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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色地带:警惕危险线
1990 年,沙特阿拉伯,利雅得
我们在西班牙的经历表明,一旦某一政治动机掺杂了经济方面的考量,就几乎无法避免地产生腐败。
我发现自己如今身处一个全新的世界,而且在这个世界里我还经常打头阵,单枪匹马,毫无庇护。这样的环境十分不友好,并且与我在过去的雇主摩托罗拉、马特拉和汤姆逊那里见识过的环境完全不一样。这些公司都有具备专业能力和丰富经验的专门团队负责处理各种情况,他们会完美地解决所有问题,包括向牵涉其中的各中间方支付可能发生的费用。
在这样的世界里,我的态度就是坚决不与那些出尔反尔、反复无常之辈有任何瓜葛,假装搞不懂他们在桌子底下做的小动作、小暗示。正是出于这种原因,我结束了和阿拉伯联合酋长国的一些不规范代理商的合作,他们可不是行得端坐得正的那种人。这些人整日与当地主要电信运营商的采购主管混迹在一起赌博,结果代理商“不知怎么的”就赢了几辆豪车。作为交换,当采购主管购买电话卡时,代理商就给他们提供优惠。他们赢到的就是那种经常被摆在大型购物中心或者候机大厅里的车。实际上这些车只是诱饵,引诱人们就算毫无获胜的希望,也要在各种博彩游戏中投下更大的赌注。
我还经历过一件事,当时我的竞争对手想要与我协商定价,被我严词拒绝了。对我来说,竞争对手就是竞争对手,就要像打橄榄球赛一样,毫不留情地、光明正大地与之抗衡。不然当年轻的销售人员发现,自己为了谈成生意付出的全部心血不过是白费力气,就像掷了一颗事先被人动过手脚的骰子时,我们公司的信誉还怎么建立得起来呢?
还有一件事情发生在 20 世纪 90 年代初,当时我前往土耳其,与这名后来的土耳其总理会谈。与我一同前往的是一位法国合作伙伴,他发明了一台使用了我们公司智能芯片的电子投票机。当时未来的土耳其总理对我们的产品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并对产品带来的好处深信不疑。他对我们采用的说法是,由于国家领土的东西跨度太大,而且有许多偏远地区,所以从前收集选票通常要花掉一个星期的时间,而有了这项发明,整理投票结果可能只需要几个小时的时间。接着他突然换成母语,对他旁边的人说:“而且这样我们就能想办法宣布对我们有利的结果了!再也不需要去搞定那些塞得满满当当的投票箱了。”在这种情况下尽管市场利润非常可观,我也不打算把东西卖给他们,帮助他们去做这种事。
还是在 20 世纪 90 年代初,金普斯公司在沙特阿拉伯的利雅得建了一座工厂,与当地商会会长名下的一家公司合作,共同生产银行卡。有一次我被带到国家安全部长的办公室,向他展示我们的一款产品,这款产品有点类似微型手提电视,是我们和新闻数据网联合开发的,在这个小电视里插有一张微型计算机芯片,芯片上储存集成了大量可以通过屏幕读取的信息和图片。我花了好长时间向安全部长解释,图片是存储在芯片里的,这台机器不只是简单地把印在卡片上的图片用屏幕投影出来。最后,我不得不拿出一张表面上没有任何痕迹的空白卡片进行展示,才让他相信,图像是真的存储在芯片里面的。
这时,这一实打实的新发现让安全部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他说在他们国家,女性的面部照片绝对不能被印到任何一份文件上。因此这种不需要真的把照片印上去就能读取到照片的卡片简直是解决沙特阿拉伯女性身份管理问题的绝佳办法。这样女警就能使用这种没有任何图像的文件来管理女性的身份信息了。然后为了不让我听懂,他又用阿拉伯语补充说:“这样我们那些带着四个女人出国,又换了四个女人带回来的不老实的同胞就再也不能使用这种伎俩了。”这可真是智能芯片令人意想不到的用处啊!
至于把可存储的重要图像和数据储存到芯片里这一点,法国可并不落后。这一次我受邀参加的,是一个由卫生领域的专家在法国召开的会议,目的是探讨技术革新。但我很不情愿参加这次会议,因为各种委员会、机构组织联合起来尝试确定未来法国的健康卡样式已经有很多年了,他们尽可能地利用一切国家可能从中受益的先进技术,然而却一直没有取得令人信服的结果。各行各业的工会(天晓得到底有多少个工会),国家代表、保险代表、信息和自由委员会的代表,甚至还有其他各种组织的代表坐在一起,花时间讨论、反对、推诿,除了在最后决定推广医保卡制度外,几乎什么决定都没做出来。实际上这个“医保卡”项目只不过是这个了不起的全体大会的“最小公分母”,只是满足了所有人最低要求的一个解决办法。这张卡片仅记录了极少的信息,并且几乎没有任何信息安全保障,也没有任何防火墙系统。因此在紧急情况下,根本不能指望通过这张卡片读取持卡者的医学影像和其他关键信息,更不可能指望这张卡片挽救生命或节约检查成本。而且卡片中也没有记录关于持卡者的过敏史及禁忌情况等信息。总而言之,这张卡根本不可能成为一张可以在诊所或医院及时更新患者信息的电子病历。实际上这张卡没有任何新功能,其中记载的信息甚至比不上一张身份证。法国卫生部长菲利普·杜斯特·布拉齐后来甚至不得不要求在医保卡上加上一张照片,以防止盗用。这张卡本来可以添加那么多的功能,却因为无休止的拖延全都没有实现,多可惜啊!就连像斯洛文尼亚和阿曼那样的小国家都知道要和金普斯公司合作开发更高效的产品。
我忍无可忍地对大会成员说了实话。我对他们说,在法国,就连小猫、小狗都能比我们的同胞得到更好的治疗和后续跟进服务,这就是严酷的事实。由于出言不逊和直言不讳,我在日后经常受到教训,但没办法,这种性格是一种比我本身更强大的东西,镌刻在我那属于巴斯克-贝阿恩人的基因里,我们永远学不会“明哲保身”,这也是我们那个地方的人身上最显著的性格特征。至于医保卡,在 20 多年后也确实取得了一点进步,不过这只是因为 20 多年后医生的办公室里都配备了一台联网的电脑,这在人们都在使用功能单一的电话上网的时代显然是不可能做到的。
尽管芯片卡的发展非常迅速,但在这个领域里,没有什么是理所当然的。比方说在金普斯公司刚刚成立两年的时候,国际新闻集团旗下的英国付费电视频道运营商——天空电视台数字频道,拒绝支付一张价值 4 300 万法郎的发票,那时年轻的金普斯公司很有可能就此破产,这对于当时还只不过是一家初创企业的金普斯公司来说,可谓一场金融灾难。
这场严重的事故我之前提起过,不过这里还是值得展开说一下,以便让大家了解事情的始末。幸运的是,金普斯团队的成员最终凭借他们的专业技能和法律严谨性证实了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始作俑者是新闻数据网的人,这家公司属于鲁伯特·默多克的国际新闻集团。这场骗局的关键角色是住在特拉维夫—雅法的恶棍——迈克尔·克林杰。当时他因为通过自己主营激光设备业务的公司欺诈美国政府而被取消了居留权。随后他又因在销售电话卡时舞弊而被英国司法机关起诉,并通报给国际刑警组织。他的罪名是伪造购买电话卡的成本并将所得资金转移至多个“避税天堂”。
克林杰的履历可谓劣迹斑斑。1951 年他出生于一个匈牙利犹太家庭,后来成为美国公民,此后多次假借以色列或英国公民的身份四处行骗,他也曾用过科尼柳斯·克林杰这个名字,或克林杰-卡佩柳克这个姓氏,后者是他第二任妻子的小女儿的姓氏。在逃往以色列之前,他也曾在瑞士圣莫里茨居住过一段时间。
其实,20 世纪 70 年代,克林杰的职业生涯刚开始的时候,他做的事情十分体面,当时他是一名银行家。后来他涉足医疗领域,开办了一家主营医用激光器械的公司——远藤激光股份有限公司。很快,他的公司因涉嫌违反会计准则而受到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的调查。克林杰还被发现以伪造流水的方式虚假扩大营业额。他被处以 81 万美元的罚款,随后出逃。但针对他的司法诉讼并没有到此为止,1990 年,受骗的投资者以伪造虚假信息和舞弊的罪名向他提起集体诉讼。
纽约法院再次对他做出判决,其中一位法官表示:“尽管有国际刑警组织的介入,以色列当局仍未对法院的引渡请求做出回应,克林杰仍未受到应有的惩罚。”
同时还发生了一个小插曲,这一插曲使克林杰与以色列发明家阿迪·沙米尔教授变得势不两立。阿迪·沙米尔曾发明了一套加密算法,旨在控制卫星转播频道的访问权。当时克林杰与沙米尔的魏兹曼科学研究所,以及布鲁斯·汉德马克创办的一家专门为其灰色交易掩人耳目的、名为IDG的公司合作,创办了一家合资企业,其中布鲁斯·汉德马克是鲁伯特·默多克在澳大利亚的合作伙伴。这几个人之间的关系迅速恶化,他们开始互相指责对方舞弊和挪用公款。
克林杰故技重施,他虚开发票,然后迅速将非法所得转移至海外账户。1995 年,他最后一次在同伙梅尔·马塔蒂亚胡的帮助下,通过菲利普·莫里斯国际公司(当今世界上第一大烟草公司)、US3 公司、卫星系统催化公司和菲尼克斯数据加密公司四家公司,将资本转移出境。芯片卡的价格翻了三倍,国际新闻集团的一位法律主管说,这一事件至少给集团造成了 1 900 万美元的损失。
克林杰仍旧为自己辩护,包括以色列当局以偷税为由起诉他的时候,不过他还是承认了部分侵吞公款的行为。作为证据,调查人员在其海外公司名下找到了价值约 400 万美元的艺术收藏品。
幸好金普斯公司的工程师证明了,克林杰用于解码的芯片卡甚至都没有装载加密算法,而新闻数据网却为这些半成品芯片卡支付了高达 1.5 英镑/张的费用。说到这里,到底谁才是真正的流氓,大家都已心知肚明了。
现在让我们回到最开始,也就是金普斯公司通过国际新闻集团的子公司天空电视台数字频道和新闻数据网建立联系的时候。1988 年,金普斯公司还是一个刚起步的年轻企业,我们的业务始于从法国电信那里分到的电话卡市场。在莱茵河彼岸的业务也与之类似,根据与德国联邦电信签订的协议,作为分享市场的等价交换,我们在斯图加特近郊的菲尔德施塔特建了一座工厂。当时的公司已步入正轨,并且迈出了走向世界的第一步。
德国工厂的必要设施都是从我们设在苏格兰爱丁堡附近的利文斯通的工厂里直接运过来的,这家工厂是和国际新闻集团合资创办的,属于媒体大亨鲁伯特·默多克。
这家工厂被用来生产可以访问天空电视台数字频道的解密卡,使用的是当时法国CANAL+已经在使用的方法。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一场重大的事故终止了这项计划。新闻数据网负责在金普斯公司提供的芯片卡上添加加密算法。但很快,在收到第一批货以后,他们就以所谓的“质量不达标”为由,警告并唆使天空电视台数字频道拒绝支付购买 200 万张芯片卡的 4 300 万法郎。金普斯公司被勒令对此事做出解释,公司高管立刻被传唤至伦敦一家负责维护默多克集团利益的大型律师事务所。
除了顺从前往以外,我别无他法,甚至都没来得及事先准备我们的辩护。事实上这次事件所涉金额十分庞大,未付款项严重威胁到了我们这家初创公司的生存。对于此事,我们其实可以做出无可辩驳的回应。我们其实也可以收回一部分发给天空电视台数字频道的芯片卡。经过一番考察,我们惊讶地发现该公司的以色列人丝毫没有介入此事。这一发现表明,此事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诈骗行为,尤其是我们已经知道,他们曾经有过以 1.5 英镑/张的价格出卖半成品芯片卡的前科!
与我一同前往的,有汤姆逊无线电公司的法律顾问、提供芯片卡的苏格兰工厂负责人亨利·博齐亚和法国国立高等工艺学院毕业的年轻工程师雅克·塞内卡。雅克才华横溢,总是十分出色地完成工作。我们一到律师事务所,我和我的法律顾问就受到了连珠炮似的指控,这些指控怀疑我们交付的产品有质量问题。律师们说,他们的顾客觉得金普斯公司提供的是劣质商品,因此拒绝支付全部货款。
金普斯的人一时间都惊讶极了,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后来鉴定结果出来了,结果显示责任在新闻数据网一方。英国的律师们一下子愣住了,他们聚在一起交头接耳,明显坐不住了,之后他们要求暂停会议。最后他们到房间里来通知我们,他们需要一个星期的时间调查这些新出现的证据。
一周后,一切都尘埃落定了,金普斯公司将收到全部货款,但是作为条件,他们要求金普斯公司终止与他们的客户——国际新闻集团以合资企业形式达成的全部合作。生产芯片卡的设备也必须被全部撤走。
这场事故对金普斯造成的最直接的后果就是,撤走苏格兰利文斯通合资工厂的设备,然后将这些设备全部转移到位于德国菲尔德施塔特的金普斯公司自己的工厂中去,从而以最快的速度满足为德国联邦电信生产订单的产品需要。
至于国际新闻集团,故事可谓一波三折。默多克毫不犹豫地对其子公司新闻数据网提起了诉讼,要求对方赔偿其利益损失。几个涉事的关键角色之间的关系也变得紧张起来,新闻数据网的首席财务官一到特拉维夫就受到了以色列当局的监禁。
新闻数据网后来又被法国的电视运营商CANAL+起诉。此次事件的主要角色是一位名叫奥利维尔·科莫林的德国黑客,他1995—2000 年曾供职于新闻数据网,后来加入了CANAL+的团队,参与了该公司芯片卡项目的工作。他在这起案件中作为证人承认他之前公司的一名职员在互联网上散布了一组代码,这组代码能够破坏访问协议,帮助用户免费收看收费电视频道的内容。后来直到鲁伯特·默多克同意以超过 8 亿欧元的价格收购意大利天空卫视的一家亏损的子公司——意大利付费电视公司Telepiu,这一事件才以撤销诉讼而告终。
在金普斯和国际新闻集团刚开始的合作中,还有一个名叫布鲁斯·汉德马克的人,他和默多克一样是澳大利亚人。当时这个投机商人试图说服我在沙特阿拉伯建厂。他告诉我他在澳大利亚阿德莱德附近有一座大农场,接着在金普斯公司和新闻数据网发生冲突以后,他又跟我说,他发现有人用电动泵通过烟囱向他那座大农场的主建筑里倒满了粪便,他怀疑是那些以色列人为了报复干的。真是奇闻,不过金普斯和我自己都不打算理会这个圈子里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