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量化地震
2007年7月,RIEF遭遇了一次小亏损。但大奖章基金的收益率仍然处于50%的水平,布朗似乎要赢得他同事的奔驰车了。在美国的其他经济领域,所谓的次级住房抵押贷款也存在着很多问题。悲观者预测经济衰退可能会蔓延,但很少有人认为抵押贷款市场的动荡会重创股市或债市。无论如何,布朗和默瑟的统计套利股票交易策略都是市场中性的,因此这种悲观情绪不太可能影响大奖章基金的回报率。
2007年8月3日星期五,道琼斯指数暴跌281点,原因是投资者对原华尔街第五大投资银行贝尔斯登的经济状况感到担忧。不过,股价下跌似乎没有造成太大的影响,毕竟大多数投资高手都在休假。因此,深入解读这次股价波动似乎没有必要。
到了2007年的夏天,一批量化对冲基金已经占据了主导地位。受西蒙斯成功经历的启发,大多数公司都建立了自己的市场中性策略,并且开始依赖计算机模型和自动化交易。在摩根士丹利位于曼哈顿中城的总部,蓝眼睛的量化分析师彼得·穆勒(Peter Muller)在空余时间会在当地的一家俱乐部弹钢琴,他领导的团队管理着60亿美元的资金。在康涅狄格州的格林尼治,芝加哥大学博士克利福德·阿斯内斯(Clifford Asness)协助管理着一家规模达390亿美元的量化对冲基金公司AQR Capital Management。在芝加哥,肯·格里芬(Ken Griffin),一位于20世纪80年代在哈佛大学宿舍屋顶上安装卫星天线以获取最新报价信息的交易员,正在使用高性能的电脑为他管理规模达130亿美元的公司Citadel进行统计套利交易和其他操作。
2007年8月6日周一下午,所有的量化交易员都突然遭到了严重的亏损。在AQR基金公司,阿斯内斯“啪”的一声关上办公室的百叶窗,打电话给圈内人询问发生了什么事。有消息称,规模较小的量化基金Tykhe Capital陷入了困境,而高盛旗下的一个以类似策略投资的部门也遭遇了麻烦。当时还不清楚是谁在进行抛售,也不清楚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公司认为自己的策略与众不同。后来,不止一个量化基金被低价出售,其他人也纷纷削减杠杆,这些举措引发了残酷的经济低迷现象,即业界所谓的“量化地震”。
1987年股市崩盘期间,投资者因为复杂的模型而受到了冲击;1998年,长期资本管理公司出现了历史性亏损;2007年,算法交易员们在为他们近期的惨败叫苦不迭。“情况很糟糕,阿斯内斯,”AQR基金公司的全球交易主管迈克尔·门德尔松(Michael Mendelson)对阿斯内斯说,“有一种要清盘的感觉。”2
8月6日的大部分时间里,西蒙斯并没有关注股票,他和家人在波士顿为他去世的母亲马西娅举行葬礼。8月6日下午,西蒙斯和他的表弟罗伯特·劳里乘坐西蒙斯的湾流G450型私人飞机飞回长岛。劳里在文艺复兴科技公司负责期货交易业务。在飞机上,他们得知大奖章基金和RIEF遭遇了重创。西蒙斯告诉劳里不要担心:“风雨过后,会见彩虹。”
然而,8月7日的情况变得更糟了。西蒙斯和同事们看着他们的电脑屏幕毫无理由地闪着红光。布朗的心情变得沉重起来。“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这并不是什么好兆头。”他说。
8月8日,事情变得可怕起来了。西蒙斯、布朗、默瑟等6个人挤进了中央会议室,围绕会议桌落座。他们立刻将注意力集中在墙上的图表上,这些图表详细描述了公司的亏损情况,以及银行将在什么时候要求他们追加保证金,并提供额外抵押品,否则银行可能会出售该基金的股票头寸。一篮子期权已经跌了许多,文艺复兴科技公司不得不拿出额外的抵押品来阻止它被出售。如果它的头寸遭受了更大的损失,大奖章基金将不得不向银行提供更多的抵押品,以防止银行大规模地抛售股票,那样他们会承受更大的损失。
会议室旁边是一个开放的工作区,几组研发人员聚在这里工作。在会议进行的过程中,工作人员通过观察进出会议室的人的面部表情,来衡量高管们的绝望程度。
会议室里,一场战斗开始了。7年前,也就是2000年科技股崩盘的时候,布朗不知所措。但这一次,他很有把握。他说,抛售不会持续太久,文艺复兴科技公司应该坚持自己的交易体系,甚至可以增加头寸。文艺复兴科技公司的交易系统已经可以实现自动买卖,并能抓住混乱的局面扩大一些头寸。“这是一个机会!”布朗说。默瑟也表示同意。“相信模型,让它们去运行。”亨利·劳弗补充道。
西蒙斯摇了摇头,他不确定他的公司能否经受住更大的冲击。他非常担忧,如果损失继续扩大,而他们又拿不出足够的抵押品,银行就会出售大奖章基金的头寸,他们将会因此遭受巨大的损失。如果这种情况发生了,就没有人再去买西蒙斯的基金了。即使文艺复兴科技公司遭受的经济损失比它的银行贷款人要小,这对文艺复兴科技公司来说仍然会是一个致命的打击。西蒙斯告诉同事,大奖章基金需要卖出,而不是买进。“我们的目标是生存,”西蒙斯说,“如果发现错了,我们可以在后面增加头寸。”
布朗对西蒙斯的话表示非常震惊,他对自己和其他科学家开发的算法有绝对的信心,但西蒙斯公开否决了他的意见,似乎还对交易体系本身表示质疑。
8月9日,大奖章基金开始减少股票头寸,以积累现金。回到会议室,西蒙斯、布朗和默瑟盯着一个正在更新公司盈亏数据的电脑屏幕。他们想看看他们的抛售将如何影响市场。当第一批股票被卖出时,市场受到了打击,进一步下跌,造成了更多的损失。后来,同样的事情又发生了。西蒙斯默默地凝视着电脑屏幕。
所有头部的量化公司都面临着越来越多的问题,摩根士丹利公司由彼得·穆勒领导的PDT部门仅在两天时间内就损失了6亿美元的资金。抛售正蔓延到整个市场。那个星期四,也就是8月9日,标准普尔500指数下跌3%,道琼斯指数下跌387点。那一周,大奖章基金损失了超10亿美元,损失率高达20%。RIEF也在暴跌,跌了近30亿美元,跌幅约为10%。一种怪异的寂静笼罩着文艺复兴科技公司的餐厅,研发人员和其他人静静地坐着,不知道这家公司能否幸存下来。研发人员熬夜工作,试图解决这些问题,他们担心:“我们的模型真的失灵了吗?”
一些高级研发人员很沮丧,不是因为损失太多,而是因为西蒙斯干预了交易系统并减少了头寸。有些人认为西蒙斯的这个决定是对其人格的侮辱,是意识形态软弱和对自己的工作缺乏信心的表现。“你大错特错了。”一位高级研发人员在给西蒙斯的电子邮件中写道。“你到底相不相信这个交易系统?”另一位科学家略带厌恶地问道。西蒙斯说他相信交易系统,但是市场的损失是不寻常的——比平均水平高出20个标准偏差,这是大多数人从未经历过的损失规模。“它能走多远?”西蒙斯很疑惑。
文艺复兴科技公司的银行贷款人甚至更加担心。如果大奖章基金继续亏损,德意志银行和巴克莱银行可能会面临数十亿美元的损失。银行内部甚至很少有人知道这种“一篮子期权”安排。如此突如其来的巨额亏损可能会令投资者和监管机构感到震惊,并引发公众对银行监管和整体经济状况的质疑。与文艺复兴科技公司关系最密切的巴克莱银行高管马丁·马洛伊(Martin Malloy)拿起电话打给布朗,希望得到一丝安慰。布朗听起来很慌乱,但他表示局面还是可控的。
其他人开始感受到恐慌。那个周五,两年前受聘担任RIEF基金高级销售主管的德怀尔离开办公室,去游说一家再保险公司的代表。尽管股市整体上涨,RIEF当年的收益率却下跌了约10%,这让客户们十分恼火。对德怀尔来说,更重要的是,他在加入文艺复兴科技公司时卖掉了自己的房子,并将所得投资于大奖章基金。此外,和公司的其他人一样,德怀尔也从德意志银行额外借了钱来投资该基金。现在,德怀尔损失了近100万美元。德怀尔年轻时曾与克罗恩病做斗争。他的症状本来减轻了,但现在压力引起了疾病复发,他不得不应对发烧和可怕的腹部绞痛。
结束这次游说后,德怀尔驱车前往长岛湾,登上前往马萨诸塞州的渡轮,与家人共度周末。当德怀尔把车停好,等着把钥匙交给服务员时,他设想着结束自己的痛苦。“就让刹车失灵吧。”德怀尔情绪失控了。不过,回到办公室后,有迹象表明,大奖章基金稳定下来了。当天上午,当大奖章基金再次抛售头寸时,市场似乎在不走低的情况下消化了这些交易。一些人将市场的转向归因于当天AQR的买入指令。“我想我们会挺过去的,让我们停止抛售吧。”西蒙斯命令公司停止抛售。
到了下个周一早上,大奖章基金和RIEF又开始赚钱了,就像其他大多数大型量化交易基金一样,他们似乎已经“退烧”了。德怀尔感到如释重负。后来,文艺复兴科技公司的一些人抱怨说,如果西蒙斯没有凌驾于他们的交易系统之上,他们的收益可能会更大。“我们放弃了很多超额收益。”一名员工对西蒙斯说。“如果同样的场景再现,我还会做同样的决定。”西蒙斯回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