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本的眼睛

未知

第十九章 会计师事务所国际网络的发展历程：回顾与展望

当今会计师事务所国际化发展的路径并不是由一家会计师事务所从母国走出去，然后去控制其他国家的会计师事务所，而是选择企业文化和执业水平相当的会计师事务所互为代理，逐步建立国际网络，进而服务跨国公司。如果在一个国家或地区，没有资质相当的会计师事务所作为成员所被吸收到国际网络中，那么会计师事务所国际网络会选择投资当地的事务所，以培育其专业服务能力，使其成为当地的一家强大的会计师事务所。由于服务业属地发展的本土特性，因而由国际网络投资的会计师事务所会在被投资国扎根成长。

会计师事务所国际网络发展的驱动因素

推动会计师事务所全球化发展的主要动因是资本的跨境流动。资本跨越地理的界限在全球范围内配置，反映了其逐利扩张的本性。会计师事务所围绕资本提供专业服务，必然会跟随资本在世界各地的经济中心设置网点。会计师事务所的国际化历程足以证明，企业客户“走出去”是会计师事务所国际化发展的重要助推器。

19世纪末叶，经历了工业革命的英国积累了大量资本，期盼着新的投资机会。英国经济学家查尔斯·K.霍布森（Charles K.Hobson）在《资本的输出》一书中描述，19世纪后期，英国可供投资的资本总额持续上升：1881—1885年平均每年约3000万英镑，1886—1889年达到了平均每年约5000万英镑，而1890年则创纪录地达到了8200万英镑。然而，当时英国国内投资市场趋于停滞，没有机会消化这些富余的资本，英国的企业家们为了给资本寻找到新的出路，于是将目光投向了世界市场。1889年，繁荣的美国成为企业投资的目的地。在英国企业开始大规模投资美国，跨境并购美国企业时，美国的注册会计师行业与英国相比是相对落后的，注册会计师作为一个职业还没有成长起来。来自英国的这些企业，在交易达成前，通常委派自己在英国的专业会计师到投资目的地美国进行财务尽职调查。这些来自英国的会计师后来留在了美国，开拓英国会计师事务所在美国的业务。会计师事务所的国际化进程自此展开。

20世纪50～80年代，以自由贸易为原则的《关贸总协定》（General Agreement on Tariffs and Trade，简写为GATT）和以美元为中心的国际货币体系构筑了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的国际经济金融新秩序，使国际投资更加便利，于是跨国公司便成为在资本向全球输出的过程中形成和发展起来的最重要的商业力量。跨国公司的发展为会计师事务所的国际化提供了机遇，推动了会计师事务所在全球范围内开展合作的进程。

为服务于跨国公司，一些会计师事务所开始通过招募经营理念相同、品牌地位也相匹配的世界各地的会计师事务所的加盟，来陆续整合其服务客户的全球网络，并达到了在世界各地的经济中心设置网点的目的。

普华（普华永道的前身）是最早设立国际网络管理机构的会计公司。1945年9月，由普华英国所和美国所牵头，普华在美国纽约召开了普华全球原本比较松散的代理机构的高级合伙人会议，会议决定成立普华国际公司。设立该公司的直接目的是，确保从英国和美国走出去的跨国企业客户能够在全世界都得到质量可靠和技术方法一致的专业服务。

随后，很多大型会计师事务所都相继成立国际网络管理机构，对世界各地的分支机构开始进行统一的网络管理，以提升各成员所提供的审计服务质量。这些会计师事务所国际网络在不同国家和地区的成员所都设有统一的工作程序和质量要求，能够在不同国家和地区为跨国公司提供比较一致的专业服务，满足跨国企业客户对一家会计师事务所国际网络品牌的期望。

会计师事务所国际网络之所以能够成功建立起来并得到巩固和发展，还有一个原因是国际会计标准的建立和进一步完善。资本的跨境流动带动了资本市场的国际化，而这一发展对各国存在差异的会计准则提出了重大挑战。投资人在国际市场上寻找投资机会，而一些跨国公司也在全球范围内寻求更廉价的资本，但各国会计标准可比性差，不同国家的上市公司遵循不同会计准则编制出来的财务信息缺乏可比性，这给投资者决策分析带来了困难。如果不能对各国会计准则之间的差异进行调节，那么国际资本市场的交易成本将大大增加。因此，国际资本市场对于统一的会计准则的需求被提上了议事日程。

1973年6月，英国与来自澳、加、法、德、日、墨、荷、美等国的职业会计师团体，在伦敦共同发起成立了国际会计准则理事会，开始着手推动建立一套对各国资本市场规则都能“兼容并包”并为各大主要经济体普遍认可和通用的国际会计标准。

服务资本市场前沿的会计师事务所用实际行动积极推动了国际会计准则的建立及广泛应用。例如，一些会计师事务所设立了由其在世界各地的成员所专家组成的专门团队与国际会计准则理事会协调反映实践中遇到的会计问题，提交准则修订反馈意见，并推出了保障客户会计工作均能按照国际会计准则做出一致性阐述的“国际会计准则服务”。这些专业服务在促进国际会计准则发展与落实的同时，也通过各个国家和地区的成员所之间进行沟通而巩固了成员所之间的合作，让注册会计师职业的国际化操作有标准可依。这一点与律师事务所和医生私人诊所未能形成大型国际网络对比鲜明。

律师事务所从事工作的依据是法律，而每个国家的法律各不相同，所以其执业有了国界的阻碍，国际流动性比较差。医生的专业技能实际上也存在流动性，但因为其关乎国民健康安全，因此各国政府非常严格地管制行医资质。历史上，医生和护士的职业只在世界大战期间有过比较大规模的全球范围的流动。

除了会计准则国际化的发展外，注册会计师执业准则的国际化发展，也使注册会计师服务具有了很强的全球范围的职业流动性。注册会计师的执业准则通常由会计师专业团体制定。国际会计师专业团体的国际化发展就证明了这一点。例如，第一个国际会计师专业团体ACCA从1908年起就坚持开放办学，面向国际社会招收学员，提供培训服务，这壮大了国际注册会计师专业人才的队伍。ACCA的会员走出国门，在世界范围内开展业务，为注册会计师行业的国际化奠定了人才基础。同样的道理，中国的注册会计师因为拥有与国际接轨的执业准则的培训，因此到其他国家也可以比较方便地找到工作。会计师行业的国际化，使不同的经济体都可以有效地使用注册会计师的专业技能。

会计师事务所国际网络本土化发展：中国路径

20世纪80～90年代，中国还处在从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方向转轨的初始阶段，注册会计师行业中具备专业能力的本土会计师事务所尚未成长起来，甚至根本没有。为了吸引外资来华以及支持中国企业去境外发行股票融资，中国政府决定引入具有公信力的国际会计师事务所为中国企业做审计。为此，财政部出资设立了中方会计师事务所，并与会计师事务所国际网络所进行联营与合作，设立了一种全世界从来没有过的会计师事务所组织形式——政府主导的中外合作会计师事务所（简称“四大”国际会计师事务所）。

1992年，“四大”在中国的中外合作会计师事务所经财政部、对外经贸部（现商务部）以及工商行政管理总局审批后正式成立。有的专家形象地说，这些会计师事务所是来为中国经济发展“抬轿子”的，因为中国需要具有国际公信力的会计师事务所来检查企业的会计报表，以增强这些企业会计报表的可信度，并以此为基础向投资者募集资金。

中外合作制会计师事务所从1992年起开始运行，直到2012年终止。在20多年的时间里，“四大”在中国的本土化发展进程十分顺利，成就巨大，可以说，中外合作制为其提供了有力的制度支持。中外合作制最为重要的意义在于，为中国的注册会计师行业培育出了能够符合加盟“四大”国际网络全部条件的本土会计师事务所，这些事务所的中国合伙人有能力带领他们的事务所在中国开展业务，并加盟国际网络。

不过鉴于“中外合作制”这一组织形式不符合国际上所采用的会计师事务所的主流组织形式特征，也与“四大”在其他国家和地区采用的组织模式存在较大差别，因此，2012年，财政部推动了“四大”中外合作事务所转制成为特殊普通合伙制会计师事务所，转制后的“四大”以特殊普通合伙为组织形式。“四大”在中国转制的成功，标志着“四大”本土化发展进入了一个全新的阶段。

会计师事务所本土化进程最重要或者说是唯一的路径是人才的本土化。1992年，在中外合作所成立之初，当时“四大”的领导职务大多由我国香港和境外的合伙人担任。这些境外合伙人在来到中国时就清醒地认识到，由于语言和文化的因素，在未来，中国市场的业务必须依靠中国本土合伙人才行。因此，他们开始直接从大学招聘学徒工，着手筹划并推动“四大”在中国的人才本土化发展，为长远发展做好打算。

在招聘大学生时，“四大”国际会计师事务所合伙人引进了非常先进的人才招聘和培养理念，主要看重的是学生的认知能力和对行业的热爱程度。在从“大学生毕业包分配工作”到“自由择业”的转轨时期，“四大”国际会计师事务所给大学生带来了全新的职业发展机会和他们可以自主做出的职业发展选择。毕业生加入会计师事务所后，将得到不同职业发展阶段的培训，还有许多机会到国际市场进行交流锻炼。这些会计师事务所用了10～15年的时间，为中国培养了第一代本土合伙人，他们现在是中国注册会计师行业专业服务的中坚力量。

在“四大”的人才本土化进程中，来自境外的合伙人，包括来自中国香港的合伙人，在为中国引入专业主义精神方面做出了重要贡献。他们的工作不仅是将先进的会计专业知识和公司治理经验输入中国，为中国市场所用，更重要的是，他们认真敬业、按原则办事、按准则报账，这是中国本土员工在成长中需要学习的。他们在中国坚持工作了20多年，可以说，如果没有他们，中国的会计行业发展不会获得这么快的提升。

随着这批最初到中国工作的境外合伙人逐渐进入退休年龄，中国的一批本土合伙人开始在事务所中担任更高层级的管理职位。在“四大”，各个级别的境外人员已经大幅减少，中国本土培养的专业人才已能负起专业责任和出任管理岗位。根据《中外合作会计师事务所本土化转制方案》的要求，到2017年12月31日，四大会计师事务所中具备中国注册会计师资格的合伙人必须达到合伙人总数的80%。首席合伙人必须具有中国国籍和中国注册会计师资格，也就是说，在设立中外合作会计师事务所25年之后，四大会计师事务所必须全部实现上述要求。

目前，在“四大”国际会计师事务所，合伙人团队成员虽然还保有一定比例的非中国注册会计师的合伙人以及外籍人士，但在高级经理及以下级别，外籍员工的人数已经不到员工总体人数的1%。国际化是世界发展大趋势，会计师事务所的发展需要国际人才交流。现在看来，到中国的会计师事务所工作的境外人士不是太多，而是太少了。

会计师事务所的国际网络的一个重要特性是这个国际网络具有“多集结点”（multi-nodal）。“多集结点”意味着在国际网络中，全球专业资源能够顺畅、有效地进行整合和配置。哪里有需要，全球的专业资源就向哪里集结汇聚。由于世界各大经济体的市场发展水平不同，其内在业务需求和本地专业资源的储备状况亦有较大差异，会计师事务所要在全球市场上领先，必须具备用最快的速度在最需要它的市场投入优质资源的实力。因此，会计师事务所应采用“多集结点”式的组织架构模式，进一步调配和统筹专业资源服务全球市场，提高专业资源在网络范围内配置的速度和效率，为建设和巩固专业服务的全球领导地位提供强劲的组织架构支持。

由于“四大”国际会计师事务所在中国的历史比较短，再加上一开始采用中外合作所的机制，因此很多不了解情况的人往往会觉得它们是外资公司的分支机构，是从属于“四大”国际会计师事务所美国总公司或英国总公司的分公司。但实际上，在中国的“四大”国际会计师事务所如在国外的“四大”国际会计师事务所一样，是独立的法律实体，它们在全球网络机构中的地位是相同的，它们选派自己的代表参与国际网络机构的管理。当然，虽然法律地位等同，但是在国际网络管理方面的话语权和影响力目前还不能相提并论。

“四大”国际会计师事务所的“多集结点”全球服务网络还强调了“点点都要强”的理念。实际上，“四大”国际会计师事务所追求的是各个在不同市场区域中的事务所的强强联合。随着中国经济的发展，中国的业务地位在“四大”国际会计师事务所国际网络中越来越重要，它已经是“四大”国际会计师事务所国际网络中一个非常重要的集结点。“四大”国际会计师事务所的中国合伙人通过不断学习和磨炼，正在迅速成长。终有一天，他们会担任“四大”国际会计师事务所国际网络的主席。虽然这一天的到来还需要时间的积淀，但对此我们充满信心和期盼。到那个时候，人们或许会以为在全球运行的“四大”国际会计师事务所是一家中国公司。

对中国会计师事务所“走出去”的政策建议

“四大”会计师事务所对其国际网络和成员所的说明各有不同，但内涵是一致的。首先，各个成员所是相互独立的，在国际网络中的地位平等。

普华永道在其年度回顾报告中的表述是：“普华永道系指普华永道国际网络及/或普华永道国际网络中各自独立的成员机构。”

毕马威在其年报中的表述为：“每一家毕马威的成员所都是分立的、法律结构上相互独立的主体。”

安永的全球官网则给出如下说明：“安永是指安永国际有限公司的全球组织，也可指其一家或以上的成员机构，各成员机构都是独立的法人实体。安永国际的任何成员所均不对其他成员所的行为或者疏漏承担法律责任。”

德勤的年报则写道：“德勤及其任何成员所均不对另一方的行为或遗漏承担任何法律责任。每一家成员所均作为具有独立法律地位的法律实体以‘德勤’或其他关联名称开展业务。”

国际网络不是一个统一承担责任的法律实体概念，它仅指一个社会经济组织的概念。有的专业人员将国际网络与编制合并会计报表的“集团”概念拿来比较，但事实上，会计师事务所国际网络比一般意义上的集团概念更为松散，因为在会计师事务所国际网络中不存在母公司和子公司的关系。这种集团概念只有在一个具有主权管理的国家或地区内才能形成，或者按照经营权分配的地区归属而形成。例如在英国，因为全部业务均由在特定市场经营事务所国际网络品牌的英国合伙人所拥有，所以可以被称为这家事务所在英国的集团公司，但这仅仅适用于英国合伙人共同控制的经济利益体。

会计师事务所的国际公司是其国际网络中的成员所共同出资设立的，这一公司的使命是维护国际网络的品牌，监督并保障服务质量的一致性，对业务开发和创新等方面的投资进行协调，但它并不向客户提供专业服务。对此，普华永道、毕马威、安永和德勤在各自官网上均明确指出：

•普华永道国际有限公司不开展会计业务，不向客户提供任何服务。

•毕马威国际（A Swiss Cooperative，一家在瑞士设立的旨在限制各成员机构责任的联合机构）不提供客户服务，所有服务均通过其各地区的成员所提供。

•安永国际有限公司是英国一家担保有限公司，并不向客户提供服务。

•德勤国际有限公司并不向客户提供服务。

所以，在阅读“四大”国际网络关于其国际公司的解释文字时，可以看到对国际网络的第二层意思的表述，即“四大”国际网络的国际公司并不向客户提供服务。如果一家事务所向客户承诺选派国际公司的专业人员来服务，那它是指选派国际网络中其他成员所的专业人员。所以，在客户服务上，国际会计公司这个概念并不存在。另外，会计师事务所的国际公司是一个成本中心，由国际网络各成员所分摊其发生的费用。

一般情况下，会计师事务所国际网络在进入新市场时，会选择吸收当地的会计师事务所作为其成员机构，代表其开展业务。或者当地的会计师事务所走出去寻找国际网络，安排在国外市场的代理关系，帮助其处理客户服务的国际化要求。例如，德勤在中国香港选择了最为知名的本土会计师行——关黄陈方会计师事务所作为其成员所；在中国台湾地区，德勤选择了勤业众信会计师事务所作为其成员所。

在会计师事务所国际网络的合作协议或章程中，均列有一个前提条款，即当国际网络合作协议的有关条款与本地法律有冲突时，会计师事务所必须以遵从本地法律为先。“四大”会计师事务所的国际网络之所以强大，是因为它们遵循了在不同市场进行本土化发展的规律，从而使其网络能够覆盖大多数市场经济体，通过“强强联合”支撑起强大的国际网络。在会计师事务所国际网络建设中，可以说先有本土所，再有国际网络；只有各地的本土所强大，才有国际网络的强大。

会计师事务所国际网络在中国的发展道路是先进的发达经济体的会计师事务所已经组成的国际网络到历史上最大的“新兴市场”进行投资，在服务于跨国企业和本土企业的同时，帮助当地会计师事务所提高专业能力，实现本土化，从而引领其更好地服务于当地的社会经济发展。在制定中国会计师事务所“走出去”的政策时，我们必须要认清楚经济制度、法律规则和语言文化环境等因素对会计师事务所发展的影响。

从法律上讲，每个国家的会计服务业都受到国家主权管辖范围内开展业务的行业监管。在会计师事务所国际网络的管理中，这涉及两个层面的安排：第一个层面，会计师事务所及注册会计师行业必须接受所在国有关部门的监管，它们对会计报表出具的审计意见在其所在国是法定报告；第二个层面，每个国家的会计师事务所在国际网络当中分配和保护着自己的市场范围。举例来说，任何一家境外会计师事务所在中国执业都要获得中国监管机构财政部会计司的批准。同时这些会计师事务所要服务中国内地市场，即无论哪个国家或地区的会计师事务所国际网络内的成员所要踏上中国的土地开展服务，必须要经由该事务所的中国成员所的批准，这是在国际网络合约中约定的。

会计师事务所通常要以语言和文化为纽带服务客户，缩短与客户的距离。但由于中国经济和文化的国际化程度尚处于初级阶段，中国会计师事务所要“走出去”，要建立以中文为工作语言的国际网络目前还不成熟；而要服务文化相近的企业，特别是从中国走出去的跨国企业，在各大会计师事务所国际网络中通常以设立“中国企业服务组”作为解决方案。这与“四大”国际会计师事务所在中国设立“韩国企业服务组”、“日本企业服务组”、“美国企业服务组”、“英国企业服务组”以及“欧洲企业服务组”来服务不同国家和地区的跨国企业的做法是一样的。这样做能够满足企业“走出去”开展跨国经营的需要。

因此，中国会计师事务所要“走出去”建立中国会计师事务所主导的会计师事务所国际网络，在实践过程中会有不小的难度。

（1）中国会计师事务所“走出去”建立由中国会计师事务所控制的会计师事务所国际网络，是从发展中经济体出发去控制或者拓展在发达经济体中的现代服务业市场，这在全世界的注册会计师行业都没有先例可循。中国会计师事务所“走出去”到国际市场进行投资，要走的是与国际“四大”在中国发展相反的投资路径，目前尚缺乏必要的网络实力、品牌价值及专业能力。

另外，一个国家的会计师事务所去控制同用一个品牌的会计师事务所的国际网络，如同一个国家要去控制联合国一样，违背了设立国际网络的初衷，是不可行的。

（2）对于中国“走出去”的企业，会计师事务所主要提供两种类型的专业服务：一是中国企业“走出去”收购兼并或者创办企业，会计师事务所可以提供尽职调查或市场进入的服务；二是中国企业在国外设立企业后，需要当地的会计师事务所提供法定审计、税务或咨询服务。针对这两种类型的服务，中国的会计师事务所可以协调被投资国的会计师事务所，即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联手被投资国的会计师事务所服务于中国的跨国企业，不过归根结底要由被投资国的会计师事务所为走出去的中国企业提供专业服务。

比如，在中国投资的大牌跨国公司，从大众汽车到松下电器，为其提供服务的还是中国的会计师事务所。当然，为了更好地服务像大众汽车和松下电器这样的客户，会计师事务所需要引入来自德国和日本的合伙人或专业人员，这种开放式的做法也促进了国际投资带来的人才流动。中国需要培养一批能够“走出去”服务于中国企业的会计专业人才。这是正确的做法，是非常重要的强国之策。不过，鼓励这些会计专业人才流动的做法不等同于要制定到国际金融中心设立一个由中国专业人士控制的会计师事务所的行业政策。

当然，上述这些见解并不是要中国的会计师事务所在国际舞台上不作为；相反，我是主张和建议中国的会计师事务所在国际市场上争取更大话语权的，从准则的制定到监管规则的制定等各个方面，中国的会计师事务所都要积极参与。

中国的注册会计师行业和会计师事务所的发展需要时间，国际化发展也要防止拔苗助长。要在会计师事务所国际网络中争取更多的话语权，主要依靠的是强大的本土所的建设，包括国际“四大”在中国的成员所。

◎案例：会计师事务所国际网络发展的本土化路径

1890年，普华（普华永道前身）英国在美国纽约设立分公司，以此为标志，普华正式进入了美国。1945年，为了组建国际网络，普华美国成员所联合普华英国成员所发起建立了普华国际会计公司。1984年，普华美国成为普华国际网络中业务规模最大的成员所。1988年，时任普华国际网络主席的英国人科迪斯卸任，美国人康纳尔接替。自康纳尔开始，普华国际网络开启了由美国人担任全球主席的时代。

但是，从其出身的历史看，普华可以说是一家英国公司。1849年，普华会计师事务所在英国伦敦成立。40年后，即1890年，普华英国在纽约开设了第一家海外分所。当时，在普华纽约工作的主管合伙人以及业务骨干都是由普华英国派遣的，美国还没有拥有足够经验和能力的专业人才。

1901年，英国人阿瑟·洛斯·迪金森（Arthur Lowes Dickinson）来到纽约领导普华在美国的合伙事务。他很快发现，美国与英国的商业环境非常不同，美国的市场充满机遇，但亦缺乏规则，太多的变化和不确定因素让他倍感压力。他曾在一封寄往英国的信中这样写道：

在美国，客户对于审计服务的需求充满了“投机性”。美国的审计项目数量本来就少，其中很大的一部分还受到客户的偏见与偏好的影响。我们不能想当然地认为，在这里做业务会和在英国一样轻松，只要做好了第一单，接下来的业务也会委托给我们。

迪金森去信的目的当然不只是向普华英国所汇报其所面临的困境，他还希望能够帮助普华美国更多地得到来自普华英国的技术支援，抓住在美国的市场发展机遇。1901—1910年是普华美国高速发展的时期。在这一期间，普华美国分别在美国、加拿大和墨西哥3地设立了11家分所，从业人员从最早的20人增加至200人。到1910年年底，普华美国的规模已经超越了普华英国。其合伙人人数从1901年的2人，增加到1907年的7人，再到1914年的14人，其中，拥有美国本土执业资格的合伙人达到6人，接近总人数的一半。可以说，普华美国至此基本上实现了本土化。当时普华美国的一位合伙人说：

普华美国已不再是依赖英国生存的“孩子”了，它已经长大并拥有了自己的个性主张。

这一进程自1890年普华英国进入美国市场开始，到1914年为止，先后大约花了25年的时间，而且是在语言相通、文化相近、商业法律框架和经济制度基本相同的大背景下实现的。

普华美国在这一期间还被普华英国视作被投资的公司，普华英国每年都要从普华美国创造的利润中抽成。随着普华美国规模的扩大和自主经营能力的提升，普华美国的合伙人开始积极争取自治。迪金森多次对利润分配的方式向普华英国提出质疑，他在其中的一封信里这样写道：

我们（普华美国）每多挣5000美元的利润，你们（普华英国）就要和我们分享。你们什么都不干却要拿走其中的2500美元，而创造这些财富所需的额外工作和压力却要由我们来承担，这并不公平。

在普华美国的强烈要求下，普华英国不得不妥协。普华英国开始逐步放弃对普华美国利润分配的控制，其在普华美国所中所拥有的利润分配份额也逐年下降，从1901年的40%下降至1919年的7.5%。至此，普华美国基本脱离了普华英国的控制，成为与其对等的自主机构。

1909年，英国人迪金森退休，美国人乔治·奥利维尔·梅（George Oliver May）继任，成为历史上第一位掌管普华美国的美籍首席合伙人。从美国退休后，迪金森回到英国，负责协调普华英国对美国所的相关事务。1914年1月，梅写信向迪金森提出一项建议，希望让普华美国那些有前景的员工能有机会到英国学习，因为他发现，美国从业人员身上最大的缺陷就是带有过多的本土痕迹，缺乏国际化视野和知识经验的储备。

迪金森积极回应了普华美国的提议，并要求在美国和英国之间开展员工双向交换。一方面，他觉得这是一个互惠的项目，因为普华英国也可以选拔一批人才前往美国学习普华美国的经验。另一方面，他一直担忧普华英国和普华美国的关系会渐行渐远，而这一方案让他看到了其背后对于加强两所联系的重要意义。因此，他郑重地向梅表示：

我们也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我们希望通过这个项目能为你们的办公室充实更多能干的人才。也期待这些人能有机会成为合伙人，成为联结普华英国和普华美国的纽带。我希望这样的机制在未来能够一直延续下去。

在进入美国市场的初期，普华一直被当作一家英国公司。为了改变人们的这一印象，1895年，普华在美国圣路易斯发展了一家在本地成立的会计师事务所作为其成员所，并试图规避使用“普华”这一来自英国的名称，而转用“琼斯—恺撒会计公司”（Jones，Caesar & Co.）这个本土会计师事务所的名称，以贴近美国的本土市场。但经过了一段时间的发展，美国人几乎都认为“琼斯—恺撒会计公司”就是在美国的普华，因而美国的客户仍然愿意称它为普华。

1902年2月，美国钢铁公司（United States Steel Corporation，简称“美钢”）决定聘请普华美国担任其审计师。为了更好地完成审计工作，普华美国在美钢总部所在地匹兹堡市开设了分所。

20世纪初期，美国正迎来其经济发展史上的第一次企业并购浪潮。美钢在吸收了784家独立公司后，资产总量达到10亿美元量级，成为当时全美规模最大的钢铁集团，垄断了美国3/4的钢铁市场。美钢庞大的业务体量和错综复杂的分支机构，给审计师带来了不小的技术挑战。普华坚持创新，不仅对美钢在会计、业务和管理上给予专业支持，还第一次要求并协助美钢将下属所有子公司的报表合并起来，编制一份向母公司股东提供的集团合并会计报表。普华认为，只有这样，才能将集团企业真实的财务状况向股东交代清楚。

这成为会计历史上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事件。普华美国为美国钢铁公司签发了世界上第一份合并会计报表的年度审计报告，开创了对集团公司进行合并会计报表审计的先河。1903年4月发布的第16期《科学美国人》对此评价称：“这是有史以来美国公司出具的最详尽、最全面的公司报告，为普华赢得了巨大的商业知名度。”

同时值得一提的是，英国人迪金森对普华在美国的本土化发展功不可没。1901年，迪金森在履新美国后很快就意识到“普华”这一品牌在美国市场上进行本土化的重要性。为此，他向全美各大金融机构、律师事务所、企业以及财经报刊的编辑部发出了36000多份“小广告”，公开声明自己离开普华英国所，正式加入普华美国所。他用实际行动表示普华是一家美国的会计公司，他是美国普华的合伙人，而不是英国普华的合伙人。

通过不断地宣传，“普华”的品牌凭借英国人带来的良好的业务基础和服务质量，在美国市场得到的认可越来越多。后来，许多企业在选择审计师时，都会像美钢一样直接选择普华，而不提“琼斯—恺撒会计公司”这一名称。

会计和审计在促进和维护社会经济的稳健发展及保护投资者利益方面发挥着不可或缺的作用。一个国家的经济发展必须有与之相匹配的注册会计师行业作为辅助。普华美国的业务随着美国国力的强盛、经济和市场的发展逐步兴起和壮大。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美国资本流向欧洲，在世界上的经济地位越来越强大，普华美国所在国际上的影响也与日俱增。最近30多年来，由于普华永道美国所的规模和影响，普华永道国际网络的全球主席都由美国人担任。

普华美国的本土化进程及普华英国对普华美国在所有权和控制权上的分离，证明了会计师事务所国际网络的建设依赖于发展强大的本土所，而不是走出国门去设立自己控制的会计师事务所这一规律。这是由会计师事务所服务和人才的本土性所决定的。

摘自PwC Global 2016年10月发布的年度报告Making a Difference-Global Annual Review 2016。

摘自KPMG International 2016年10月发布的年度报告2016 International Annual Review。

摘自Ernst & Young Global官网：www.ey.com/home。

摘自Deloitte Global 2016年9月发布的年度报告2016 Global Impact Repor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