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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社会学
第1章
社会学
为什么有时我在早餐前会相信多达6件不可能的事情。
——刘易斯·卡罗尔,《爱丽丝梦游仙境》
想象一下,你坐在豪华客机的头等舱,正飞往夏威夷开启那个盼望已久的度假旅行。当你坐入舱位并享受空姐送上的大杯香槟时,那些无数夜以继日工作的高压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你感受到了从头到脚全身心的放松。更妙的是,你的邻座是一个富有魅力的人,他对飞行闲聊套路非常娴熟,马上就和你相谈甚欢,令人乏味的飞行旅程也变得没那么难熬,很快就过去了。
飞行一小时后,飞机遇到了一些气流,当你和邻座同时抓扶手的时候,你们的手偶然碰到了,这让你们感觉情况也没那么糟。你们同时笑了起来,两人的笑声驱散了恐惧,但随着飞机颠簸的持续,你开始担心这并不是平时遇到的那种风暴。环视整个机舱,你发现空乘人员脸上有着类似的担忧,他们个个严阵以待。疾风和暴雨似乎每过一秒就会更加强烈一些,每一次颠簸都让你感到越来越恶心。通过现在播报中的声音,你感觉此前从讲话中显露出丰富经验的机长已然充满了恐惧。“低下头!系紧安全带,抵御撞击!”当你感觉飞机开始剧烈晃动时,她喊道。
当你再次恢复意识时,你发现自己在离飞机烧焦的残骸100码的地方。你快速环视四周,发现自己置身于最坏的情况之中——完全没有发现其他人类幸存者。你双手抱头,思绪万千,考虑到底发生了什么以及后面还会发生什么。但很快你就被一个不寻常的声音打断了。
咔嚓,咔……嚓,砰!
你四处张望,观察所处的新环境,直到视线落到声音的源头,你看到了一个挂着小牌子的破笼子,上面写着“亚特兰大动物园所属”。最后,笼子里的东西出现了——一只安哥拉疣猴。
人与动物
为了我们的思想实验,假设搜救小组需要18个月的时间才能发现你所在的飞机坠毁的岛屿,这段时间内你和猴子——这次飞机失事仅有的幸存者——将留在这个无人岛上进行野外生存。当救援队到来时,你认为谁的状态会更好,是你还是猴子呢?如果你对自己足够诚实,那么我想你会同意,在那个荒无人烟的地方,猴子会比你我有更好的生存前景。当搜救小组到达时,他们很可能会发现你的森森白骨,而猴子则在一旁活蹦乱跳,而且很高兴终于可以摆脱那些春游学生的戏弄了。
尤瓦尔·赫拉利在他精彩的TED演讲中设计了一个更为奇特、更不可能发生的实验,叫“天堂的香蕉”。想象一下,你的飞机上有1 000个人和1 000只猴子,他们都活了下来,被迫住在一个偏僻荒芜的岛屿上。当救援人员一年半之后登陆时,结果会不会是一样的呢?很可能不是。在第二种场景下,人类之所以可以胜出,是因为我们拥有与他人灵活合作的能力,这也是建设伟大社会和正常运作资本市场的能力的核心。
当然,赫拉利承认,像蜜蜂和蚂蚁这类的动物也是能够合作的,但它们的合作只能在一个非常死板的、等级森严的方式下进行。正如历史学家调侃的那样,蜜蜂不可能策划针对蜂王的政变,并为了组建蜜蜂共和国而杀死蜂王。蜜蜂和蚂蚁可以完成伟大的事情,但在认知上缺乏灵活性,这限制了它们在食物链上的位置的提升。另一方面,猴子很聪明,有复杂的社会结构,但是在有效处理社会交往的数量方面,它们的能力是有限的。心理学家认为,这个有效社交数量在人类中大约为150;这也是一个有用的尺度标准,可用来评价我们的灵长类兄弟。在大约建立100个关系之后,猴子就丧失了对同类足够的了解能力,失去了对它们的行为、性格和意图做出准确判断的能力,也因此明显地限制了猴子文明的规模大小和复杂程度。
如果说蜜蜂是通过本能组织起来的,黑猩猩是通过紧密的社会交往组织起来的,那么人类在动物王国中崛起的奇迹就要归功于人们按照社会故事范本行事这一偏好。简单地说,人类编造了关于世界的故事,然后表现得好像它们是真实的一样。正如赫拉利在著名的《人类简史》中所写:“据我们所知,只有智人能够表达关于从来没有看过、碰过、耳闻过的事物。”猴子可以说出“河边有一只驯鹿”,但始终无法传达“河边的驯鹿是我们城市的精神守护者”的意思。
这种针对虚构事物的沟通能力,让人类能够创造各种社会结构,帮助实现可预测的人类行为,并可靠地产生信任。亚拉巴马州、天主教会、美国宪法、人类不可剥夺的公民权利……从最严格的意义上讲,这些东西都不是真实的,但我们对它们的共同信念以及在此基础上的实际行动形成了相互信任的有序文明。这种建立和相信群体虚构的能力就是原因,“……智人统治世界,蚂蚁只能吃我们的剩饭,而黑猩猩则被关在动物园里”。
如果说,我们作为一个物种拥有的统治地位是在对虚构产生共同信仰的情况下实现的一种功能,那么其中有一种特别的虚构占据着至高无上的地位,那就是金钱。赫拉利没有任何保留地说:“金钱是有史以来最普遍也最有效的互信系统。”当然,那些让我们辛苦不已、魂牵梦萦、心情烦躁的纸片并没有什么内在的价值。货币和资本市场是共同的幻觉,其价值更多地体现在心理上而非物质层面。人类的思想造就了金融市场,在没有适当理解其起源的情况下试图理解金融市场是愚蠢至极的。没有对人性的理解,也就不会有对市场的理解。
祝福和诅咒
无论是新生的婴儿和不眠的夜晚,还是繁荣的经济和贪婪的亲戚,生活中很少有什么东西是非好即坏的。人类最伟大的礼物也是一样,因为人们编造的故事的高度一致性和极度相似性可以为股市带来兴旺,也会让我们在同样的市场中做出糟糕的决定!《理性之谜》的作者雨果·梅西耶和丹·斯珀伯认为,人类的理性在最严格的意义上并没有朝着“正确的”方向演化,而是将共同信仰的稳定性特权化了,而共同信仰正是我们物种成功的基石。
下面这个在动物和人类身上进行信仰测试的例子也许会帮助你更充分地理解这一概念。一个人可能会遇到一种与其根深蒂固的信念背道而驰的想法,例如,“我所选择的政治派别是明智善良的”,这可能会带来一些痛苦的认知分歧。否定这一信念的证据——失败的政策、无能的领导、与党派路线相矛盾的科学现实——在客观上可能令人信服,但一个人的政治信仰往往相当顽固。由于共同的信仰是将人类团结在一起的黏合剂,因此打破这些连接绝不是一件小事,即使面对那些禁忌也是如此。一个经历了思想转变的政党狂热者会付出巨大的社会代价,他会失去亲密关系、切断社会关系,以及被迫面对“我错了”的现实。这种心态的改变,尽管逻辑上可能是顺理成章的,但对于我们成为真正意义的人类这一点具有腐蚀性。
现在,想想一只羚羊拥有的宝贵信念——这里没有狮子。如果这只羚羊警觉地发现灌木丛中有沙沙声,它就会立即跑开或被狮子吃掉。动物只能进行简单的交流,因此仅用二元对立、非此即彼的方法进行推理。是有狮子还是没有狮子?是逃跑躲藏还是留下吃草?
人类能够更复杂地思考,因此能够产生更多的自欺欺人行为和非理性思维。如果一只羚羊像人类一样推理,在面对草丛中的沙沙声时,找到很多理由想象那不可能是狮子,它很快就会被吃掉。拥有糟糕的客观推理能力的羚羊,其寿命大多没能足够长到有后代的时候,其实这对羚羊种群来说是个利好。
人类的情况与羚羊不同。实际上,人类的集体主义和非理性的自命不凡可能为我们带来更强的生育能力。虽然我们倾向于群体忠诚胜过其他事物,但是自吹自擂、贬低“他人”、回避科学的人可能会获得来自他人的更多的尊重和权力。正如梅西耶和斯珀伯所写:“从‘智力主义者’的角度来看,人类大脑的这些习惯看起来很奇怪或者非常愚蠢,而从社会‘互动主义者’的角度来看,它却是精明的。”
规则之外的特例
在人类社会探索发展过程中,从众常常胜过逻辑,而权益市场则是一个例外。人们生来合群至上,但投资却以与众不同为要。人们的自我保护意识与生俱来,但要想在投资市场取得成功,需要将其颠覆。人们习惯于问“为什么”,但也必须学会问“为什么不”。我们的城市、教堂、建国文件,甚至资本市场的存在,都应该归功于对不可能的挑战。因此,作为人类,要有对共识的信任,但作为成功的投资者,要学会质疑共识。
无穷龟背世界
在1988年出版的著作《时间简史》中,已故作者斯蒂芬·霍金讲述了一个众所周知的故事,它既象征着我们探求世界的渴望,也象征着我们在这一探索过程中有时表现出的虚假属性。
一位著名的科学家曾经做过一次关于天文学方面的演讲。他描述了地球如何绕着太阳运动,以及太阳又是如何绕着被我们称为星系的巨大的恒星群的中心转动。演讲结束时,一位坐在房间后排的矮小老妇人站起来说道:“你说的这些都是废话。这个世界实际上是驮在一只大乌龟的背上的一块平板。”这位科学家很有教养地微笑着答道:“那么这只乌龟是站在什么上面的呢?”“你很聪明,年轻人,的确很聪明,”老妇人说,“不过,这是一只驮着一只、一直驮下去的乌龟塔啊!”
科学家、牧师和哲学家自古以来就在寻找根源,虽然这个过程并不完美,但从足够长的时间来看,还是产生了一些令人印象深刻的结果。想想古代炼金术的做法吧。我们今天错误地将其描述为将普通金属转化为黄金的贪婪,但实际上,炼金术士的主要目标是发现那些“最底层的乌龟”。正如刘易斯·托马斯所写:
炼金术始于很久之前,是人类最深层和最古老愿望的表达:发现世界的本源。地球上的一切一定是由单一的、原始的物质组成的,这个假设导致了几个世纪的艰苦工作,这些工作旨在分离原始物质,并根据炼金术士的喜好对其重新排列。如果能够找到它,那么没有什么事物可以不被人类控制。
从这个最广泛的意义上讲,每个金融市场中的受试者都可以被看作一名炼金术士,探索投资市场现象背后的深层根源。
这种对资本市场持久真理的探索绝不仅仅是对一些哲学愿景的追求。恰恰相反,理解什么是市场,或者谁是市场主体这样的概念才是合理投资的首要问题。人们对于原子的早期理解认为原子类似于一个小小滚珠轴承,是一个封闭的硬球体,所以从概念上认为原子是不可分割的。随着亚原子粒子的发现,人们才知道那些早期描述其实是被误导的。比如亚原子粒子中的电子,最初人们认为它是漂浮在正电荷云中的,类似于太阳系行星运行模式。大体上来看,人们认为宇宙是由许多微小的宇宙组成的。这个美妙的想法非常符合人类对秩序和对称的需求,但不幸的是,这对建立描述性和预测性模型毫无用处。
就像早期对原子的研究一样,人们对金融市场的研究也一直为理论的坚持所困扰,这些理论提供的更多的是数学上的优雅,而不是现实世界的适用性。传统金融范式是以“理性”受试者对市场的信念为基础的。这种理性有两个主要特点:首先,理性的市场受试者拥有获得信息的渠道,并在掌握新信息后迅速更新自己的投资理念。其次,理性的市场受试者可以做出与主观预期效用(SEU)相一致的决策。L.J.萨维奇在其1954年出版的《统计学基础》(The Foundations of Statistics)一书中概述了主观预期效用的概念。萨维奇认为,人们对某一选择的个人效用进行了评估,并通过其发生的可能性来衡量这种选择。
如果坚持新古典主义经济理论的预期,那么人们将会变得高尚,这想想就让人兴奋。人们会为了保持长期的健康状态做出严谨的营养选择,会为了实现个人需求及保证长期利益而忽视股市的日常价格起伏,会抛开部落主义和偏见,选择那些可以代表人民福祉而且平易近人的政治领袖。我真心希望人类可以如此高尚,但不幸的是,这种对人类和市场的模型的描述能力和预测能力,就像将原子描述成行星系统的模型一样不尽真实。相反,我们是一群越来越恐慌的乌合之众,只会喜欢放大人性最丑陋一面的那些领导人,而不会喜欢吸引我们天性中美好的一面的那些天使。
只有在看到原子的本来面目时,我们才能真正驾驭它们。我们点亮或摧毁一座城市的能力,取决于我们能否做到摒弃优雅理性进而寻找更加准确真实的原子解剖模型。同样,对市场的理解如果不考虑驱动市场的人类本身,那么这种思考也将是具有局限性的。原子是物质的基本单位,细胞是生物体的基本单位,词语是语言的基本单位,人则是市场的基本单位。
在下一章中,我们将深入研究与投资决策相关的人类生物学、神经学和心理学。我认为你一定会对你学到的东西深感惊讶、有趣甚至焦虑。但我更希望你能深入运用这些观点,因为只有当人们开始了解自己的时候,财富才会开始实现增长。
本章重要观点
• 人类最大的财富是通过共同致力于创造社会性虚构而逐步建立信念的一种能力。
• 在所有这些人类的共同叙事中,资本市场和货币也许是人们最为喜爱的和感觉最有用的那两个。
• 这种对共同叙事的强调,意味着我们倾向于用社会角度而不是客观角度来推理。
• 人是资本市场的基本单位。
• 因此,市场投资理论的发展程度,一如我们对人性的理解程度。
1码=0.914 4米。——编者注
TED演讲:美国著名演讲大会,TED代表technology(科技)、entertainment(娱乐)和design(设计)。——编者注
Yuval Noah Harari, ‘Bananas in heaven,’ TEDx (2014).
Yuval Noah Harari, Sapiens (Harper, 2015), p. 24.
Harari, Sapiens, p. 25.
Harari, Sapiens, p. 180.
Hugo Mercier, The Enigma of Reason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2017).
Elizabeth Kolbert, ‘Why facts don’t change our minds,’ The New Yorker (February 27, 2017).
Stephen Hawking, A Brief History of Time (Bantam, 1998).
Lewis Thomas, Late Night Thoughts on Listening to Mahler’s Ninth Symphony (Penguin, 1995).
Leonard J. Savage, The Foundations of Statistics (Wiley, 19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