度亏损状况,他宣布了一项计划,将雷曼兄弟的“有毒”资产拆分成一家独立的公司,以减轻其负面影响。但这似乎只是证实了他想要剥离资产的危害性,贝尔斯登残局正在重演,贷款人要求更多的抵押品,对冲基金关闭经纪账户,评级机构威胁下调评级。市场已经闻到了“僵尸”的气味,我们非常担心可能发生的后果,雷曼兄弟拥有逾10万名债权人、逾90万份未平仓衍生品合约,以及逾两倍于贝尔斯登的短期借款,它不会平静地倒下。
如果雷曼兄弟是一家商业银行,联邦存款保险公司就可以接管它,为其债务提供担保,并对其进行清算以避免一场混乱的破产。但政府中没有人有能力为非银行机构这样做,所以雷曼兄弟需要一个买家,就像贝尔斯登需要一个买家一样。美国银行同意看一看,但这听起来又并不是很认真的态度。总部位于英国的巴克莱银行表达了更为真诚的兴趣,但富尔德仍然认为他可以挑选有意向者。他对与巴克莱银行的契合性持怀疑态度,英国监管机构表示了同样的担忧,这些担忧最终将造成严重的后果。与此同时,市场对其他几家美国大公司的信心也在迅速下滑。
我们决定在9月12日星期五晚上把华尔街的首席执行官们召集到纽约联邦储备银行,试图形成一个私营部门的解决方案——也许就像贝尔斯登协议那样,让华尔街的公司代替美联储来承担风险,或者与美联储一道,帮助另一家规模更大、实力更强的公司收购雷曼兄弟,就像1998年纽约联邦储备银行那样,鼓励长期资本管理公司的14个对手方联合起来直接收购该公司并清算其资产。这一次,华尔街有更充分的理由出力以避免崩盘。美林似乎将成为继雷曼兄弟之后倒下的下一块多米诺骨牌,接下来将是摩根士丹利,即使是拥有最强大的资产负债表和最充足流动准备基金的投资银行高盛,也无法在其商业模式所面临的全部挤兑中生存下来。
我们对于是否会出现可行的方案并不持乐观态度。雷曼兄弟的规模比长期资本管理公司倒闭时要大得多,其资产也更加不稳定。其他需要现金救助的公司与1998年时相比更加脆弱,它们也没有多少资本可以用来防止竞争对手的崩溃。它们不得不担心自己对于金融冲击的适应能力,因为没有理由认为这次冲击会很快结束。大型保险公司美国国际集团为自己的许多证券提供了违约担保,但在那一周,该公司市值已跌去一半,并被追加保证金的通知所困扰。纽约联邦储备银行的一封内部电子邮件警告称,当雷曼兄弟陷入困境的时候,华尔街对美国国际集团也同样感到紧张:“我听到的情况比雷曼兄弟还要糟糕,每家银行和交易商都对它们有风险敞口。”如果房利美和房地美也崩溃了,一想到这种情况会造成多么严重的灾难,我就不寒而栗,即使在它们已经国有化并稳定下来之后,情况仍然相当糟糕。
与此同时,两派政党对于华尔街救市计划的愤怒日益增长,华盛顿越来越像一口大锅,充斥着人们要烧死纵火犯的激烈情绪。整个经济体还没有感受到越来越多恐慌的全面影响,美联储甚至都没有降息,华尔街的困境慢慢传到了普通民众身上,当下已经出现了极度紧张的迹象——汽车销量大幅下滑,裁员规模大幅增加。可以理解的是,美国人对政府为拯救那些应该对危机负责的银行家所做的非凡努力感到愤怒和困惑。与此同时,《金融时报》和《华尔街日报》以及非金融媒体都在恳求我们停止对这些倒闭机构进行奖励性救助。
当雷曼兄弟进入最后阶段时,保尔森和他的团队放出话来,纳税人不会为雷曼兄弟的交易买单。这是一种谈判策略,而不是一种政策决定。他试图鼓励私营部门尽可能多地承担雷曼兄弟的不良资产,这样可以增加贝尔斯登式救援行动成为可能的可行性。但这是危机期间少数几个意见不一致的时刻之一,盖特纳认为告诉私营部门这是它们自己的责任会加剧挤兑,他担心如果美联储真的有机会用贝尔斯登式的贷款帮助买家,那么“没有政府资金”的声明将会对我们的信誉有所损害。
保尔森说,如果有机会拯救雷曼兄弟,他会乐意改变立场。我们都知道,如果政府需要承担一些风险才能让雷曼兄弟通过类似收购贝尔斯登那样的交易被售出,即使我们不喜欢这样做,我们也会这样去做,因为就金融和经济的稳定而言,雷曼兄弟破产的代价将远远高于对于雷曼兄弟的救助。我们决心避免主要机构的破坏性倒闭,直到我们能够围绕金融体系的核心划定一个保护圈,只是那时我们还没有能力建立这样的防火墙。我们的分歧在于谈判和信息的策略,而不在于我们最终的决心,也就是尽我们所能防止具有系统性影响的公司发生有损稳定的崩溃。
最后,到星期五收盘时,雷曼兄弟所持现金已跌至20亿美元,这就如同贝尔斯登的最后一天一样。在纽约联邦储备银行,盖特纳和保尔森警告华尔街几个大公司的领导人,雷曼兄弟的违约对他们所有人来说都将是灾难性的,所以他们需要携手来防止这种情况发生。
整个周末,纽约联邦储备银行内挤满了银行家、律师、会计师和监管机构人员,大家都争分夺秒地工作以挽救崩溃中的雷曼兄弟。一个团队与潜在的雷曼收购者会面,以确定他们希望留下的不良资产,而另一个团队则与华尔街的银行财团一起工作,以鼓励他们接受部分或全部的现存不良资产。所有看过雷曼兄弟财务账目的人都感到无比震惊,美国银行告诉我们,除非它能留下700亿美元的不良资产,否则不会考虑这笔交易,巴克莱银行则表示不会接受520亿美元的价格。华尔街的公司高管们分析雷曼兄弟的房地产投资组合后得出结论:它的实际价值只有其对外宣称的一半左右。金融行业本身有动机夸大问题以此鼓励政府对其进行帮助,但雷曼兄弟显然有一个巨大的资本窟窿,要完成任何交易都必须先把这个窟窿填补好,而这是美联储对贝尔斯登所承担风险的10倍之多。
对于一个私营企业财团来说,这是一个令人生畏的巨大窟窿。而实力较强的公司的首席执行官们则有一个合理性的担忧,如果市场认为他们现在有责任去挽救失败的竞争对手,那么市场就会惩罚他们。如果星期一需要另一个财团来拯救美国国际集团,那又会发生什么呢?美国国际集团拥有数千万的人寿保险客户和价值数百亿美元的退休金资产。星期六上午,美国国际集团提醒美联储可能需要300亿美元的过桥贷款,但到了这天晚上,这一要求已飙升至600亿美元。
尽管如此,那个星期六晚上的消息也并不全是坏消息,美国银行正在制订一项在没有政府或行业援助的情况下收购美林的交易计划,这就有助于解释为什么其高管对于收购雷曼兄弟表现出如此低的兴趣。令我们感到宽慰的是,一个潜在的威胁被化解了,尽管这意味着雷曼兄弟只剩下一个潜在的买家。当晚结束的时候,巴克莱银行和雷曼兄弟的合并看起来像是具有极高的可能性了。华尔街的首席执行官们原则上同意承担雷曼兄弟大量不良资产所带来的风险,以帮助巴克莱兄弟收购该公司,并避免灾难性的违约。但仍有一些问题没有得到解答,我们怀疑美联储在最后一刻的援助可能是达成协议所需的必要条件。巴克莱银行首席执行官鲍勃·戴蒙德也提出了一个令人头疼的问题:英国法律要求在合并最终敲定前得到股东的投票表决,他也不确定自己的公司能否在交易完成前为雷曼兄弟的债务提供担保。这显然又是个难题,但感觉又不像,因为它并未严重到如果破坏交易就会引发世界末日大战的地步。我们认为,如果其他问题能够得到解决,我们就将与英国人一起解决这些问题。
我们的估计错了。星期日上午,英国监管机构否决了这笔交易。英国最高金融监管机构负责人卡勒姆·麦卡锡告诉盖特纳,他不确定巴克莱是否有足够的资本来承担雷曼兄弟的风险,也不确定巴克莱是否有足够的能力为雷曼兄弟的不良资产提供担保。他说巴克莱无论如何都不会被允许为雷曼兄弟的债务提供担保,直到雷曼兄弟的股东批准了一项他自己并不愿意批准的合并,而股东投票可能需要数周甚至数月的时间来安排。盖特纳告诉他,市场需要立即决定雷曼兄弟的命运,因此在全球金融稳定岌岌可危之际,推迟交易无异于扼杀它,而麦卡锡的回答却是:“祝你好运”。
保尔森最后打了一通电话要求英国财政大臣阿利斯泰尔·达林放弃股东投票的要求,这样巴克莱就可以立即给予雷曼兄弟有力的支持。但达林明确表示他无意提供帮助,因为他不希望英国纳税人为雷曼兄弟的问题买单。正如保尔森向盖特纳报告的那样:“他不想接手我们的癌症患者。”巴克莱的交易宣告失败了,我们对英国监管机构拒绝帮助阻止金融灾难的举动感到失望,但它们也有一些合理的关切,它们的银行体系占经济体的比例是我们的四倍,其银行体系同样也是十分脆弱的。如果合并后的公司最终需要政府的救助,那么将雷曼兄弟的病毒引入巴克莱可能会让它们的纳税人遭受严重的损失。英国人并不特别担心巴克莱最终会像那句谚语所说的那样:“帮助醉汉从沟里爬出来,但最后自己却掉进了沟里。”
尽管这看起来似乎不可思议,但我们别无选择。我们并没有权力自行填补雷曼的资本缺口或为其债务提供担保,我们所拥有的只有美联储以可靠抵押品提供贷款的权力。美联储确实在一定程度上对何为可接受的抵押品拥有自由裁量权,但政府和金融界中一些具有最敏锐大脑的人士刚刚审查了雷曼兄弟的资产,他们的结论与市场的结论同样残酷。雷曼兄弟似乎已经严重资不抵债了,2013年的一项研究得出结论,其资本缺口可能高达2000亿美元。虽然美联储会像收购贝尔斯登那样为其提供资金帮助,但美联储无法在挤兑中拯救一家资不抵债的公司。除了雷曼的资产负债表出现巨额亏损外,市场对其业务实力、品牌和管理的信心也严重受损。我们几个月以来掌握的证据表明,它无法筹集资本金、出售资产或以接近其既定价值的方式来为房地产投资组合融资。我们愿意在极端情况下承担风险,但美联储的工具仅限于依靠抵押品发放贷款,而这无法帮助雷曼兄弟生存下来。
即使美联储已经认为雷曼兄弟的价值证明向其大规模放款是合理的,当然这与现有的证据是相反的,但随着雷曼兄弟的业务出现不可逆转的持续萎缩,向已经出现严重挤兑的雷曼兄弟放贷,只会让它的一部分剩余债权人和交易对手有机会以纳税人买单为代价全身而退。如果不能平息恐慌,这种无处可用的过桥贷款就会给政府带来巨大损失,而这种反弹可能会削弱我们下次在大型金融机构需要救助时采取行动的能力。事实证明,下一次开展救助的时间就在星期二。最后贷款人可以帮助有生存能力的公司降低因为暂时的流动性问题而倒闭的风险,但是不能让根本没有生存能力的公司存活下去。如果市场认为一家公司已处于无可挽救的资不抵债的状态,那么即使是有担保的贷款,也无法阻止挤兑,同时无法挽回流失的客户和交易对手。
2008年9月15日星期一凌晨1点45分,雷曼兄弟申请破产,这是美国历史上企业规模最大的破产申请。美联储通过如同在飞机跑道上喷洒消防泡沫的方式来阻止雷曼兄弟的破产,它愿意接受几乎任何形式的抵押品以向银行和投资银行放贷。但无论如何,这次破产是具有毁灭性的。
由于市场对投资银行的业务模式失去了信心,摩根士丹利和高盛的证券保险成本在星期一翻了一番。这种趋势还蔓延到了商业银行领域,花旗的信用违约互换飙升,这反映出市场越来越担心的情况,即使是“大到不能倒”的银行也可能倒闭,受到惊吓的储户从华盛顿互助银行取出的资金是印地麦克银行受挤兑后取出资金的两倍。就连工业巨头通用电气也难以将其商业票据展期,这个非常令人不安的迹象表明,金融病毒已经传染到了更为广阔的经济领域。世界各地的银行、企业和家庭都退回到了防御性的外壳之中,养老基金和退休基金大幅贬值,止赎权与企业裁员都进入恶性循环,金融恐慌进一步加剧。从美国货币市场基金借款的外国银行和美国本土银行都失去了获得美元的渠道,新兴市场也被剥夺了金融供氧。美联储大幅扩大了货币互换的额度以向外国央行提供美元,并在史无前例的流动性紧缩期间,为美国及海外市场提供了前所未有的流动性,但美联储的短期贷款本身还无法解决全球信心危机问题。
雷曼兄弟破产后,《纽约时报》《华尔街日报》和其他有影响力的报纸的社论都很高兴,因为我们抵制住了用公共资金来救助一家破产企业的诱惑。曾经有一个短暂时刻,那些将我们贬讽为“救助之王”的批评人士为我们对自由市场纪律的守诺而欢呼,我们也愿意为华尔街上一课,让那些不负责任的投机者必须为自己的罪行付出代价。但这种赞美是被误导的,正如那些散布的批评指责我们是让雷曼兄弟倒闭的傻瓜一样,如果有可能我们是会拯救雷曼兄弟的。确如媒体所言,保尔森在雷曼兄弟破产之前就曾暗示过政府不会提供救助,但那是一种策略,其目的在于向私营机构施压,以推动它们参与到美联储和财政部无法独自实施的救助行动中来。在雷曼兄弟倒闭后的几天里,保尔森和伯南克还在国会做证时指出,市场有时间为雷曼兄弟的破产做准备,这给一些批评人士留下了一种印象,我们原本预计造成的损害并不很大。但我们内部已经达成共识,我们至少在当前需要淡化我们无力拯救雷曼兄弟的现实,因为我们担心承认这个事实会让市场恐慌并会加速挤兑。在恐慌期间,公共交流既至关重要,又极其困难,我们也试图在直言不讳和令人放心之间找到一种平衡。我们确实助长了失败的神话,以避免公开承认我们已经没有弹药了,但实际上,我们只是没有能力阻止这些倒闭发生。
雷曼兄弟的倒闭明显加速了这场危机,但一年多以来,金融体系中一场不那么疯狂、不那么明显的挤兑已经形成。用经济学家爱德华·拉齐尔创立的一个类比来说,雷曼兄弟是第一颗我们无法阻止其爆开的爆米花,但它并没有在锅里产生热量。即使我们以某种方式拯救了雷曼兄弟,我们也没有权力关掉火源以防止其他爆米花爆裂。我们又陷入了另一个进退两难的情景:我们需要实质性的新的权力,包括向摇摇欲坠的金融公司注资的权限,以阻止这场危机的爆发。但如果没有像雷曼兄弟那样的重大倒闭事件,我们永远不可能从国会获得这种权力,即使获得了权力,也会是一种挣扎。我们没有选择让雷曼兄弟倒闭,但就算我们通过某种方式为这家公司找到了解决方案,最终还是会有别的机构垮掉。
我们已经把我们的权力发挥到了极限,这些极限是真实存在的,现在我们痛苦地认识到,只有动用美国政府的全部资源,才能扑灭这场大火。雷曼兄弟命运确定之后的那个星期日傍晚,我们都认为是时候去国会拿我们需要的资金和工具了。然而,我们首先必须处理美国国际集团的问题,它甚至比雷曼兄弟更大,也更危险,整个金融体系里的剩余部分都面临着被它毁掉的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