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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得·布朗,给“深蓝”命名的人
彼得·布朗还在少年时期就目睹过他父亲亨利·布朗(Henry Brown)处理一系列复杂的商业问题。1972年,当布朗17岁的时候,亨利和一位合伙人决定设立一种投资产品,把个人的钱集中起来去投资一些既安全又有一定利息的债券,这可以说是世界上首只货币市场基金。亨利的基金收益率要高于银行利率,但还是无人问津。布朗帮助父亲寄信给数百位潜在投资者,希望能引起他们对这一基金的兴趣。那一年,亨利除了圣诞节之外每天都在忙,经常吃花生酱三明治,为了生意资金的周转,还做了第二笔抵押贷款。他的妻子贝齐则是一名家庭医生。“纯粹的饥饿和贪婪驱策着我们。”亨利对《华尔街日报》解释道。5
第二年,《纽约时报》报道了这只刚刚成立的基金,亨利的好日子来了。客户开始打电话要求投资,很快,这只货币基金的规模就达到了1亿美元。到1985年,基金的规模已经达到了几十亿美元,但亨利辞职了,他和妻子把家搬到了布朗家族的牧场。这座牧场占地200多万平方米,位于弗吉尼亚州的一个小村庄里,亨利在这里养牛。他还参加投石机比赛,用一台机器把3.5千克的南瓜弹射到300米开外,并赢得了比赛。在新社区,贝齐成了一名推动民权和民主的社会活动家。
然而,生意上的事依然占据着亨利的头脑。10多年来,他一直与他的前合伙人布鲁斯·本特(Bruce Bent)纠缠,他斥责本特违反了协议中关于回购公司一半股权的条款。亨利最后诉诸法律,控告本特在管理基金期间获得了过度激励,这个官司直到1999年才了结,最后亨利把持有的一半股权卖给了本特。2008年,这只基金因为持有雷曼兄弟公司债券而损失惨重,而雷曼兄弟公司的倒闭也成了引爆金融危机的导火索。
尽管布朗家里很有钱,但朋友们说布朗有时会表现出对财务状况的焦虑,也许是因为他目睹了父亲早年遇到的困境,以及与合伙人之间经久不息的争斗。布朗想在数学和物理领域有一番作为。从哈佛大学数学系本科毕业之后,布朗加入了埃克森美孚公司,参与开发把语音转换为文本的程序,这是一种早期的语音识别技术。后来,他在位于匹兹堡的卡内基梅隆大学获得了计算机科学的博士学位。
1984年,时年29岁的布朗加入了IBM的语音识别团队,默瑟等人正在这里开发可以进行语音识别的计算机软件。拥有数十年研究历史的语音识别领域的一贯思维是,要想让计算机听得懂语言,就必须让语言学家教会计算机语法规则。
然而,布朗、默瑟和其他科学家,以及团队的领导弗雷德·杰利内克(Fred Jelinek),对这个问题有着截然不同的看法。他们认为,语言可以被视为一种概率游戏。在一个句子的任意单词之后出现的单词服从某种概率分布,这种概率分布是由通行的用法或者上下文决定的。比如,在单词“apple”后面出现“pie”的概率要大于“him”或者“the”。IBM的团队认为,这种类似的概率分布也适用于语音识别领域。他们的目标是给计算机“喂”足够多的语音和文本,通过计算机自身的学习,开发出一个统计意义上的概率模型,可以根据语音的序列猜测文本的序列。计算机无须“理解”这些文本到底在说什么,只要能按照概率猜测并记录下来就可以了。
从数学意义上说,布朗、默瑟和杰利内克的团队把语音序列视为一个随机过程,每一个当前出现的语音都是随机的,但同时依赖上一步出现的那个语音,这个过程遵循隐马尔可夫模型。语音识别系统的任务就是基于已知的一串语音序列,通过概率计算,对产生这些语音的“隐藏”文本序列做一个最佳估计。为了实现这个目标,IBM的研究者们运用了鲍姆-韦尔奇算法来获得各种语言的概率分布。他们的程序与传统做法截然不同,不是靠手工编程去学习复杂的语法,而是让计算机自己从数据中抓取有用的信息。
布朗和默瑟等人依赖的贝叶斯定理是由托马斯·贝叶斯提出的一种统计学定理。贝叶斯基于当前的信息给每个估值赋予一定的概率权重,然后根据新增的信息来调整这些权重,以得出最佳估值。贝叶斯定理的绝妙之处在于,它可以不停地缩小目标范围。比如,邮件过滤系统一开始并不知道哪封是垃圾邮件,但它可以给每封邮件赋权,然后在邮箱操作过程中不断地学习新增信息,并调整这些权重,使得辨识垃圾邮件的有效性越来越高。这种方法对人类来讲其实并不陌生。有语言学家认为,人类在谈话中会不断地猜测对方说的下一个词可能是什么,并且在谈话过程中不断调整他们的猜测。
IBM的团队成员无论在做事方法上还是在性格上都很特别,尤其是默瑟。默瑟又高又瘦,平时通过跳绳来保持体形。他外形酷似演员瑞安·雷诺兹(Ryan Reynolds),这是他和好莱坞的唯一交集。默瑟惜字如金,如非必要,不会多说一个字,这种沟通方式受到不少同事的欣赏。在解决某个程序问题之后,默瑟有时会说一声“我搞定了!”但大多数时候,他整天就是一个人低声地哼唱古典音乐或轻轻地吹着口哨。默瑟不沾咖啡、茶和酒,最常喝的是可乐。极少数感觉沮丧的时候,默瑟会大喊一声作为发泄。
默瑟的手臂很长,妻子给他置办的衬衫袖子都是加长版的,衬衫的颜色和图案也很奇怪。有一年的万圣节派对,杰利内克学默瑟的样子穿了一件长袖衬衫,引得默瑟和同事们哈哈大笑。
默瑟每天早上6:00就到办公室,11:15会准时和布朗及其他同事一起享用午餐。默瑟的午餐千篇一律:一个装在可重复使用的特百惠容器或用过的棕色纸袋中的花生酱布丁或者金枪鱼三明治。同事们都认为默瑟很节俭。吃完三明治,默瑟会拿出一盒薯条,全部倒在桌子上,按照大小顺序排列好,从最小的那根开始吃,直到吃完最大的那根为止。周五下午,团队会在一起喝下午茶。同事们闲聊的时候,有时会抱怨IBM的工资太低。默瑟间或跟大家分享他最近读到的他认为特别有趣的内容。
布朗则要外向得多,他有一头浓密的棕色头发,和蔼可亲又充满活力,笑容充满了感染力。与默瑟不同的是,布朗与团队里的许多人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大家都很欣赏他的幽默感。
然而,在团队努力攻克语言识别方面的难题时,布朗有时会显得很不耐烦,他经常把怒火发泄到一位名叫菲尔·雷斯尼克(Phil Resnik)的实习生身上。雷斯尼克是宾夕法尼亚大学的一名研究生,之前在哈佛大学取得了计算机学士学位。雷斯尼克后来成了一名非常受人尊敬的学者。雷斯尼克想要把数学和语言学原理结合起来,但布朗不以为然,经常嘲笑这位年轻的同事。
一天,团队的十几位同事正观看雷斯尼克在白板上的推演,布朗忽然跑了上去,抢过雷斯尼克手里的马克笔,嘲笑他说:“这是幼儿园级别的计算机科学!”雷斯尼克非常尴尬,悻悻地回到了工位。还有一次,布朗说雷斯尼克“一点儿用都没有”。
“布朗给团队的许多年轻同事都取了绰号。”一位同事回忆道。比如,他给唯一一位女性同事梅雷迪斯·戈德史密斯(Meredith Goldsmith)取的绰号是“Merry Death”(49),或者叫她“珍妮弗”,这是一位前团队成员的名字。不过布朗最常用的绰号是“梅雷迪斯小姐”,这位刚从耶鲁大学毕业的女孩子觉得这个称呼特别轻蔑。
默瑟和布朗给了戈德史密斯很多的引导和帮助,这让她很感激。但是默瑟也会跟她表达自己关于女性的观点,他认为女性就应该待在家里相夫教子,而不是出来工作。
后来,布朗的妻子被提名为纽约市的公共卫生主管,布朗便认为自己是一个进步主义者。紧接着,布朗表示认可戈德史密斯的贡献,还说他把她看作自己的女儿。但是,这并不妨碍布朗在办公室里开各种各样不恰当的玩笑。“他们很爱开一些不合时宜的玩笑,简直像在进行某种竞赛。”戈德史密斯回忆道。她最终离开了这个团队,部分原因是难以适应这样的环境。“他们虽然都对我很好,但是都有点儿歧视我的性别,”戈德史密斯说,“我丝毫没有被尊重的感觉。”
布朗本意上没有任何侮辱他人的意思,至少大家都这么觉得,而且他并不是唯一一个喜欢嘲笑别人的人。团队内部的文化比较残酷无情,这也是受到了杰利内克性格的影响。一旦有人抛出一个观点,其他人就会竭尽全力地攻击这个观点。他们会不停地争论,直到达成共识。团队里的双胞胎斯蒂芬和文森特·德拉·皮埃特拉(Stephen and Vincent Della Pietra)双双毕业于普林斯顿大学物理系,并且都取得了哈佛大学的物理学博士学位,属于攻击力最强的那批成员,他们会争先恐后地冲到白板前面去证明对方的观点有多么愚蠢。这是一种毫无顾忌的智力竞赛。在实验室之外,这种行为会被认为是粗鲁且具有攻击性的,但是团队的成员们实际上对事不对人。“我们可以在工作中把对方撕成碎片,也可以在下班后一起打网球。”戴维·马杰曼回忆道。当时他是IBM语音识别团队的实习生。
除了善于给别人起外号之外,布朗还非常具有商业嗅觉,这也许是因为继承了他父亲的优点。布朗敦促IBM使用他们团队的成果为客户提供新型服务,比如信用评估服务。他甚至还想用团队开发的统计学方法来管理IBM的几十亿美元规模的养老金,但是最终没有得到高层的支持。“你有投资经验吗?”一位IBM的高层问布朗。“没有。”布朗回答道。
有一次,布朗听说他在卡内基梅隆大学的老同学正带领一支由计算机科学家组成的团队,开发下棋的程序。他试图说服IBM收购这支团队。冬季的一天,布朗碰巧在洗手间内遇到了IBM的高级研究主管阿贝·佩雷德(Abe Peled),他们谈论起“超级碗”(Super Bowl)的昂贵的电视广告。布朗说他有办法让IBM以很低的成本投放巨大的广告。如果IBM买下卡内基梅隆大学的这支团队,那么当他们的程序战胜国际象棋世界冠军的时候,IBM也就沾光了。况且,这支团队的研究员们还能辅助IBM自身的研究。
IBM的高层管理者采纳了这个建议,并且买下了这个团队,将其命名为“深思”(Deep Thought)。但是随着这支团队的计算机赢得越来越多的棋局,针对名字的分歧意见也开始出现了,因为“深思”这个名字酷似1972年的电影《深喉》(Deep Throat)。IBM广泛征集计算机的命名,最后采纳了布朗的建议——“深蓝”,这也是对IBM自己的昵称“蓝色巨人”的致敬。数年之后的1997年,千百万人会通过电视见证“深蓝”战胜国际象棋世界冠军加里·卡斯帕罗夫(Garry Kasparov)的过程,标志着计算机时代的正式来临。6
布朗、默瑟和团队一起在语音识别上取得了不小的进展。后来,布朗意识到概率模型也可以用于翻译。利用长达数千页的加拿大议会的英法双语文件,IBM在文本语言的翻译上也取得了进展。他们的成果为计算机语言学和语音处理领域的革命铺平了道路,在未来语音识别产品的研发中,包括亚马逊的Alexa、苹果的Siri、谷歌翻译和语音文本合成器等,扮演了重要的角色。
尽管取得了许多研究成果,但是IBM在将其成果商业化方面的缓慢进展却令团队感到很沮丧。就在把帕特森的信扔进垃圾桶几周之后,布朗和默瑟都不得不重新考虑自己未来的方向。
1993年冬的一天,在宾夕法尼亚州南部,一辆因在冰面上打滑而失控的车撞上了默瑟母亲的车子,造成他母亲当场死亡,同车的妹妹也受伤了。20天后的复活节,默瑟的父亲死于一场疾病。几个月后,当帕特森打来电话询问邀请信的反馈意见时,默瑟有点儿动摇了。默瑟的三女儿已经上大学了,而他们家还住在一间靠近变电站的简陋平房里。默瑟也吃够了装在棕色纸袋里的午饭。“来找我聊聊吧,”帕特森说,“你不会有什么损失的。”
默瑟告诉一位同事,他觉得对冲基金对社会没有什么贡献。而另一位同事则认为通过交易赚钱是不可能的,因为市场是“有效”的。但是在拜访过帕特森之后,默瑟的观念大为改观。文艺复兴科技公司的办公室位于纽约州立大学石溪分校校园旁的高科技园区中,看上去很安静。另外,办公室是由化学实验室改造的,几扇窗户居高临下,这里的科学氛围要远大于金融氛围,符合文艺复兴科技公司的核心理念。这一切都吸引着默瑟。
对于布朗来说,他听说过西蒙斯,但是对他的成就不以为然。毕竟西蒙斯是一位几何学家,与他的领域相去甚远。但是当他听说西蒙斯最初的搭档是列尼·鲍姆,IBM语音识别团队所依赖的鲍姆-韦尔奇算法的创立人之一时,布朗明显变得更为热情了。此时,布朗的妻子玛格丽特刚刚生下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他的财务压力也随之而来。“我看着我们刚出生的女儿,又联想到自己支付大学账单时的压力,我想,也许去投资公司干几年也是个不错的主意。”布朗后来告诉一群科学家。
西蒙斯给默瑟和布朗开了双倍的工资,1993年,他们两人终于正式加盟了文艺复兴科技公司。当时,公司内部在关于是否继续股票交易方面的争论正在升级。一些人建议西蒙斯放弃股票市场,他们已经给了罗伯特·弗雷的团队足够长的时间,但是该团队似乎并没有取得什么进展。“我们是在浪费时间,”一天,有人在文艺复兴科技公司的食堂这样对弗雷说,“我们真的还要坚持下去吗?”“我们正在进步。”弗雷坚持道。
期货团队的一些人觉得弗雷应该放弃股票方面的努力,加入他们的研究团队。然而,不管是公开地还是私下里,西蒙斯都在捍卫弗雷。西蒙斯说,他相信弗雷的团队肯定能找到股市盈利之道,就像劳弗和帕特森等人在期货市场做到的一样。“我们得再多点儿耐心。”西蒙斯告诉一位质疑者。他还经常鼓励弗雷:“干得不错,不要放弃。”
布朗和默瑟饶有兴致地看着股票团队的挣扎。来文艺复兴科技公司后不久,他俩就被分开了。默瑟去了期货团队,而布朗则去帮助弗雷挑选股票。西蒙斯此举是有意让他们更好地融入公司,以防止他们像幼儿园新来的小朋友那样,只跟最熟悉的人讲话。然而私下里,布朗和默瑟还是会经常见面讨论,试图解决文艺复兴科技公司面临的窘境。他们觉得自己可能找到了某种方法,但是要取得真正的突破,他们还需要另一位同样来自IBM的同事的帮助。
征服市场的策略
· 罗伯特·弗雷等人在摩根士丹利开发了一套统计套利策略,通过识别少量的全市场因子来解释个股的变化。西蒙斯投资的开普勒资产管理公司将这种方法用于统计套利,基于这些因素的变化情况,根据不同股票的敏感性测算出其理论上的价格趋势,然后做多低于趋势线的股票,同时做空高于趋势线的股票。运用时间序列分析等统计手段,弗雷等人不断地搜寻偏离历史趋势的交易机会,他们称之为“交易谬误”。这种手段背后的假设是,这些偏离随着时间推移大概率会被抹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