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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识西班牙:探索新开拓的土地
1990 年,法国,罗讷河口省,热姆诺
这天,如往常一样,我在进办公室之前路过我的得力助手克里斯汀的办公室,只听她喊道:
“马克,一位叫特雷的先生打电话给你。他把号码留下了,让你给他回电。”
这对我来说没什么稀奇的,每天我都有很多事情要忙,因而这条信息就被我忘在了脑后。克里斯汀一向认真,她提醒我不要忘记回电,并补充说这人一再坚持与我取得联系,甚至有些咄咄逼人。
于是我给马克斯·特雷先生回了电话。
我想不明白这样的人物为什么要联系我,也不理解这个意外来电的意图。我知道他是一位 80 多岁的著名商人,与合伙人安德烈·埃塞尔一同创立了法雅克公司(法国知名的文化产品和电器产品零售商),并且拥有完美的家庭背景。从 18 岁起,他就加入青年社会主义者联盟,20 岁成为列夫·托洛茨基的保镖,并拥护其政治信念。在西班牙内战期间,他还冒着生命危险参加战斗,并光荣负伤,展现出十足的勇气。他在战场上结识了安德烈·马尔罗和欧内斯特·海明威。发家后,他退隐幕后,成为慷慨而有影响力的赞助人,在各领域如鱼得水,与社会主义人士弗朗索瓦·密特朗、皮埃尔·贝雷戈瓦、罗杰-帕特里斯·佩拉特来往甚密。后来他和他的伙伴一起成为信奉共济会宗旨的活跃分子。
马克斯·特雷给我打电话时,正因身陷一桩政治金融丑闻,即佩希内事件,而重新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
这场神秘而意外的通话能为他带来什么?
电话另一端,马克斯·特雷没有掩饰自己的怒气,并立即“召唤”我第二天一早在巴黎荣军院大草坪前的一间豪华公寓见面。一位亲切的金发女士接待了我,并提供了咖啡和小点心。随即出现一个灵活的矮个子男人,闪着狡黠的目光,向我伸出手。这握手极富力量,对于他的年龄来说显得相当惊人。很快,事情就明朗了。
“所以,拉叙斯先生,就是这样,他们想耍我们……我无意放任不管……但您知道这会遇到严重的麻烦吗?”
我突然明白,为什么密特朗任期内的总理皮埃尔·贝雷戈瓦称他为“威胁者马克斯”,但我还是很难理解他为何如此愤怒。
“您会明白的,是和西班牙有关的事……您妨碍了我们的项目……鉴于我们和西班牙达成的协议,我们会毫不犹豫地‘清算’您和您的公司。”
于是我试图回忆当时公司在西班牙采取的行动。的确,我十分了解西班牙这个国家,也特别喜欢西班牙的语言和音乐。我记得正是在西班牙,芯片卡行业博览会结束的时候,西班牙皇家印钞铸币厂的一位负责人曾联系过我。其实,这是一家西班牙国家货币机构,负责印制国内所有的信托文件、钞票、护照、身份证、彩票和其他票据。公司负责人大概是需要我们的新技术。当时金普斯在这一领域已经享有很高的声誉,我也很开心能亲自与他们的董事长交流,没想到我能与他们共事。
出于职业素养,我提议帮助他们与布尔戈斯的一家工厂建立合作关系,他们在那里已有生产基地。布尔戈斯位于西班牙北部,圣地亚哥朝圣之路的重要文化中心,面向法国巴斯克地区,前往圣地亚哥-德孔波斯特拉古城的朝圣者通常从这里经过。小时候和父母一起游览时,我非常喜欢这座城市壮丽的大教堂,对当地酒窖里流淌的优质的里奥哈葡萄酒也很喜爱。
我与皇家铸币厂董事长的谈判取得快速进展。更令我满意的是,这家工厂可能意外解决了我们产能不足的问题。当时由于需求不断增加,这个问题已经开始在热姆诺显现。通过与西班牙的合作我们还得到了西班牙国家为工厂提供的全部所需资金。由于西班牙市场仍处于起步阶段,各家银行在这个时期都谨慎参与进来,我知道如何利用这种额外的生产力发挥我们的优势。因此,皇家铸币厂董事长和西班牙政府都表现出很大的兴趣,希望可以快速弥补西班牙在专业领域的落后。
但是我想不通,马克斯·特雷提出的问题可能是什么。“拉叙斯先生,您肯定什么也没听懂,这完全是一项国家事务!”
我真的不明白,我怎么会参与到一件西班牙和法国之间的国家事务中。
“嗯,我说的是ETA,而不是État(法语意为:国家),您现在明白了吗?”
尽管我来自巴斯克-贝阿恩地区,但我仍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牵涉到西班牙巴斯克恐怖组织的事情当中去。ETA为“Euskadi Ta Askatasuna”的缩写,在巴斯克语中意为“巴斯克祖国与自由”。这个武装组织标榜自己“为巴斯克的独立而战”。其武装斗争的历史可以追溯到 20 世纪 60 年代,该恐怖组织经常在法国境内靠近边界的地区设立基地,受害者众多。尽管如此,他们的活动范围似乎离我所住的普罗旺斯还很远。
马克斯·特雷做出了进一步解释。应西班牙首相费利佩·冈萨雷斯的要求,西班牙和法国政府进行了秘密谈判,弗朗索瓦·密特朗团队同意在这个敏感问题上进行合作。更明确地说,法国将提供警察、后勤援助人员以及藏在法国的恐怖分子信息,来支持西班牙解决内部问题。西班牙则向法国提供金融和工业领域内的合作,包括承诺使用法国的技术建设高速铁路,以及普及芯片卡的使用。
皇家铸币厂和金普斯的合作因此被叫停,因为法国政府当时已将金普斯的竞争对手——布尔公司指定为义务合伙人。因此,他们要求我立即停止与西班牙皇家铸币厂商谈的布尔戈斯工厂项目。作为熟悉西班牙语世界且经验丰富的商人,马克斯·特雷临危受命,负责处理两国之间与该项秘密协议有关的政治性工业往来。因此,金普斯别无他选。最终,我仅收到一次警告,并没有付出其他代价。但这件事告诉我,当卷入“超国家因素”时,技术和经济利益就会变得无足轻重。
马克斯·特雷是一位真正精通商业的大师,他开始设想与我和金普斯合作的其他可能性。他非常了解芯片卡在他熟悉的领域里的前景。他表示自己与前通信部长保罗·基耶斯很熟,并保持着良好的私人关系,他们的城堡挨着,而他们的关系确实很有趣。至于法雅克,它已成为开云集团的子公司,由雄心勃勃的商人让-路易·贝特里亚经营,与母公司一道集结众多重要成员,迅速成为芯片卡的使用者。
随后我们在巴黎接连举行的多场会议中见面,互相感谢。在人生暮年,马克斯喜爱分享标志着他非凡人生历程的高光时刻的回忆。例如,参加西班牙内战时,腿部中了两颗子弹。他曾是法国抵抗运动的一员,除参与武装活动之外,他还创办了地下刊物。
他对电影和摄影很感兴趣,一度考虑掌管百代电影公司,但“知情投机罪”又令他无法推进该想法。他告诉我,他对影视业的热情源于幼儿园时期。法国因为卢米埃尔兄弟和百代兄弟的发明,而在当时全球的影视业中发挥着主导作用。童年时期,马克斯住在巴黎蒙马特一栋别致小楼的三层。“厕所在楼梯间。”他高兴地说着,嘴唇挂着笑容,在荣军院的高级公寓里走来走去。
那间蒙马特公寓附近恰好有一家电影制片厂。1918 年,好奇心促使只有 5 岁的马克斯去制片厂的垃圾桶里收集零碎的黑白胶片,他津津有味地把零碎的胶片拼起来,然后对着光看。从那时起,他开始对商业表现出一种早熟的敏感。他想了个办法,就是将胶片上的图像切下来,然后将其插入纸板做成的背衬中。用这种方法,他制作出来的可能是世界上第一张幻灯片!从这个“发明”开始,他就开始做“生意”。他年纪轻轻却盘算着,为什么不把幻灯片卖给学校的朋友们呢?于是生意很快蓬勃发展,以至于有学生家长向校长告状。他们不愿意孩子的零用钱最终落入马克斯的口袋里。儿子被叫家长时,特雷夫人一头雾水,她向校长道歉并说对儿子违反校规的举动并不知情。由于担心巨额罚款,急于证明这种商业活动不符合家规,她补充说:“校长先生,我们不是犹太人!”离开学校后,马克斯告诉母亲,校长本人就是犹太人。回想起当年母亲脸上惊慌失措的表情,他仍然会哈哈大笑。
开云集团和法雅克主席让-路易·贝特里亚随后加入了会议。他在接管法国西南部的ASSEDIC公司之后,于 1987 年成为米歇尔·巴罗恩的接班人。巴罗恩的死颇有争议,他在搭乘飞机飞越非洲国家时因飞机爆炸而丧生。马克斯·特雷表示,就接班人来说,他是“所有潜在候选人中最不危险的”。共济会支部领导人资格也与此息息相关。贝特里亚并不安分,他很有野心,擅长花言巧语,非常熟悉娱乐圈,衬衫领子上永远都有一个蝴蝶结,极易辨认。由于在米歇尔·巴罗恩的失踪案以及雷诺总裁乔治·贝斯的谋杀案中,他曾受到怀疑,便养成出门只躲在深色玻璃的巨大奔驰装甲车中、身边总带着两名保镖的习惯。
我和贝特里亚讨论了芯片卡及其巨大优势,特别是在保留公司客户方面。讨论过程中,我们竟发现曾在 20 世纪 50 年代的奥尔泰兹中学见过彼此。
当时,贝特里亚读高三,我读初二。我特别钦佩这位学校橄榄球队后卫的优雅与能力。作为警察后代的贝特里亚和作为教师后代的我,当时在奥尔泰兹小镇都算得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年轻的时候,我们曾同处在一片蓝天下,未曾想过有一天命运会让我们重逢……
尽管金普斯取得了成功,但就像让-皮埃尔·萨瓦雷曾暗示的那样,我很清楚自己还没真正进入上层的圈子。在巴黎知识分子眼中,我显然只是个奥尔泰兹的“乡巴佬儿”,无法融入这个阶层,对各种托词和暗箱操作一窍不通。因此,这次金普斯没有从贝特里亚处获得业务。我们的业务往来止步于此,因为让-路易·贝特里亚卷入了一场巨大的财务丑闻,我们的关系也彻底结束了。在这起丑闻中,他涉嫌对西印度群岛圣马丁岛的荷兰领土进行了可疑投资。1994 年他被迫辞职,两年后被监禁,然后便被共济会除名。
皇家铸币厂和布尔公司在西班牙的工业项目没有继续推进,工厂也不会在布尔戈斯建立。与此相反,马克斯·特雷向我引荐了著名的路易斯·罗丹。路易斯·罗丹是一名社会主义政治家,被任命为西班牙国民警卫队队长,他也是西班牙最年轻的州长。那时,手机正在西班牙兴起,这可能是热姆诺工厂所生产的芯片卡最有前途的出路。考虑到这一点,我们计划在马德里附近建立一个SIM卡个性化和分发中心,并在路易斯·罗丹的办公地点开设一家金普斯分公司,由精通双语的法国销售人员经营。我的兄弟米歇尔·拉叙斯负责根据语言能力选拔最适合的人,他在尼斯附近索菲娅·安蒂波利斯的应用管理学教学研究中心当西班牙语老师,也是学校橄榄球队的教练。
此外,在哈维尔·皮特罗的支持下,西班牙公共电话亭制造商Amper公司,也就是斯伦贝谢的竞争对手,成为拉丁美洲金普斯公用电话卡的重要合作伙伴。而在西班牙,公用电话市场尚未起步就直接由全球移动通信系统所取代。
最终,我们与路易斯·罗丹的合作戛然而止,因为他于1994 年初因严重腐败被起诉。此案导致费利佩·冈萨雷斯的社会主义政府垮台,迫使罗丹流亡,我也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在圣诞节收到他寄来的装着里奥哈美酒的包裹了。
渐渐地,我与马克斯·特雷之间的关系也因他被牵扯进科佩奇尼事件而日渐疏远。他因从事内幕交易而被定罪,于 1993 年9月被判处两年缓刑,并处以重罚。关于这个问题,他说:“这次审判无聊透顶,但我……”他微笑着向我暗示他在西班牙内战期间左腿上中的两颗子弹。他起初被共济会除名,后来又被恢复职位,以表彰其参与西班牙内战以及对法国左翼的财政支持。
他于 2009 年去世,享年 96 岁,拥有着异彩纷呈的人生。我还可以分享他更多的高光时刻。我也体会到,自己曾经陪同过的是一位多么独特又可爱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