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跻身顶尖企业的行列
20 世纪 90 年代，金普斯总部
告别了初创企业的阶段，金普斯现在已经是一家中型公司[1]，公司受到的约束也与先前不相同。一切都发生了变化，公司的结构、组织和管理方法尤其如此。
金普斯过去就像是一个大家庭，但这种家庭精神显然不再能适应新的挑战。对那些过去投资这家年轻普罗旺斯公司的投资者来说，收获的时刻已经到了。他们中的很多人渴望就此退出，收回自己的初始投资以及可观的利润。因此，上市看来是条合适的路，这样不少人就能如愿出售自己的股权。面对这样一个崭新的世界，面对向我们提出的许多请求、建议和警告，我们感到有些无助。
我们可以从国外的重要投资者那里获得雄厚的资本。实际上，为我们提供资金支持的投资者来自各个国家。当然有法国和欧洲的投资者，亚洲投资者同样在列。不过，美国股东所占比重仍然很低，只有通用资本一家持有微不足道的股份。那么，为什么不将寻找潜在合作伙伴的努力转向美国呢？
在此期间，我继续充满热情地募集投资资金，但这产生的最大的影响就是延缓了我们上市的进程。通过股权投资或直接收购来实现外部增长的发展途径也被提上了议事日程，我们看中的收购对象包括芯片卡支付终端的全球领导者——银捷尼科公司。
为此，我们和法国以及欧洲的一些投资者进行了接触，以推进这一战略的实施。
另外，为了免遭法国税收规定引起的损失，我不得不飞往英国，选择在那里定居，否则我就得缴纳比我工资高得多的巨额税款，因而不得不逐渐出售我的股份。我可不希望出现类似情况。税收的计算方式极其武断，更何况他们还要将我从未变现过的钱给算进去。讽刺的是，如果我拥有 25%的资本，这笔钱就会被视为我的劳动工具，因而我不必支付任何费用。但我“只有”19%的资本，就必须缴纳税款。在法国，唯有富人能够享受税款豁免待遇。法国这项愚蠢的规定可以说是“自杀式”的，因为它迫使许多法国企业家离开了自己的祖国。
居住在英国，我无法近距离地参与到公司的日常管理中去。
在伦敦办公，我和热姆诺总部之间很难再保持直接的沟通。一次去巴黎时，我偶然从我的外部财务顾问艾伦·格林那里得知，非常著名的美国德太投资集团曾多次提出过合作意向，他们愿意向金普斯投资大量资金。他们曾到访热姆诺并受到了管理层的接待，但我对此毫不知情。格林同时告诉我，通用资本和匡特集团的代表都赞成德太投资集团入股。于是，这家投资公司包括埃布尔·哈尔彭在内的两名代表曾两次到访热姆诺，受到了达尼埃尔·勒加尔团队的接待。但埃布尔·哈尔彭他们万分惊讶于勒加尔团队没有给他们任何回复。得知自己一直被蒙在鼓里，我感到非常愤怒，我决定采取一些行动。我认为，这项合作非常值得关注，因为此时我们还没和美洲大陆真正开展过合作。况且两个主要股东都支持此事。这个从天而降的机遇可以让我们光明正大地进入美国市场，我相信这是天意。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进一步了解情况——探明德太投资集团究竟是何方神圣。我和他们驻伦敦代表的第一次会面地点选在了热姆诺。代表团全体成员身着严谨的深色西装抵达，他们列队前进的场景宛如黑白幻灯片在滑动。他们很自豪地介绍自己来自美国以严谨著称的贝恩咨询公司。他们说他们决不会有过于繁复的装点，也不使用彩色的演示幻灯片。我们很快发现，他们对我们公司种种微不足道的细节了如指掌，这应该是他们上次访问期间探听到的。现在他们只需要完成最后一步，也就是说服我，因为我有最终的决定权，我会评判与他们合作是否合适，是否值得。
他们对金普斯占领的市场份额和取得的业绩已经有了详尽的了解。他们说金普斯给他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提议让德太投资集团入股金普斯，称这可以为我们带来无与伦比的“火力”，也可以让我们公司的发展速度再上一个台阶。他们说他们的贡献将是双重的，既可以为我们注入大量的资本，又可以提升我们在美国市场的地位。他们还说，他们可以为金普斯在纽约证券交易所上市提供巨大的帮助。锦上添花的是，他们还和美国政府关系密切，这将有助于金普斯拿下美国政府这个重要的客户。我们可以进入希拉里·克林顿无法涉足的医疗领域，而他们的老板庞德文自诩在该领域有特殊关系。1993 年，希拉里在丈夫——新当选总统比尔·克林顿的委托下，主持通过了《健康保障法》的改革，推进了美国公民人手一张医保卡的进程，促进了社会保障系统的电子化管理。
他们还提到，美国 50 个州计划将对 2 亿张“驾驶证”[2]进行电子化，这里蕴含着巨大的商机。我轻轻松松就能计算出高级卡的市场容量。相关设备的需求同样可观，首先是安装在全美医疗和社会保障中心的金普斯专用读卡器，其次是医生和卫生专家所需的设备。这些销售总额将达到数十亿美元，这是芯片卡头一次在庞大的美国市场迎来如此重要的机遇。值得补充说明的是，我们的主要竞争对手布尔和斯伦贝谢曾先后尝试打开美国市场，但都没能成功，铩羽而归。他们曾为推广银行卡和电话卡付出了巨大的努力，但美国运营商始终举棋不定。美国从磁条时代过渡到电子芯片时代，经历了数十年的时间。
德太投资集团为我们描述的前景看起来是那么的光明与诱人，我们很快在他们位于伦敦的欧洲总部举行了一次会面。在外部财务顾问艾伦·格林的协助下，我下定决心自己主导这件事情。
我们在会议桌旁列出了几种可能的合作形式。看起来没有什么特别的困难能够阻碍这一项目的进展，双方的合作看起来进行得非常顺利。由于金普斯尚未上市，因此我们的全部股权都掌握在帮助公司成长的股东们手里。德太投资集团提出要注入大量资金，同时提供必要的后勤保障，以便时机成熟时让公司在纽约证券交易所公开募股上市。
有了可观的资本，金普斯将会发展得更加顺风顺水。我过去一直担心没有足够的资金支持我们的发展，帮助我们实施并购计划，这种担忧如今已不复存在。我现在要做的就是说服公司的现有股东同意这样大体量投资者的加入，我认为不会有什么问题。特别是德太投资集团已经和通用资本建立了盟友关系。自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以来，匡特家族也一直与美国人保持着密切的联系，现在也已经同意合作了。事实上，匡特家族还曾向艾伦·格林抱怨热姆诺总部的管理层没有好好接待德太投资集团的到访者，尤其是未经仔细考虑就一口回绝了他们的合作请求。
不过，这对避免金普斯集团的业务决策出现重大失误来说还是很有必要的。所以，我们决定不能一开始就满足德太投资集团的所有要求，而将他们的股权限制在 33%以下，这样，他们就无法改变经 2/3 以上多数同意的公司决策。他们同意入股 26%。之后，我们需要协商出一个让所有股东都能接受的入股价格。
此后为了敲定最终的合作事宜，双方又举行了两次会谈。
首先是金普斯最大的股东匡特家族和德太投资集团在德国举行了会谈，随后是我本人和庞德文在美国进行了会谈。
艾伦·格林与由埃布尔·哈尔彭领导的德太投资代表团之间的关系很快变得亲近甚至默契起来。他们有着共同的文化和相近的年龄，谈话中不时会插入一些典型的美国式谈话和笑话。
匡特家族与德太投资集团的会面在法兰克福附近巴特洪堡的温泉疗养区举行，匡特集团的总部就坐落在那里。这是座名副其实的地堡，深藏在风景优美、树木丛生的花园正中。双方在机场见面。德太投资集团这边派出的是埃布尔·哈尔彭，与他同来的是他的一名美国同事。艾伦·格林则由我们的老相识、银行家居伊-樊尚·德凯德雷尔陪同，就是他最初介绍我认识了匡特集团的代表哈索·冯·法尔肯豪森。
匡特集团总部大楼外的围墙庄严而肃穆。我们一行人抵达后受到了匡特家族代表哈索·冯·法尔肯豪森博士、波尔克博士和登克博士那日耳曼式，或者不如说是“匡特式”一丝不苟的接待。与会者迅速依次做了自我介绍，明确了这次会议的目标。
作为开场白，埃布尔·哈尔彭直截了当地开始了他那华丽的表演，他这个角色确实让人印象深刻。他体型几近肥胖，总是从头到脚穿着一身黑，可能想借此让他的身材显得瘦一些。他在致辞的同时还不时地鼓动一下肚皮，这倒是有助于缓和气氛。他着重介绍了德太投资集团的业绩和能力，以此强调金普斯及其股东可以从中获得巨大好处，他在讲话的过程中还不停做出一些使人信服的手势。他可真是个伟大的艺术家！
波尔克博士最终以一句让人震惊的话打断了哈尔彭的致辞。
“噢，哈尔彭先生，谢谢您！您的做派活像个犹太屠夫！”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沉默，与会者惊讶地交换了几个眼神，勉强挤出了几丝微笑。我完全被搞糊涂了，只见哈尔彭点了点头，又赶忙继续他的讲话，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会议继续进行，屏幕上显示着德太投资集团包括庞德文（戴维·邦德曼）和他的整个管理团队在内的组织结构图。这一次插话的是登克博士，他在满是犹太名字的成员名单中看到比尔·普赖斯的名字后打断了他。
“噢，我明白了，哈尔彭先生，德太投资集团里并非所有人都是犹太人！”[3]
登克博士是面带微笑插话的，或许他只是想幽默一下，不过这确实说明德太投资集团的绝大多数成员都是犹太教的信徒。
这次打断没有引起太大的反应。不过，与会者之间的目光交流变得更加频繁了，更何况德太投资集团的两名参会代表以及艾伦·格林都是犹太人！考虑到匡特家族传统上有着清教徒的谨慎，特别是考虑到第二次世界大战时他们家族的所作所为，这些言论确实会让人感到惊讶。
但不管怎样，会谈的主角似乎都并未在意这件事，讨论最终以匡特集团代表的发言告终，他们表示只要条件谈妥，非常愿意让德太资本入股金普斯。
因此，德太投资集团的代表承诺会在公司下一次董事会上为此说项。一杯茶水恰到好处地结束了这次会议，与会者钻入两辆出租车中，前往法兰克福机场。
在机场大厅，德太投资集团的代表爆发了一阵难以抑制的傻笑。他们当然圆满完成了任务，但我们那两位“博士先生”的插话让他们的笑停不下来。
他们对匡特家族的行为感到大惑不解，无法就此给出合理的解释。我们知道，匡特家族的先祖京特·匡特曾与纳粹暗中勾结，他的第二任妻子与其离异后和戈培尔结婚，而正是戈培尔造成了德国匡特家族工厂中数百名犹太人的死亡。
我们都很难理解这种“中学生式”的幽默，我们法国的两大著名喜剧演员科吕什和德普罗热可不会开这种玩笑。这件出人意料的趣事的后续是，德太投资集团和艾伦·格林在之后的多次电话交流里不时开玩笑说“我想和犹太屠夫通话”或“接电话的是犹太屠夫吗”。这说明，不论这样的国际金融交易有多么重要，大家未必总是严肃的。的确，一旦涉及金普斯，一切皆有可能。
现在轮到我去庞德文在科罗拉多州怀尔德卡特牧场的住处拜访了，我们的会谈将为这场谈判画下句号。这名亿万富翁的庄严住所坐落在科罗拉多州的阿斯彭，是栋占地 14 000 平方米的巨型木屋，设有 11 间客房。木屋顶上是裸露在外的房梁，由长达25 米的整根树干构成，材质是加利福尼亚著名的红杉木。在露台上，可以欣赏到被白雪覆盖的落基山脉，以及它在山脚下湖泊中的倒影。我是被一架私人喷气式飞机从旧金山接到这里的，享受的是王室般的待遇。
实际上，我对庞德文的过去和他的性格不太了解，我对他也几乎没有兴趣。在我看来，他就是一名典型的美国商人，他的唯一信条就是通过在硅谷的各种投机活动无节制地攫取巨额利润。他曾经是一名嬉皮士，职业生涯始于 20 世纪 70 年代的凯寿律师事务所，专门负责与安全和情报有关的敏感事务。他还以与CIA联系紧密而著称。在CIA，他以出众的谈判技巧和拥有制订税收计划的才干而闻名，谈判和税收成了他最为偏爱的领域。他还被认为是研究阿拉伯国家的专家。他曾前往埃及和突尼斯城攻读伊斯兰法律，出版过一本著作——《伊斯兰法律现代化和伊斯兰法律观念的转变》。拥有犹太文化背景的他在几个阿拉伯国家（特别是在埃及）的活动都是在为美国和以色列服务，这一点是众所周知的。2012 年 11 月初时，他不是在开罗会见穆兄会代表海拉特·沙特尔时传达了美国高层的支持，表示美国试图将时任总统穆罕默德·穆尔西从经济溃败的困境中拯救出来吗？最奇怪甚至近乎自相矛盾的一件事，莫过于穆兄会完全清楚庞德文是以色列最坚定的支持者。实际上，穆兄会的动力在于继续执掌政权，哪怕这意味着要与以色列及其“美国大使”进行和解。
在进入商界后，他与合伙人一道创建了德太投资集团，首次亮相就引起了专家的注意。他购入了美国大陆航空公司价值6 600 万美元的股份，而这项投资几年后产生了大约 6.4 亿美元的利润。他就此一战成名，也因此可以采取更多的行动。之后，德太投资集团先后控制了多家公司，包括瑞安航空、杜卡迪、汉堡王、比亚乔，以及多家半导体生产商。这可以说明他为什么会突然对金普斯产生兴趣。他在商业上的不餍足很快让德太投资集团拥有了超过 200 亿美元的资产。他的手法被证明非常有效：先控制公司，再重振经营状况，最后以高价转手他人，获取极其可观的利润。
很快，他成了亿万富翁。他曾以26亿美元的财富被《福布斯》杂志评为全球第 595 位富豪。他用资产来满足自己最疯狂的激情和最狂野的愿望。60 岁生日时，他为自己举办了一场滚石乐队的私人音乐会，据说他为此投入了 650 万~1 000 万美元。甚至，他在拉斯维加斯两座最豪华的酒店间搭建了一座天桥，以便他的客人避开好奇的人群。70 岁生日时，甲壳虫乐队成员保罗·麦卡特尼在 1 000 多名来客前为他表演，让他赚足了面子。这些事情被美国媒体广泛报道。这些报道往往暗含讽刺，因为美国媒体特别喜欢花边新闻，他们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机会来曝光本国亿万富翁的狂妄怪诞行为。
偶尔他也会遇到麻烦。公司的重组常常突如其来，不时造成一些损失，有时甚至会导致大量员工被解雇。2005 年 4 月 4 日的一篇报道揭露了德太投资集团业务经营中若干滥用权力的行为，以及由此产生的一些伦理问题。在安然集团破产的消息登上媒体头条之际，德太投资集团收购安然集团旗下子公司波特兰通用电气的做法在俄勒冈州激起了民愤。德太投资集团企图强行接管该公司，结果在全美各地引发了异乎寻常的大规模示威活动，许多利益受损的客户也加入抗议大军，最终，当地政府严正否决了德太投资集团的收购请求。德太投资集团的代表被视为厚颜无耻的“强盗贵族”，被看作“来自得克萨斯的不法之徒”。庞德文后来雇用的一名高管——波特兰市的前市长尼尔·戈尔德施密特，则遭到了严厉的性侵犯的指控：他被控曾与照顾他孩子、当时年仅 14 岁的保姆有过 9 个月的亲密关系。2017 年 6 月 14 日，在优步公司董事会的一次会议上，庞德文因发表被认为有性别歧视色彩的言论而被迫辞职。他在评论女性加入董事会时这样说：“实际上，这只会让董事会变得更加饶舌而已。”而在“Me too”（我也是）运动在“山姆大叔”的国度兴起之际，这种言论来得实在不是时候。
但所有这一切我当时并不清楚，或者说我无法事先预料到……
当时，这名东道主表现出的人际交往能力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完全没料到此后会上演的剧情。在我面前的是一位 50多岁、身材修长的高个子男人。他面部表情稍显僵硬，目光却很有生气；衣着十分普通，穿着他在任何场合下都会穿的标志性淡粉色袜子。谈话氛围轻松、积极而友好。桌面上摆着各式小蛋糕和奶酪。庞德文对我不吝溢美之词，称极为钦佩我那堪称典范的企业家生涯。
庞德文表示非常高兴能和金普斯达成交易。与此同时，他将魅力攻势提升到了最高级别。他自豪地带我参观他的府邸，将他年轻的妻子介绍给我，他还夸耀地说他能和自己年幼的儿子在阿斯彭白雪皑皑的坡道上一同滑雪。他提起了自己在航空运输领域进行的大量投资，以及与比尔·克林顿政府高层的关系。他跟我套近乎说：现在，我们之间的联系也建立起来了。当时，我不禁自问了这样一个问题：过去，德太投资集团总是 100%收购陷入困境的公司，重振经营状况后再高价出售以获取巨额利润。可就这次投资来说，金普斯的发展欣欣向荣，利润可观，增长显著，德太投资集团“仅仅”收购了其中 26%的股份，这确实不太符合他们通常的选择标准和做法。
不过，我仍然放眼未来，与庞德文讨论了接下来要采取的措施，特别是未来的上市计划。庞德文表示他不会成为金普斯董事会成员的候选人。他会把这一职责交给他的合伙人埃布尔·哈尔彭和比尔·普赖斯。在我离开之际，他以一种吐露隐情的语气在我耳边低语：“马克，我之所以会在商业上取得成功，是因为我从不相信任何人，包括我那年轻的妻子。”
难以想象，这话是从这种级别的企业家口中说出来的。听了这句话，我不由得感觉有些尴尬，我告诉自己，这人必然是个不怎么幽默也不近人情的家伙。
[1] 在法国，中型公司是指雇员人数为 250~4 999，年营业额低于 15 亿欧元的企业。
[2] 驾驶证在美国非常普遍，被作为身份证件广泛使用，故这里有将医保卡与驾驶证相结合的说法。
[3] 埃布尔和戴维都是希伯来圣经《塔纳赫》中的人物，基督新教称作亚伯和大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