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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国际市场视角看中国经济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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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
中国富裕的是人力资源，缺少的是自然资源和市场。中国将长期面临石油、原材料市场两头在外的问题，其中原材料问题更为突出但可解。关键是在全球化下有效利用全球自然资源和市场，这要求中国必须进一步坚定不移地推进改革开放，迅速解决实体经济和金融经济间的不匹配和不相容这一日益突出的矛盾。尤其在金融领域要大力发展金融衍生品市场，包括外汇和商品期货市场，并争取尽快确立中国在世界原材料期货市场中的定价中心地位。中国应积极成为全球化中的重要力量，善用全球化中的有利因素，化解全球化中的风险。
中国经济发展面临新的国际环境和挑战，需要对国际经济形势和风险有一个深入的研究和认识。中国面临怎样的国际环境？全球失衡问题有多严重？中国面临多大的石油、粮食和原材料价格风险？本文认为，全球失衡问题存在但不严重，中国将长期面临石油、原材料和市场两头在外的问题，而原材料问题更为突出但可解。关键是在全球化下有效利用全球自然资源和市场，这要求中国必须进一步坚定不移推进改革开放，迅速解决实体经济和金融经济间的不匹配和不相容这一日益突出的矛盾。尤其在金融领域要大力发展金融衍生品市场，包括外汇和商品期货市场，并争取尽快确立中国在世界原材料期货市场中的定价中心地位。
自改革开放以来，中国经济经历了前所未有的连续27年的高速增长。1978年，人均GDP只有379元，相当于168美元，而且当时人民币值被大大高估。2005年人均GDP超过1 700美元，10倍于1978年的水平，而且现在人民面临升值的压力，其间GDP增长幅度更超过10倍。中国经济的崛起改变了其在全球经济中的地位。目前中国经济规模已经超过了意大利、法国和英国，成为全球第四大经济体。
如以1978年为改革开放元年，中国经济对世界经济的实际影响力在1998年开始为世界瞩目，尽管当时中外学者和政治家并未认清这一重要里程碑。可以说，经历20年的改革开放，中国经济上了一个大台阶，从一个相对封闭、濒临崩溃的经济变成了一个充满活力、开始影响世界的经济。
四年之后，即自2002年始，中国经济对全球的影响力为众人瞩目。人民币从面临贬值压力到逐步在周边国家流通，人民币汇率改革成为全球热点问题。与此同时，石油、铁矿石及铜等中国需要大量进口的能源和原材料价格大幅度上涨。
中国经济前所未有的高速增长是一个世界奇迹。在众多经济因素中，三个重要因素尤其重要：近30年来的持续改革开放所推进的市场化（Marketization）、城镇化（Urbanization）和全球化（Globalization）。我称其为中国经济发展的MUG模型。 [2]
1998年之后的20年即2018年。中国的经济那时将如何？能否再上一个大台阶并继续带动世界经济增长？中国经济是继亚洲四小龙之后顺利超过年人均GDP5 000美元的水平？还是步拉丁美洲经济之后进入相对高风险的发展或停滞阶段？
现在中国经济增长仍很强劲，但其发展也面临新的国际挑战。从国际市场视角看，未来中国参与世界经济的能力，以及世界经济与中国经济互动导致中国未来发展的不确定性也在增加。中国面临怎样的国际环境？全球失衡问题有多严重？中国面临多大的石油、粮食和原材料价格风险？
今日的中国经济发展已进入与世界经济互动的时代。世界经济在过去二十多年中不断加快全球化步伐，中国经济的快速发展是全球化的重要动力，而全球化也为中国经济的持续发展创造了条件。中国一方面要进一步认识全球化的本质，对外部环境和当前形势有一个清醒的认识和判断，善用全球化中的有利因素，并化解全球化中的风险；另一方面要进一步坚定不移地推进改革开放。
中国发展面临的长期外部环境
与历史上英、美等国的崛起不同，中国崛起和发展面临着新挑战。18世纪大英帝国的崛起靠的是殖民和军事侵占。那时全球金融一体化尚未完成，国际金融市场尚不太重要。大英帝国的工业化所需要的原材料是靠殖民圈地，直接占领原材料市场来完成。大英帝国的剩余劳动力靠殖民输出，因此不存在多余劳动力的问题。海外市场也是靠殖民和军事霸权实现的。随着大英帝国的崛起，全世界超过七成的国际贸易和国际金融交易均在英国伦敦完成。
19世纪末，美国地大物博，人口稀少，且在当时的世界版图上偏于一隅，自有的原材料即可满足自身工业化的需要。由于地广人稀，美国也不存在多余劳动力的问题。因此它的崛起不存在原材料和市场两头在外的问题。其他一些国家的经济崛起由于国家较小、人口较少或者因为政治原因得到西方大国的无条件市场开放，与今天中国面临的国际和国内环境相当不同。
中国虽然地大物博，但由于人口众多，人均资源很少。今天，近30%的石油、45%的铁矿石及10类有色金属中的44%需要倚赖进口。今天的中国要和平崛起，既不存在大量移民的机会，又必须面对国际金融市场巨大的压力和影响，同时还面临着其他发展中大国在石油和原材料方面越来越大的竞争。
由于大量的人口输出已不现实，中国的崛起必然长期面临原材料和市场两头在外的问题。中国富裕的是人力资源，缺少的是自然资源和市场。解决问题的关键是在全球化的条件下更好地利用两个市场和两种资源，即全球自然资源和中国人力资源、全球消费品市场和中国生产、技术和金融市场。坚持对外开放并有效利用两个市场解决两种资源的合理配置问题将是支撑中国经济持续发展的必要条件之一。
如何认识当前国际经济失衡
要认清中国面临的国际风险必须对当前国际经济形势有一个正确判断。对中国而言，如何认识国际经济失衡和国际石油、粮食和原材料市场的风险是两个关键问题。
先看失衡问题。一般而言，当今全球经济失衡问题相当严重，而两个面临相对较大经济失衡问题的国家恰是世界经济增长的两个主要动力国——美国和中国。我认为全球经济失衡问题存在但不十分严重，中美经济关系的互补性大于竞争性。中美经济均有良好发展势态。中国应抓紧有利时机快速稳定地发展经济。
中国和美国的相对失衡帮助了全球经济增长。过去几年中，世界经济的增长中心从美国、欧洲、日本转向了美中两国。目前，美国经济占全球经济的30%，对全球经济增长的贡献占到全球经济增长的50%左右；而中国凭借只占世界经济5%的经济实力，却为全球经济增长贡献了25%左右。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恰恰是欧洲的不景气和日本的衰退。
美国的失衡问题已经广为人知。过去5年中，美国财政经历了从盈余到赤字的反转，经常项目进一步恶化，低储蓄率和超额消费迫使美国债台高筑，美国政府债务已占到了全部债务的65%以上，偿债率已经超过了25%，达到了所谓公认的国际警戒线。但是，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美国是全球经济增长的主要动力，技术先进、劳动力市场灵活、资本市场发达、在主要发达国家中经济增长速度较快。美国人均生产率在主要发达国家中是最高的之一，比欧元区国家高出三分之一。换言之，美国是富国大国，美国不借债，谁更应该借债？
美国借的债太多吗？美国国债占GDP的60%多一点。美国的隐性债务比很多发达国家甚至发展中国家都要低。一般而言，美国个人储蓄率低，但如果把个人金融财产都包括进来，则美国个人储蓄率也不太低。相比之下，日本国债占GDP超过120%。主要欧盟国家的国债超过GDP的60%，且养老金缺口等隐性债务较大。
在当今全球金融格局中，日本占全世界资本输出的20.8%。第二大资本输出国是德国，第三是俄罗斯，中国也是一个净资本输出国，全世界资本大都输出到了美国。美国资本净输入占全世界的74%。大量资本流到美国（1.25万亿美元，占美国GDP的107%），大部分投资在低回报的长期美国国债上。与此同时，大量美国资本回流到他国（1万亿美元，占美国GDP的85%），投资在高回报的短期股票和其他金融产品上。利差和期限差有助于财富转移到美国。
中国经济高增长、高储蓄、高投资、高出口和高进口。中国进出口占GDP的近70%。中国是全球经济增长速度最快的国家，正在成为全球经济增长的重要动力。2004年GDP水平调整之后，中国经济的消费比重提高、投资比重下降。2005年的中国经济表现出色并走向更加平衡的发展模式。
中国经济对全球经济做出了双重贡献：中国的进口增长抬高了国际能源、原材料价格，帮助了许多能源、原材料出口国；中国的出口增长降低了全球通货膨胀水平，帮助了所有国家。中国是否对全球做出了太大的贡献？然而，在中国实体经济发展和金融经济间的不匹配的前提下，中国并无太多选择。
中美经济关系未来摩擦可能会增加，但摩擦失控的可能性不大。中美经济分开看都面临较大的经济失衡问题，但放在一起看则失衡问题不大。在中美经济均有良好发展势态、全球经济发展加速的时候，中美经济关系失控的可能性更小。中国应抓紧有利时机快速稳定地发展经济。
如何认识国际石油、粮食和原材料市场风险
如图1所示，石油价格在过去35年中经历了巨大波动。在经历了20世纪70年代的石油危机之后，石油价格一路下滑，但1998年之后又一路上扬。
图1 国际石油价格波动
资料来源：彭博资讯。
再看国际粮食和原材料市场价格（图2）。在过去35年中，粮食价格只有些微的小幅度上升，且升幅比较平稳。与之相比金属等原材料价格经历了较大波动并于2002年之后大幅度上升。
虽然粮食问题关系到千家万户，也与三农问题相关，确实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但从国际粮食供求关系和名义价价格格来看，则基本可以判断国际粮食价格大幅度上升的风险不会很大。国际粮食生产能力大于需求量，所以不少发达国家都引入了不同类型的粮食限产措施。随着中国城市化进程的不断深入和中国工业水平的不断提升，中国可以逐步加大利用国际粮食市场解决国内粮食问题的力度。
图2 国际粮食和原材料价格
资料来源：彭博资讯。
国际石油和原材料市场的风险确实应该引起重视，尤其是原材料市场的风险。1998年后，中国经济发展与国际石油和原材料市场有着一个全新、紧密的互动关系。以1978年为改革开放元年，20年后中国经济世界经济的影响力开始为世界瞩目。从世界经济与中国经济互动关系来看，1998年是一个重要的分水岭和里程碑。这有几方面的原因。
第一，中国经济经历了20年高速增长。第二，1997年发生了亚洲金融危机，紧接着发生了1998年的俄罗斯金融危机，全球金融市场和原材料及石油市场发生巨大危机，石油价格跌到20美元/ 桶。第三，中国经济表现一枝独秀，而当时所有发达国家和发展中国家均表现乏力。中国经济不仅成为全球经济增长的重要动力，恰在此时中国成为石油净进口国。此后几年的全球石油市场价格似乎由中国一国的进口决定而与其他因素无关，尽管此时中国的石油净进口量仍然不大（图3）。但是这一现象四年后才为其他国家所关注。2002年后，中国的人民币改革开始逐步成为全球关注焦点。
石油风险确实应该引起重视，但近期出现金属能原源材危料机的可能性不大。这是因为美国是石油最大的进口国和消耗国，也掌握着石油的定价权，基于自己的国家利益，美国政府不会允许石油价格无限制大幅上涨。作为全世界的石油定价中心，美国可以通过发达的金融市场掌控石油价格。中国因此可以跟着分享这一利益，不大可能面临能源危机（但不排除政治因素）。
图3 中国石油进口和国际石油价格
资料来源：彭博资讯。
与石油风险相比，中国更应该关注国际原材料市场的风险。中国的经济增长和资源状况，决定了中国对原材料的需求将持续增长。目前中国已经是世界上最大的原材料进口国，原材料如果价格上涨，则会严重危及中国经济成长。然而，国际原材料期货市场的定价权在伦敦和纽约。由于中国对国际原材料期货市场定价机制影响甚微，所以一旦国际金融市场上有大量炒作，就会引发中国的原材料危机。
美国等发达国家大都需要大量进口石油，但不需要大量进口原材料。后工业化的发达国家已经把依赖原材料的制造业转移到了像中国这样的发展中国家，由此而来的高能耗、高污染和高原材料消耗成为发展中国家的后发劣势之一。从国家利益出发，发达国家愿意放手大基金公司在国际原材料市场上操作，一方面可减缓中国的崛起，另一方面其基金公司也从中大为获利。
中国经济发展必须进一步利用国际市场
在过去20年里，全球GDP年均增速3.5%，贸易增长7%，国际资本流入的增长速度是14%，表明全球金融一体化的趋势大大增强，金融资产明显扩张。由于全球金融一体化，国际金融市场变得非常重要，1998年后的全球石油市场价格狂升和几年后的铁矿石、铜、铝等原材料价格的飙升不仅与需求增加有关，同时也与国内、国际金融市场的发展和投资行为相关。
对于像中国这样一个经济高速增长但金融市场欠发达的国家而言，其对国际投资者的吸引力自不待言。设想有哪一个大国有中国近30年的持续经济高速增长？但由于中国实体经济发展迅速但金融经济发展缓慢，中国金融市场欠发达，不少外国机构投资者不得其门而入，因此必然依靠国际投资甚至投机来分享中国持续经济高速增长的回报。由此引起能源资源和原材料价格高企是自然现象。事实上，1998年后中国经济发展的一举一动均为世界关注。中国即使想不引人注目而悄悄地发展经济已无可能，中国关门发展经济的可能性更不存在。
中国的经济增长和资源状况，决定了中国对原材料的需求将持续增长。中国人均能源、原材料的需求只是韩国和台湾地区在20世纪70年代的1/3，即使靠节约消耗、发展循环经济、发展消费产业，人均需求仍将持续增长。目前中国已经是世界上最大的原材料进口国，如果原材料价格持续上涨，则会严重危及中国经济增长。
作为一个发展中国家，中国人均收入仍然较低，劳动力便宜，而且城市化尚未完成，决定了中国在相当长的时间内仍需要国际市场的需求带动国内经济增长。换言之，解决中国的人口和经济增长问题有赖于长期利用国际能源、原材料、商品和金融市场。
在中国国际贸易顺差和外汇储备日益增加的前提下，应该大力鼓励国内企业走出去，尤其在原材料和批发、零售业进行跨国并购，取得原材料生产和市场的主导权。中国不怕国际竞争，但不继续开放、不走出去就没有竞争的机会。
尽快确立中国对原材料的定价权
与此同时，中国到了快速发展金融机构和金融市场的时候了。中国实体经济发展迅速但金融经济发展缓慢，实体经济和金融经济间的不匹配和不相容成为日益突出的矛盾，并已成为制约中国能否持续稳定增长的关键之一。中国的企业要走出去需要中国的金融机构和金融服务发展壮大并走出去，但如果没有相当强大的国内金融机构和金融市场，走出去的战略难以实施，中国经济的崛起难以实现。
现在中国已经成为最重要的发展中国家，如果发展战略制定和执行得当，中国有可能实现和平崛起并带来全球性的影响。中国虽然是一个发展中国家但也正在变成一个中心国家，所以用一般的发展中国家的眼光看中国的问题会有很多不足，并可能影响中国崛起过程中的重大经济金融政策的制定和实施。
在国家层面，中国自1998年以后在实物商品经济领域已经事实上部分地左右了世界经济，中国进口增长，则国际能源、原材料价格抬高；中国出口增长，则全球通货膨胀水平降低。但是在金融经济这一部分，在对世界经济影响力重大的金融市场、金融衍生产品领域，由于中国发展的落后，而使自己陷入十分被动的境地。只要中国资本市场欠发达的状况不改善，中国面临的原材料和市场危机就不会解除，不管中国在实物商品经济领域成就有多大。
因此中国必须进一步坚定不移地发展金融业。在金融领域必须大力发展金融衍生品市场，包括外汇和商品期货市场，并争取尽快确立中国在世界原材料期货市场中的定价中心地位。作为世界上最大的原材料进口国，中国具有确立在世界原材料期货市场中的定价中心地位的必要条件。石油定价权原来也不在美国，但作为国际上石油最大的进口国，美国的国家利益促使其成为全球石油市场的定价中心。
总之，中国应积极成为全球化中的重要力量，善用全球化中的有利因素，化解全球化中的风险，使中国经济发展更上一层楼。
[1] 原文发表于2006年《比较》第23辑。
[2] MUG在英文中有茶杯之意，而茶杯大多是陶瓷的（china），自然令人联想到China的另一含义——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