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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姆斯·埃克斯的焦虑与愤怒
没人知道为什么詹姆斯·埃克斯的脾气总是那么暴躁。他曾经踹过部门办公室的墙,曾经和别的数学家打斗,甚至经常谩骂同事。他总是为其要还的贷款抱怨不休;如果谁让他感到失望,他会怒不可遏;一旦遇到令他不满意的事,他就会大喊大叫。
这些怒火其实并不代表他性格的全部。埃克斯是一位外表俊朗并富有幽默感的知名数学家,他很享受事业上的成功和同行的赞赏。埃克斯的天赋在很小的时候就显现了出来。他出生在纽约布朗克斯区,就读于纽约最负盛名的位于曼哈顿南部的斯图伊韦桑特公立高中(Stuyvesant High School)。后来,他以优异的成绩毕业于布鲁克林理工学院(Polytechnic Institute of Brooklyn),这座学院为美国微波物理、雷达和太空项目的发展做出了卓越的贡献。
尽管埃克斯取得了优异的学术成绩,但他内心始终隐匿着痛苦。他7岁的时候,父亲抛弃了家庭。在成长的过程中,埃克斯又一直受胃痛的折磨。直到青年时期,才有医生诊断他罹患的是克罗恩病(23)。经过一系列的治疗之后,他的病症才得以减轻。
1961年,埃克斯在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获得了数学博士学位,并且认识了西蒙斯。在西蒙斯的第一个孩子出生时,埃克斯是第一个向西蒙斯道贺的人。作为康奈尔大学的数学教授,埃克斯帮助学校创建了一个专门研究数论的纯数学专业。在此过程中,埃克斯与数理逻辑终身教授西蒙·科申(Simon Kochen)结下了亲密的友谊。两位教授想解决一个由奥地利著名数学家埃米尔·阿廷(Emil Artin)在50多年前提出的猜想。在此过程中,两人遇到了许多困难与挫折。为了发泄不满,埃克斯和科申每周都会在纽约地区的伊萨卡举办扑克联赛。两人在联赛中密切配合,虽然每局最多赢不过15美元,但累积下来他们竟然赢得了好几百美元。
埃克斯打牌水平很高,但是他始终无法战胜科申。埃克斯越来越恼火,他断定科申肯定是通过观察他的表情变化来取得关键优势的,于是他决定有意掩饰他的表情。一个夏日的夜晚,牌手们在热浪中奋战,埃克斯出现了,戴着一个严实的羊毛滑雪面罩。这个面罩使得埃克斯大汗淋漓,而且遮挡了他的视野,因此埃克斯再次负于科申。他气呼呼地离开了牌局,但没有当面揭穿科申胜利的秘诀。“其实跟他的表情没关系,”科申说,“每次埃克斯拿到好牌,他就会挺直身子。”
埃克斯在整个20世纪70年代一直在寻找新的对手和最好的打牌方法。除了打牌之外,他还喜欢打高尔夫和保龄球,另外他是全国顶尖的双陆棋选手。“埃克斯是一个不知疲倦的人,有着一颗不知疲倦的心。”科申说。
当然,埃克斯还是把主要精力花在了数学研究上,对他来讲,这是最有挑战性的领域。数学家进入这个领域通常是出于对数字、结构和模型的热爱,但是真正激动人心的还是获得原创性的发现和突破的时刻。以证明费马猜想(24)而闻名的普林斯顿大学数学教授安德鲁·威尔士(Andrew Wiles)曾经这样描述数学研究工作:“这是一趟穿越未经探索过的黑暗大厦的旅程,你可能花费了几个月甚至数年时间,也只能‘蹒跚而行’。沿途,各种压力会接踵而至。数学常常被认为是年轻人的游戏,如果你在20多岁或者30岁出头儿没有获得显著成就的话,基本上就没有机会了。”1
埃克斯在事业上不断取得进展,而同时焦虑和愤怒情绪也如影随形。一天,他跟科申抱怨说,他的办公室离盥洗室太近,里面的水声会打扰他的思路。说完,埃克斯竟然就朝那堵墙上用力地踹了一脚,留下了一个不小的洞。是的,他的确证明了这堵墙有多么不牢靠,但是,他现在连盥洗室的冲水声都能听得很清晰了。为了纪念埃克斯,康奈尔大学数学系至今都特意保留了墙上的那个洞。
科申后来了解到埃克斯童年的遭遇之后,开始对他抱有更为宽容的态度。科申经常对人说,埃克斯的怒火来自内心的不安全感,并非生性如此,而且他的坏情绪总是很快就消散。埃克斯夫妇和科申夫妇成了很好的朋友。最终,埃克斯和科申为奋战已久的数学难题找到了一个解决方案,这个突破被命名为埃克斯-科申定理(Ax-Kochen Theorem)。从某种程度上说,他们用的方法比他们达成的效果更令人吃惊,因为直到那时,还没有人用数理逻辑的方法解决过数论问题。“我们用的是旁门左道。”科申说。
1967年,埃克斯和科申凭借用3页纸的论文阐述的定理赢得了科尔数论奖,这是数论领域最高的奖项之一,而且每5年才会颁发一次。埃克斯得到了很多的赞誉,学校在1969年授予他终身教职。时年29岁的埃克斯成了康奈尔大学历史上最年轻的终身教授。正是这一年,埃克斯接到了西蒙斯的电话,邀请他加盟纽约州立大学石溪分校正在创建中的数学系。埃克斯虽然在纽约出生和长大,但他非常醉心于海洋的沉静,这也许与他早年的遭遇有关。而他的妻子芭芭拉也早已厌倦了伊萨卡严酷的寒冬。
埃克斯去了纽约州立大学石溪分校之后,康奈尔大学威胁西蒙斯说,如果他再挖走康奈尔大学的任何教员,康奈尔大学就要向时任纽约州州长纳尔逊·洛克菲勒提出抗议。很明显,这所常春藤名校为失去一位优秀的数学家而感到非常沮丧。
到了纽约州立大学石溪分校不久,埃克斯就告诉一位同事说,数学家最光辉的年华是30岁以前,这也许表明了他对于自己在数学领域取得更高的成就失去了信心。同事们隐约感觉,埃克斯可能认为他和科申的成果并没有得到充分的肯定。埃克斯的学术产出效率开始下降了,他醉心于打牌、下棋甚至钓鱼,一心想躲避数学。
由于出现了明显的抑郁症状,埃克斯经常会和妻子芭芭拉争吵。和系里其他同事一样,埃克斯在很年轻的时候就结婚了,那时候性解放运动还没有开始。随着埃克斯留起长发,穿上紧身牛仔裤,关于他对婚姻不忠的谣言也开始流传开来。其他那些有了孩子的夫妻也许会为了给孩子完整的家庭而努力维系婚姻,但做一个好父亲这件事对于埃克斯来说并不容易。“我喜欢孩子们,”埃克斯操着拖沓的布朗克斯口音说道,“但仅仅是在他们学习代数的时候。”
离婚让埃克斯很痛苦,而且他还失去了他的两个儿子开尔文和布莱恩的监护权,他和孩子们似乎不再有任何关系了。埃克斯一直处在低落的情绪之中。系里开会的时候,他会频频打断同事的讲话,以至于莱纳德·查拉普不得不手持一个铃铛,当埃克斯又打断别人的时候,他就摇铃抗议。“你到底在干什么?”有一天,埃克斯大叫起来。查拉普向他解释原因之后,埃克斯怒气冲冲地走了,同事们哭笑不得。
还有一次,埃克斯和一位年轻的助理教授发生了冲突,同事们不得不上前劝解。埃克斯不停地挖苦这位年轻助理教授,让这位助理教授认定埃克斯将会阻碍自己的晋升之路。局面一度非常紧张。“我刚刚差点儿被你弄死!”年轻教授朝埃克斯喊道。
尽管人缘很差,但是埃克斯在专业领域依然声名显赫。一位叫迈克尔·弗里德(Michael Fried)的年轻教授放弃了芝加哥大学的终身教职,来到纽约州立大学石溪分校投奔了埃克斯。埃克斯认可弗里德的能力,并且两人很是气场相合。弗里德身材魁梧,身高1.83米,有一头卷曲的褐色头发和淡淡的胡须,在20世纪70年代的美国,人们对一位数学教授的长相的最高期待也不过如此。
然而,他们的关系破裂了,弗里德怀疑埃克斯盗用了他的研究成果,而埃克斯觉得弗里德没有给他像对其他同事那样充分的尊重。在一场埃克斯、弗里德、西蒙斯和另一位学院领导参与的调停会上,埃克斯当着弗里德的面发了一个毒誓。“无论如何我会尽我所能毁掉你的事业。”埃克斯喊道。
由于过于震惊,弗里德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应。“随便你。”弗里德回答道,他转身走了出去,此后再也没有跟埃克斯说过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