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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黄雀在后
李勇光着身子进入桑拿房,许惊雷正闭着眼睛斜倚在木质墙壁上,一副非常舒服的表情。李勇走到他边上,有些不安地问:“那个基金经理会不会不来了?”许惊雷睁开眼笑笑:“放心好了,那些基金经理也不是傻瓜,我约他们到这里来谈事情,他们谁心里不明镜似的。”李勇“嗯”一声,坐那儿还是有点忐忑,便站起来说:“我还是到外面去等着吧!”
这天,许惊雷约了永俸基金管理公司的副总经理范伟来谈天边红股票的事。天边红计划的操作本来全部由李勇负责,由于是第一次运作大资金,李勇的动作较为直接,完全是散户的简约风格。不过这种操作方法的效率极高,建仓完毕后,稍微涨了两周,接着来了个恶狠狠的洗盘。这种洗盘的方式在乔锋这种老手看来,过于张扬和显痕迹,但是却收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持有这个股票的散户吓坏了,纷纷抛售,甚至连天边红一些内部职工股都吓了出来。当手中的筹码达到一定数量后,李勇把股价直接上拉,基本上没有什么震荡。中报上市公司推出10送10的方案,李勇原来想借除权后出货,谁知大盘因为重大利好消息的公布,出现了罕见的暴涨行情。刚开始的时候,李勇还是按照既定方针出货,后来一看许多股票都是连续涨停,一激动,开盘时也把天边红推上了涨停板。更出人意料的是,这时候不但没有抛盘,反而追者如云,在涨停板位置买单巨大。既然这样,李勇一不做二不休,干脆直接把天边红连续拉上了8个涨停板,成为当年的明星股。谁知道,行情来得快,去得也快,等到李勇再想出货的时候,市场的成交量急剧萎缩,大家都认为这个股票经历过大的炒作,不敢再买进。李勇想尽了办法做偏线也不管用,最后只得向卓融汇报。卓融没有责怪李勇,但是卓融说:“公司近期需要大量的现金,必须尽快地出货,要不惜一切代价。”说完后,他没有让李勇马上走,他考虑了好一会儿,让李勇去找许惊雷想想办法。
许惊雷在银赛港国际信托的具体工作就是与方方面面拉关系,相当于外交部长。他手段非常高明,被卓融称为当代张仪。李勇跟许惊雷商量的结果,就是尽快找到接盘的下家。经过一番信息分析排查,许惊雷确定了几家基金作为下家,剩下来要做的事情,就是做通几个基金经理的工作。每逢这种时候,许惊雷就喜欢约人洗桑拿,在那里不仅僻静没人打扰,还可以给人一种安全感,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永俸基金的副总经理范伟,就是许惊雷约见的第一个目标基金的领导。
那天范伟来得晚了些,稍事寒暄,许惊雷开门见山,直接把事情说了。范伟听说要让自己管的基金高位接筹码,连连摇头,说这种事自己是不会干的。边上的李勇听了心中微微有些着急,许惊雷依然不慌不忙,提出范伟如果能让基金每接一股,就给他个人一块钱的差价。范伟这回沉默了,眉峰皱起,显然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许惊雷这时又道:“我选择这个地方跟你谈这件事,你当然明白我的意思。不会有丝毫问题的,而且差价提成我们也可以用两个跟咱们双方没有关系的账号对敲实现,不存在任何后遗症。”范伟盯着许惊雷看了一下,又盯着炭火看了半天,终于点头。
范伟所在的永俸基金市场拓展一直很缓慢,就在沪深股市基金大发展的那年,永俸基金在基金企业列表的20个基金管理公司中,仍然名列倒数第一。永俸基金的总经理张小年是一位名牌大学的金融投资学博士,他上任后聘请了他的一个同学马再进做了基金经理。马再进有海外金融机构的工作背景,对海外成熟金融市场的金融机构运作理论十分了解,并且他一直力图将学院派的风格运用到基金管理公司中。可是这种分散组合式投资风格好像并不适合沪深股市。在刚刚过去的一波暴风骤雨式的急涨行情中,永俸基金不但没有抓住这次非常好的难得的赚钱机会,就是原来重仓持有的股票由于不是市场热点也表现不佳。股市中甚至出现了这样的被动情况,散户只要知道自己所持的股票是永俸基金管理公司持有的,便立刻抛出。因为根据以往的经验,永俸基金管理公司持有的股票,表现一般都很沉闷。所幸的是大盘一直表现很好,为了支持基金初步发展,基金管理公司获得了大量的原始股配售,所以还能有一些赢利,但这种赢利远远落后于大盘。永俸基金管理公司的各位董事对此意见颇多,多次在会议上建议基金管理公司改变操作风格,争取为股东和投资者获取更多的投资效益。但是张小年和马再进却认为,他们的这种操作思维没有错,是市场错了。因此他们继续坚持自己的一贯风格。
范伟与许惊雷会面之后,永俸基金管理公司召开了一次董事会,会上,范伟抬出一系列的数据,用以证明本基金决策的问题。范伟说:“别的基金管理公司因为业绩得到市场认可,已经发了好几只基金了,但是咱们这个管理公司却还只管理着一只基金。个中原因是什么呢?那就是基金操作水平连散户都不如。基金经理不知道,美国优秀基金经理的操作方法也不是死搬书本的,最为典型的,像巴菲特、索罗斯等都是集中持股、重点突击的方法。”
听了这话,张小年非常不高兴,冷冷地问范伟:“既然这么说,你现在有什么好的办法可以改变公司的业绩?”
范伟听出了张小年的不满,但他根本不在乎张小年的态度。他回答说:“现在行情都已经过去了,一般的办法也不行了。如果按照正常的思路,改变分散组合的思维,再集中起来,再提高市值,时间显然是不够的。不过前几天,银赛港国际信托的许总给我打电话,问我愿不愿意把他们公司做的天边红接过来。我研究过了,这只股票的业绩和市场形象都不错,如果咱们基金能把它接过来,可以很快地转变分散投资到集中投资上来,在年底还可以提高市值。”
张小年听范伟说完,立刻打开旁边的电脑,查看天边红的走势图,他用不相信的语气问范伟:“你有没有搞错,天边红的股价今年可是已经翻了两倍。”
范伟平静地回答:“我知道。如果不是高位,别人会轻易转让给你吗?咱们基金是用市值计算业绩,也是用市值提管理费,又不是非得把筹码兑现成现金!把市值弄上去是当务之急。”范伟稍停一下,接着说,“许总还说如果咱们把天边红的筹码接过来,每一股可以给基金公司3元钱的差价,这样一下子就可以使得市值提高一大块。”
张小年犹豫了一下,说:“这事我考虑考虑吧。我需要同基金经理商量一下。”
散会后,张小年回到办公室,把马再进找来,跟他说了刚才会上范伟的提议。马再进听完,立刻不屑地道:“让咱们高位接盘,再控盘操纵股价,这明显是投机行为,与金融理论不相符。”张小年点头:“我也是这么认为。”
俩人在办公室里谈了好长时间,不但没有想出好的投资办法,反而对范伟盛气凌人的态度越想越气。一怒之下,张小年写了一份提议,向公司董事长提议召开临时董事会罢免范伟的董事资格。这个书呆子,既没有把股票投资的原理弄懂,也没有把人际关系的学问弄明白。
三天后,永俸基金管理公司召开临时董事会。张小年准时走进公司会议室,一眼看见其他的董事都提前到了,而范伟却大模大样地坐在主持会议的董事长的位置上。张小年觉得奇怪,满腹狐疑地坐下。范伟见张小年进来,把烟掐灭,宣布会议开始。范伟先是宣读了公司董事长的授权书:公司董事长因为身体不适,不能参加这次董事会,委托范伟主持这次会议。会议的第一项提案是罢免范伟董事的提议,大家表决时只有张小年一个人同意,其他董事无一举手。张小年非常恼火,但更让他恼火的是,范伟接着又拿出了他自己的新提议,提议董事会罢免张小年总经理和董事职务。表决结果恰恰相反,除了张小年自己,其他董事全体通过。
这样的结局是张小年没想到的,他离开会议室的时候瞪着范伟,恨恨地说:“你会有后悔的一天的。”
张小年这时候说什么已经不重要了,范伟大权在握,成为永俸基金管理公司新的总经理。他上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接下大量的天边红股票。
消息传到银赛港国际信托,李勇不由衷心佩服许惊雷的公关能力。许惊雷又用同样的办法联络了其他几家基金机构,高位接下天边红的全部流通筹码。这几家基金接过筹码后,在年底做账市值的推动下,继续攀升。12月底最后的一个交易日,天边红的股价在最后一分钟被一笔500万股的买盘一下子扫到了涨停板的价格。持有这个股票的投资者欣喜若狂。市场也纷纷分析,永俸基金管理公司的市值上升为下半年的第一名。随后该公司获得批准发行下一只基金。元旦节休市期间,一位因为连续推荐该股而名声大噪的股评人士的专著《天边红——中国未来大蓝筹股》赫然出现在各地的新华书店里。
但就在这时,北京一份影响颇大的报纸《投资时报》接到了一份匿名资料,资料里提到了天边红科技股份公司种种不为人知的内幕,让记者大为震惊。节后开市的第一个星期,天边红股票在短暂回荡后,继续不断地创出历史新高,创造着市场神话。而《投资时报》的记者们,却在分头忙碌地调查着这个神话的根源。
调查结果基本证实了那份资料的真实性,后来寄来资料者的身份也渐渐浮出水面。原来那人是天边红科技股份公司的一名副总,一直受到王中均的排挤,但在心里忍着不发。元旦期间,天边红公司股票又创历史新高,他看到公司其他领导兴高采烈的样子,非常受刺激。他知道那些领导都私自买了许多公司股票,这一次还不知道赚了多少。自己虽然也跟了一些,但由于不知道底牌,买的数量太少。他就在这种极度不平衡的心理下,在元旦休息的时候写了那份厚厚的资料寄到《投资时报》。
记者根据资料调查的结果了解到,治沙种草,虽然为天边红带来了异常良好的企业形象,但却并没有带来什么经济效益。天边红声称前后投资超过6亿元,其实是一个夸大的数字,实际投资只有约9000万元。据说这一项目近期可持平,但要贡献巨额利润为时尚早。
天边红的年报,在股本扩大一倍的情况下,每股收益增长超过60%,达到每股0.827元,盈利能力之强令人咋舌。利润绝大部分来自沿海市天边红:天边红全年主营业务收入9.1亿元,净利润4.18亿元。天边红公告称,当年沿海市天边红向澳洲诚信公司出口1.1亿马克的姜精油、桂皮油、卵磷脂等萃取产品。今年3月,天边红再度公告,澳洲诚信公司已经和天边红签下了连续三年、每年20亿元人民币的总协议。以此推算,今年天边红的每股收益将达到2至3元,这将使天边红成为“两市业绩最好市盈率却最低的股票”。天边红传奇达到了顶峰。然而记者通过调查却发现,天边红公告里显示的数字根本是不可能的产量、不可能的价格、不可能的产品。
在专家和同行的眼里,天边红取得的惊人效益,处处都是疑点。第一,以沿海市天边红萃取设备的产量,即使通宵达旦运作,也生产不出其所宣称的数量;第二,沿海市天边红萃取产品出口价格高到近乎荒谬;第三,天边红对澳洲出口合同中的某些产品,根本不能用二氧化碳超临界萃取设备提取。
此外,疑点还有很多。天边红公司称,当年公司对澳洲出口了50吨以上的卵磷脂。而这至少需要上千吨原料,但知情人透露蛋黄卵磷脂的原料蛋黄粉在国内只有两个生产基地,分别在北雪市和长安市。事实上这两地加起来卖给天边红的蛋黄粉也不过30吨。记者还从沿海市获悉,某制药厂曾经也想上二氧化碳超临界萃取的设备,但沿海市天边红的一位高层管理人员私下向他们透露,此举需谨慎,因为沿海市天边红“已经很久开不了工了”。对于天边红计划在徽南市上的另一条3500立升×3的生产线,根据天边红的公告,将主要处理茶叶,每年向澳洲公司提供萃取产品咖啡因157.5吨、茶多酚24吨、脱咖啡因茶叶9000吨。这些产品至少需要处理2.7万吨茶叶。多位教授分别对此进行测算,得到的一致结论是:一套3500立升×3的设备即使全年全天24小时不停运转,也只能处理茶叶6000吨至7000吨而已。
如此等等,不胜枚举。
春节前,《投资时报》登出了一篇令市场哗然的文章《天边红陷阱》。该文章的核心内容是,一个即使在并不成熟的中国市场上也相当少见的特大造假骗局,展现在我们面前。该文章迅速被媒体狂炒,所有持有天边红股票的投资者和机构似乎都听到了泡沫扑哧一下破裂的震耳欲聋的声音。随后监管当局公布的查处结果显示:天边红通过伪造购销合同、伪造出口报关单、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伪造免税文件和伪造金融票据等手段,虚构主营业务收入,虚构巨额利润7.45亿元。
天边红这一座撑起无数人发财梦想的大厦,终于在辉煌之后轰然倒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