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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荐股是噱头，投行业务才是大头
华尔街的研究是否可靠，一直是人们热议的话题。在科技股泡沫发生后，人们对于投资分析和研究可信度的丧失，引发了前所未有的信任危机。这一现象宣告了华尔街将其选股评级兜售给“美国公司”（Corporate America）服务的终结。他们再也不可能因此换取选股、承销股票的费用，也不能赢得其他银行家们的关注了。
2000年3月，高科技的纳斯达克成交价高于5000点，很多意料之外的解释声音浮出了水面。各大经纪公司和小型的网络经纪公司的保证金借款达到了历史上的新低，所以小额的销售可能产生更多的交易量。一天，有一家名为小型战略的软件公司发布了盈利预告，5分钟之内该股票以100点出售。这引起了我们的注意。世界首富微软公司的总裁比尔·盖茨告诉记者：科技股的价格，包括微软公司股票的估值完全偏高。甚至连一直看涨的高盛公司战略家艾比·约瑟夫·科恩（Abbey Joseph Cohen）也开始收线，撤出投资。
由于数千只强势的买入级股票于2000年秋在残酷的现实中崩盘，数百万曾经相信分析师研究的投资人此刻被踢出了市场，四脚朝天地摔在地上，一蹶不振，如图17-1所示。
图 17-1 纳斯达克100指数
损失的恶臭味瞬间传遍全国，没有人可以躲过这场大出血的劫难。所有人的投资组合都受到了牵连。根据《洛杉矶时报》（Los Angeles Times）的报道，2000年3月～2002年10月这一时期的股市崩盘导致了上市公司市值5万亿美元的损失。科技股的崩溃对美国经济的影响史无前例，而各大经纪公司也陷入了美国历史上最空前的“没钱就玩不起”的投资丑闻中。这一事件对各大经纪公司的打击巨大。虽然有多种因素促成了科技股的泡沫，但是投资银行里的交易员难辞其咎，自然成了公众批斗的主要对象。
这种指责现象的出现，宣告了华尔街分析和研究作为一个盈利的重要手段的终结。2003年4月28日开始实施《全球研究分析师法案》（Global Research Analyst Settlement），以解决研究和投资银行部门之间的利益冲突，最终为华尔街的银行分析师钉上了棺盖。这个群体的名声已毁，难以修复。
《全球研究分析师法案》的实施说明，分析师不可能再在银行业的潜在客户面前随意发表荐股的意见。也就是说，分析和银行业的分离，使得研究分析师不再有原来的暴利可以获取。
在具体分析这一具有分水岭意义的事件对华尔街及其形象产生的影响前，需要先看一些深刻的历史教训。
以前的游戏规则是这样的：“通过我们的银行业务部门办理首次公开募股，我们的经纪分析师会为你提供IPO开市前6个月的绩优股评级和推荐服务。”像美邦银行里负责电信股推荐业务的金牌分析师杰克·格鲁布曼（Jack Grubman）肯定会用他惯用的银行业务推销腔调向潜在的客户保证，只要公司一上市，就能获得“上好的金融管家的服务”。有时候，经纪公司分析师甚至要收取银行业务费、首次公开募股前费用（pre-IPO shares of stock）和削减承销利润。
在很多极端的情况下，银行家直接根据上市公司和委托给他们的上市业务来示意经纪公司分析师荐股。
关键的一点是，在牛市中，人们会对私下进行的肮脏交易视而不见。大家都在赚钱，谁会在乎华尔街的研究过程和结果是否受到了影响。在华尔街这个地方，对各种各样的罪恶，人们总会选择宽容或者熟视无睹的态度。只要音乐未停，人们就能自欺欺人地继续跳舞。投资者已经在这种状态下跳了20多年的舞，而经纪公司也以赢取利润的名义不断降低了研究的公正和完整性。
2000年7月在《沃顿知识在线》（Knowledge @ Wharton）杂志上发表的文章，说明多项研究表明这种研究欠公允的趋势有增无减。消息一出，大家顿觉大势已去。达特茅斯大学的金融学教授肯特L.沃麦克（Kent L.Womack）提出20世纪90年代早期的分析师对他们推荐股票的每一个卖出买权都有大约6个买入建议。但是到了2000年，这一比率迅速上升，每一个卖出买权对应50个买入建议。还有一项研究表明，若分析师能给经纪公司带来承销业务，其报酬要比那些没有承销业务的分析师的报酬高出1～3倍。
2001年7月，美国证交会的执行主席劳拉·昂格尔（Laura Unger）在美国众议院资本市场、保险和政府资助的企业分委员会面前证实了自己的看法。我们其实应该亲临会场，一睹她的风采，场面非常有趣。但是严肃地说，她报告中陈述的发现也太离谱了，即使不了解金融监管的人也会对其中的不道德行为感到不可思议。在一般民众的眼中，当今华尔街的行为无异于商界的欺凌弱小。
下列是昂格尔当天在美国国会报告中陈述的内容节选：
研究和投资银行之间的界限的确模糊了。据报告，在接受调查的9家经纪公司中，有7家把投资银行业务纳入分析师的分红中，且在招聘分析师的过程中考虑这一点。在这些经纪公司中，至少有1家其90%的分析师红利根据投资银行业务收入计算。
针对员工的调查发现，投资银行业务并没有对分析师进行正式的监督。然而，分析师通过向客户提供首次公开募股、兼并和收购、参与首次公开募股之前的路演，启动潜在投资银行业务客户的调查等方式推动了投资银行的业务。采访曾经担任分析师的专业人士也表明不允许分析师向投资银行客户谈论负面的观点，这已经成了业界人尽皆知的潜规则。
在接受调查的分析师中，有1/4的人拥有他们推荐股票公司的股份。研究表明，16/57接受调查的分析师对他们最近选择股票的公司进行了39次投资。所有的投资都是在首次公开募股之前进行的。更重要的是，调查者发现其中有3位分析师实际交易的方向与他们在报告中推荐的方法相反。
该报告还发现在接受调查的97个禁售期（lock-up period）[1]中，有26个禁售期研究分析师完全可以发布强心针式的研究报告。这些报告在禁售期到期或者到期后不久重复强调买入建议。上述情况中，券商承销首次公开募股，或者经纪公司的分析师持有公司的股票。
这些发现是针对当前规模最大的9家投资银行和经纪公司进行现场调查后做出的。报告内容肯定能让投资者和立法者大惊失色。人们大概知道华尔街的研究带有一定的偏见，只是他们从来不知道这些研究结果扭曲的程度，如今他们总算知道了。
大胡子弗兰克·奎特隆（Frank Quattrone）——硅谷交易能手，曾效力于瑞士信贷，堪称这种骗术的集大成者。在互联网泡沫期间，奎特隆曾帮助网景（Netscape）和亚马逊网站进行首次公开募股，赢得业界名声。他借首次公开募股的热潮，第一年就净赚1亿美元。但是在开展“弗兰克之友”首次公募集体项目中，他在电子邮件中指示员工“及时清理那些电子邮箱”，外加一些形迹可疑的诡计，他成了监管者眼里的头号公敌。2003年，他因妨碍司法公正而被审判。整个陪审团都心神不定。庭审过后，法官定了他的罪，并判他入狱20年。这一判决最终由联邦法院的判决推翻，不过奎特隆一生不得再从事证券行业。长话短说，奎特隆将经纪公司的研究变成了贿赂的工具，明目张胆地骗了全体投资大众。但也只有这样的人，才敢于和政府对抗。2006年，纽约的法官最终撤销了对他的所有控告。
奎特隆的故事警示我们，不能随随便便就相信投资银行对于股票评级的观点。
还有一件更大的丑闻，足以改变公众对华尔街股票研究的看法，这就是亨利·布罗杰特（Henry Blodget）的故事。布罗杰特是美林证券经纪公司的分析师，在深陷华尔街的金钱旋涡中，他忽然良心发现。布罗杰特曾对网络股票的随意评级提出了保留意见，并写进电子邮件发给了上级。尽管布罗杰特疑虑重重，但他依然想继续在华尔街打拼。邮件内容表明，他的良心显然斗不过他想要保住工作的欲望。谁能怪他！当时他年纪轻轻，胸怀大志，想在金融行业中平步青云。没有任何先例做参照，这让没有经验的他无法提前意识到最终的结果。
纽约州检察官艾略特·斯皮策追踪布罗杰特的电子邮件，并以“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方式抨击布罗杰特。从邮件记录中可见，布罗杰特这位脸色姜黄的互联网股票分析神童在纵容美林证券经纪公司的其他互联网分析师随便荐股。虽然当事人于2000年6月默认了此事，并承认自己对于买入持有股票的评级简直就是垃圾。此事公之于众后，舆论一片哗然。
如今华尔街的分析师都在做什么？有个例证可以说明。布罗杰特于2000年9月12日将互联网资本集团（Internet Capital Group, ICGE）股票评为美林十大技术股之一。互联网资本集团是网络公司的孵化器，专门向那些本身没有业务的网络公司分配资本。这些公司成型了以后自然对大家是美事一桩，但是要在公开市场上上市，就得筹集数百亿美元的资金。不过纳斯达克指数6个月前就见顶了，任何有点常识的人都会大力出售这种垃圾公司的股票。布罗杰特在将互联网资本集团选为十大技术股票一个月后，有人发邮件问及这个公司的股票如何，布罗杰特这样回复：
针对互联网资本集团的股票，我怕是没有有用的信息。本来就是个灾难，实在是没有交易的空间。
可惜对美林证券经纪公司的零售客户来说，布罗杰特的这一观点从来没有在他向客户提供的研究报告中提及。
美林证券经纪公司和其他十大投资银行都在不自觉地认定银行客户要比零售经纪客户更加有利可图。做成一笔10亿美元的网络公司首次公开募股，10%的费率就能给投资银行带来1亿美元的收入。买卖公司股票的零售经纪业务带来的收入，绝不能望其项背，盈利能力就更不用说了。从本质上来说，经纪公司花费了数百亿美元来宣传标榜自己如何可信，其实它们觉得投资人可以一边儿待着去，自己搞定就成了。当然，我可以说得更客气点，但又有何分别？这根本就是经纪公司对脆弱的投资人赤裸裸的背叛，本希望大赚一笔的投资人成了最大的受害人！
当纳斯达克指数从5100点急转直下，跌势凌厉地降到1000点左右时，还没有回过神来的投资者早就被市场干掉了。诸如电子玩具公司和宠物网站一类的公司，刚从投资大众手里筹得上百亿美元，几个月后就歇业了。经纪人不再回电话了，这些胸怀大志的新手在线交易员搭上了自己的老婆本。一切灰飞烟灭时，不由得万分震怒，他们要找到造成这一切的幕后元凶，一定要血债血偿。华尔街就有这么一个人早早给了他们机会，在成全他们的同时，也造就了自己职业发展的康庄大道，他就是艾略特·斯皮策。
艾略特·斯皮策早在互联网股票一片火热前就已经是华尔街的“黑猫警长”。作为一个文科出身的公诉人和总检察长，他很早就声明自己不是要来影响纽约州银行业的利益的。斯皮策的目标是当州长，最终去白宫工作。对银行业的坏人开展一场声势浩大的讨伐，就像是往大家的盘中打快球，这球不是普通的球，而是一块肥硕美味多汁的肉球。这样做，他不仅有可能把球打出界，还有可能面对众愤难平的局面。
亨利·布罗杰特的电子邮件终于露出了马脚，加之他近乎名人的社会影响力和在美国最大经纪公司的地位，斯皮策盯上他也是自然。即使有成千上万的银行家和分析师在市场上招摇撞骗，布罗杰特也是整个争论的爆发点。他的邮件成了华尔街一直利用研究兜揽更多投资银行业务的铁证，让人认清他置成千万的经纪公司投资人的利益于不顾，任投资人受尽折磨、自生自灭的面目。
布罗杰特备受指责，站在他的角度来看，难免有些冤枉。但是一旦他成了焦点，事情就无可挽回，他的职业生涯就这样灰溜溜地结束了。他除了接受200万美元的罚款和偿还200万美元的追缴赔款外，还被吊销了证券业的从业资格。数年后，他成了为“商业内幕”博客网撰稿人（我也常为该网撰稿）。他曾戴着裘皮帽出席在瑞士达沃斯召开的“世界经济论坛”上满脸堆笑。布罗杰特是个聪明人，他心里知道，结束在华尔街专业研究的工作是他这一辈子做的最漂亮的事。
艾略特·斯皮策对战华尔街取得了历史性的胜利，让他稳稳地坐上了纽约州州长的宝座。就在斯皮策被评上全国模范人物后不久，世人发现了他不那么无私的一面。把纽约州警察当成自己的护卫队和个人打探消息的探子调用，这让他早先在金融经纪公司之间大和解过程中赢得的好名声大打折扣。再之后出现的跨州贩卖妓女案，让他引咎辞职，他无力自圆其说，注定了他仕途的毁灭。之后他只能在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的晚间脱口秀节目《竞技场》（In the Arena）出镜。可惜好景不长，大概是因为观众受不了这位前纽约州州长装可爱的样子，很快他就被踢出了节目组。
艾略特·斯皮策和亨利·布罗杰特在一次互联网视频采访中终于得到了公开和解的机会。这也成了两人在华尔街斗得你死我活后唯一的温馨画面，不过他们的敌对和相互之间的夙怨改变了华尔街研究工作的性质和局面，这是不争的事实。
[1]禁售期是指禁止内幕交易者和其他人员获得上市前的股票。——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