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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代的终结
未知
一个时代的终结
我们避免了不少灾难,但这还远远不够。雷曼兄弟的破产以及美林和美国国际集团的几近破产,使市场遭受了更深的冲击。两家幸存下来的独立投资银行也都面临着不断加剧的挤兑;摩根士丹利的信用违约互换飙升至高于雷曼兄弟倒闭前的水平,而高盛则眼睁睁地看着价值600亿美元的流动性资金在一周之内蒸发殆尽。公司证券息差较1929年崩盘后扩大了一倍,这表现出人们对非金融公司普遍破产的担忧。短期国债收益率实际上为负,这反映出投资者疯狂地转向安全资产,投资者如此害怕投资任何东西,以至于他们愿意付钱给政府来持有现金。伯南克收到棒球统计专家比尔·詹姆斯的一封电子邮件,信中敦促他坚持下去:“在某种程度上,那些说情况不会变得更糟的人必须是正确的。”
情况还在变得更加糟糕,当我们敲定对美国国际集团的条款时,一场新的灾难在星期二爆发了。储备一级基金,一个重仓于雷曼商业票据的货币市场基金,宣布不能再给投资者进行全额兑付,并停止赎回。投资者担心其他货币市场基金也会“跌破面值”并冻结现金,于是争相在那一周从该行业撤出2300亿美元,这对那些没有为其类存款业务提供保险的类银行机构来说是可怕的。与此同时,随着货币基金从风险中撤出以安抚投资者,它们购买的商业票据甚至更少,在回购市场发放的贷款也更少,这加剧了银行和非银行机构的流动性危机。通用电气、福特甚至可口可乐等评级较高的非金融公司的首席执行官警告保尔森,他们在发行证券方面遇到了困难,这使他们失去了维持日常运营以及向供应商和工人支付款项所依赖的短期资金。这将迫使他们削减库存,并推迟向中小型供应商付款,反过来这些供应商将被迫裁员。
这场危机将以一种更具体、更明显的方式从华尔街蔓延到普通民众。我们决心阻止货币市场基金和商业票据的挤兑,3000万美国人向前者投资了3.5万亿美元,后者为众多实体企业提供了至关重要的日常流动性,而这正是企业的血脉。保尔森的团队提出利用财政部500亿美元外汇稳定基金为货币基金提供担保的想法,就像联邦存款保险公司为银行存款提供担保一样。财政部基金本应仅在紧急情况下用于保护美元的价值,但有理由认为,停止货币基金的挤兑将有助于防止经济崩溃,而经济崩溃可能会摧毁美元的价值。无论如何,我们相信财政部一旦宣布担保措施,它就不需要任何开支或发放贷款,因为投资者一旦恢复对于货币基金安全的信心,他们就会停止挤兑行为。美联储通过在其天书般的贷款计划中推出新的条目来支持新的担保措施——资产支持商业票据货币市场共同基金流动性工具,这是通过帮助银行从货币基金购买资产支持商业票据来解冻市场的间接性努力。两周之内,该计划为市场不再信任的价值1500亿美元的证券提供了融资。
干预起了作用,没有其他货币市场基金跌破面值,而且由于财政部在新保险政策下向所有人收取保费,纳税人最终获得了另一笔利润。来自美联储的额外流动性起到了作用,但真正的教训是政府担保的力量,当危机管理者可以信守承诺提供针对灾难性结果的保护时,市场参与者就不必在预期这些结果的情况下采取行动,因此人们担心的后果就不会发生。
我们没有权力为投资银行的债务提供担保,所以我们花了很长时间敦促摩根士丹利首席执行官麦晋桁和高盛的劳埃德·贝兰克梵寻求与资金基础更强的商业银行合并。在这一点上,盖特纳试图安排众多“奉子成婚式”的结合,以至于华尔街高管们都称他为“eHarmony”(在线约会网站)。但像高盛-美联和摩根-花旗这样的潜在巨型并购并没有实质意义,美联和花旗尽管都有已保险的存款,但它们也有自己的挑战,而且这种配对会引发对它们双双陷入泥潭的担忧。与此同时,我们不情愿地鼓励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对金融公司股票的卖空实施临时禁令,这也是我们几个月来一直反对的,在不那么极端的情况下我们绝不会考虑这样做。我们非常讨厌禁止做空陷入困境的公司的想法——这种感觉就像禁止负面评论一样,可能会削弱人们对我们希望保护市场的信心,但摩根士丹利正处于崩溃的边缘,高盛也将步其后尘,主要商业银行紧随其后。然后我们就没有其他可以保护的了。
这两家投资银行都在拼命寻找战略投资伙伴,以便进行基石股权投资,这将有助于增强它们的资本缓冲,并发出对其业务生存能力充满信心的信号。美联储决定允许这两家公司都成为银行控股公司,但前提是它们必须立即筹集大量私营资本。9月20日,周末,高盛从沃伦·巴菲特那里努力争取到50亿美元的投资,这使该公司得以从公众那里再融资50亿美元。摩根士丹利获得三菱公司的承诺,将以90亿美元收购该公司20%的股份。美联储指定的银行控股公司让市场隐约感到了些许安慰,但实际上几乎没有什么实质性影响。举例来说,考虑到已经实施的贷款计划,这并没有增加两家投行从美联储借款的规模。
私人投资者的注资提供了有限的信任票,但金融风暴仍在肆虐。我们已经落在恐慌发展势头之后了,这很危险,而我们现有的工具库已被证明太过薄弱而无法遏制挤兑的势头。我们需要一种方法来预防整个金融领域的灾难,而不是一次只介入救助一家公司,如果没有国会的支持和纳税人的资金,我们是不可能做到这一点的。
几个月来,我们一直想获得更为强大的紧急救援权力,但国会已经表示,它需要更多令人信服的证据来证明我们确实需要更大的权力。我们也担心公众明显的反对态度会加剧市场对我们结束危机能力的担忧。我们现在正面临第二次大萧条的深渊,我们第一次相信,或许我们能够让不太情愿的国会采取行动。9月18日,在白宫的罗斯福厅举行的会议上,伯南克和保尔森告诉布什总统,现在是去国会的时候了,伯南克强调单靠美联储已经做不了更多的事情。于是总统支持我们去国会山要求我们所需要的权力,这样我们就可以确保不会再发生雷曼兄弟式的倒闭。
星期五晚上晚些时候,保尔森向国会递交了一份长达三页的不良资产救助计划草案。这是一项赋予财政部购买7000亿美元有害抵押贷款证券权力的提案,这些有害证券已经危害到了整个金融体系。这个数字多少有些武断,相对于11万亿美元的住房抵押贷款市场来说,5000亿美元感觉远远不够。虽然任何接近1万亿美元的资金都让政治体系感到难以承受,但我们的目标是创造一种压倒性的感知和现实。我们希望通过移除一些拖累资产负债表的非流动性资产来提振人们对濒临破产的金融公司的信心,我们还希望此次买入能重振我们没有购买过的类似抵押贷款资产市场,这样可以有效地对整个金融体系进行资本重组。这类似于财政部和美联储在4月份共同制订的所谓“击破玻璃”(Break the Glass)计划,现在显然是实施该计划的时候了。
仅仅是公开支持不良资产救助计划就有一定的风险。保尔森和伯南克需要说服国会,当前形势已经严峻到足以证明可以采取特别行动的地步,但危言耸听的言辞可能最终会加剧恐慌,这与我们在整个危机期间如同走钢丝般对外沟通的难度是一样的。保尔森的简略提案立即引发了一场政治风暴。提案的意图仅仅是展示一个梗概,这也是对参议员克里斯托弗·多德提出他没有向国会提交既成事实的回应,但批评者嘲笑这个提案缺乏立法的细节内容。
实质上,该草案赋予了财政部无限灵活性,可以在没有国会干预甚至没有司法审查的情况下支出7000亿美元,这引发了外界对保尔森寻求前所未有的权力的指责。许多共和党人抨击该计划是“大政府社会主义”,而许多民主党人则抱怨该计划缺乏对高管薪酬和房主救济的限制。在美国国会举行的一系列听证会上,保尔森和伯南克因为将华尔街置于普通民众之上,并且纵容纵火者而不是任由他们自焚而一再受到嘲笑。一位参议员告诉伯南克,他办公室接到的有关这项立法提案的电话表明:“50%的概率通不过,50%的概率绝对通不过。”
然而,远离了摄像机与国会的装腔作势,在保尔森正朝着两党协议取得进展而努力的时候,共和党总统候选人、参议员约翰·麦凯恩突然宣布暂停竞选,飞回华盛顿帮助解决危机问题,这将谈判推入总统政治的旋涡之中。保尔森警告麦凯恩,如果他破坏了不良资产救助计划,他将向外界公开表示麦凯恩在蓄意破坏经济,当然麦凯恩并不想这样做。他甚至暗示伯南克可能会支持他,而这实际上不是伯南克作为独立的美联储主席会做的事情,但保尔森愿意这样虚张声势以避免一场灾难。
布什总统和保尔森于9月25日星期四在白宫会见了总统候选人麦凯恩、奥巴马以及两党的国会领导人,这是一次出名的无成效会议。在关键的共和党人仍然表示抵制不良资产救助计划之后,会议在一场嘈杂的争吵比赛中结束。即使在总统选举之前没有爆发金融危机,金融危机中的政治也总是很困难的,因为稳定金融体系所必需的行动从来都不受欢迎。这就是为什么危机管理者在危机发生前拥有他们需要的工具是如此重要,他们不需要依靠政治领导人在公众显微镜下实时承担政治风险。正如盖特纳的助手李·萨克斯指出的那样,消防部门不应该通过召开市政会议来批准购买新设备以扑灭已经失控的大火。
事实上,就在同一天,大火就烧毁了另一家大型银行——华盛顿互助银行,它取代印地麦克银行成为联邦存款保险公司有史以来承保的规模最大的倒闭银行。联邦存款保险公司主席希拉·贝尔为摩根大通制订了一项交易计划,在没有她所在机构的保险基金援助的情况下,收购华盛顿互助银行并对其存款进行保护。联邦存款保险公司的交易计划使得华盛顿互助银行的股东出局,当然这是适当的,但它给华盛顿互助银行的优先证券持有人带来了巨大的损失。换句话说,该计划允许华盛顿互助银行债务违约,这也是我们一直极力希望其他公司避免的结果。这种估值折扣在平时是有意义的,会迫使债权人承担不明智放款的后果,但在恐慌期间却不是这样,因为这会发出一个信号,也就是其他金融公司的债权人应该去挤兑。贝尔认为我们的救助行动造成了太多的道德风险,并将华盛顿互助银行的倒闭视作金融体系的一个教训。她还非常保护联邦存款保险公司的存款保险基金,经常引用她的法律义务为她的机构寻求最低成本的选择。但当金融稳定岌岌可危时,这项义务有一个“系统性风险例外”,而对华盛顿互助银行进行估值折扣似乎会造成更多的银行倒闭,使联邦存款保险公司承担更多的损失,并出现更多的救助和更多的道德风险,等等。
第二天早上,美联银行果然出现了挤兑,这是美国资产规模第四大的银行,也是排在队伍中的下一张多米诺骨牌。美联银行优先债务违约保险成本翻了一番,其十年期债券的价格在一天之内下跌了近三分之二。再一次,我们需要为一个崩溃的巨型银行提供一个周末解决方案,虽然花旗集团和富国银行都感兴趣,但它们都不愿意在没有政府帮助的情况下收购美联银行并承担其债务。起初,贝尔倾向于回到她的华盛顿互助银行模式,即对高级债权人进行估值折扣,以保护联邦存款保险公司基金并避免道德风险。但经过一番辩论后,她同意启动系统性风险例外条款,以避免再次出现可能加剧恐慌的混乱违约。
美联银行的戏剧性事件并没有就此结束。联邦存款保险公司最初宣布将其出售给花旗,同时同意承担美联银行不良抵押贷款资产的部分风险,但当富国银行提出既不需要估值折扣,也不需要联邦存款保险公司提供帮助的时候,联邦存款保险公司改变了主意。这是一个可以理解的逆转,但是政府的曲折变化在市场中制造了各种各样的不确定性。在没有连贯战略的情况下出现摇摆不定的现象,主要是由政府有限的权力、分散的部门以及金融危机的大混乱造成的。这并没有真正增强我们应对形势的信心,同时还限制了我们所拥有的工具手段的有效性。
我们想向市场保证不会再有雷曼兄弟或华盛顿互助银行,如果要使这些保证获得信任,我们就需要不良资产救助计划。在美联银行周末事件期间,保尔森和他的团队与国会领导人敲定了一项协议,在他的极简约版草案中增加了监管措施,并对参与协议机构的首席执行官们的“金色降落伞”(Golden Parachutes)加以限制。保尔森一直坚持对高管薪酬进行更为严格的打压,以降低其与不良资产救助计划相关而带来的负面影响,因为除非银行同意参与,即使它们没有濒临破产的边缘,也是行不通的。尽管如此,他的首要任务是达成一项交易,而财政部得到了保尔森认为其在这笔交易中所需要的一切。麦凯恩和奥巴马都表现出了支持该法案的政治勇气。
然而,9月29日星期一,众议院以微弱优势获胜,拒绝了不良资产救助计划。标准普尔500指数下跌9%,损失了创纪录的1万亿美元。这是一个非常可怕的时刻,让一些顽固的众议院共和党人为之一震。参议院领导人在不良资产救助计划中增加了一些减税措施后,该法案于星期三在两党的广泛支持下获得了通过。星期五,众议院做了一个大转弯,也通过了令人感到愉悦的版本。该法案并不完美,但在国家紧急状态期间,民主党控制的国会(在一些共和党人的支持下)在短短16天内通过了一项具有政治辐射性作用的7000亿美元华尔街救市计划,以拯救共和党政府。该法案赋予财政部相当大的权力,明确表明保尔森甚至不需要使用不良资产救助计划来购买不良资产。巴尼·弗兰克开玩笑说,如果他想的话,甚至可以用该计划来买碎石子。这并不是保尔森的计划,但是当该法案通过时,财政部和美联储正专注于另一种选择来购买不良资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