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金融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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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

本文从大金融史的视角探讨四个相关专题：金融创新与英国的强盛；金融制度与美国的崛起；金融博弈与欧元的诞生；金融政策与中国的发展。随着时代的进步，全球金融制度建设不断进步，金融理念不断发展。大浪淘沙，拥有先进金融制度和金融理念的国家替代了落后的国家。在金融体系领域，落后也要挨打，其表现形式可能是金融危机。为了实现中国在中长期能够快速、稳定、和平地发展，中国在金融方面必须有具有战略高度、开阔的视野，并使自己成为国际金融格局里负责任的战略博弈者之一。正确的、富有前瞻性的金融政策和策略可以帮助中国经济走得更远，实现中长期快速、稳定、和平发展的目标。2018年中国经济如能融入世界，2038年中国经济可能引领世界。

自改革开放以来，中国经济经历了前所未有的连续27年的高速增长，其间GDP增长幅度更超过10倍。目前中国经济规模已经超过了意大利、法国和英国，成为全球第四大经济体。如以1978年为改革开放元年，我们已经看到“1978年中国经济开始面向世界，1998年中国经济已经影响世界”。继续向前看，中国正面临一个重要的发展机遇，特别是加入WTO之后，这个机遇已经显得越来越明朗。以我之见，“2018年中国经济必须融入世界，2038年中国经济可能引领世界”。 [2]

中国国家主席胡锦涛最近在美国阐述了中国的和平发展和崛起。中国已经成为重要的发展中国家。如果发展战略和政策执行得当，中国有可能实现和平崛起并实现中华文明的伟大复兴。和平崛起中的和平是跟战争相对应的，有不少理由相信和平崛起是可能的。但在全球发展的过程中，金融风险和危机也将长期存在，世界范围内大的金融危机将是难免的。全球金融危机带来全球金融大洗牌、新的全球金融体系在大乱中重生。但全球金融危机也可能减慢甚至阻止发展中大国的崛起——过去的多次大洗牌使一些发展中大国已经丧失了崛起的机会。

中国可能成为一个经济发达大国。任何发达大国在国际金融方面都有巨大影响力，而在成为发达大国之前也必然满足了包括金融政策在内的一些重要条件。别的国家在成为发达国家的过程中，在金融政策和策略方面有一些什么样的经验和教训很值得我们总结和思考呢？

从全球化角度而言，最早的全球化也可以说是中国推动的。在欧洲中世纪的时候，中国的GDP占全世界70%。中国不出产白银，但是中国用银本位。中国的海上和陆地丝绸之路都和白银相关。但是，中国后来并没有与时俱进，相应发展起先进的金融体系，经济发展也逐渐落后。中国当今的快速发展是我们正面临着新的机会。本文试图从大金融史的角度分析大国发展中金融政策方面的经验和教训，并希望从中找出对我们今天发展有意义的借鉴。

大金融史观从世界发展的角度大跨度地看待金融史。受大历史观的启发，大金融史观中的大是指其跨度比较大、考虑的角度比较宏观（大）。从大跨度看金融历史对中国的现实意义在于认清在全球化前提下金融起什么作用，金融对一国的兴衰有什么重大影响。

我们需要从历史和国际角度探讨全球化，因为全球化是我们现在必须面临的大问题。大金融史观也能帮助我们了解国际政治局势、经济发展动向及商业成长机会。中国有可能成为一个发达大国。中国要真正成为发达大国的话，一个重要的条件是中国在金融方面有一个具有战略高度的、开阔的视野，并使自己成为国际金融格局中负责任的重要成员，成为主要的战略博弈者之一。

引言

古代帝国——包括古代中华帝国——的兴盛跟金融关系不大。在古代，建立一个国家主要需要合适的政治体制及时机、优秀的政治家和军事家、强大的军队和优良的技术水平，但是那个时候没有全球化带来的影响。

但是，全球化以后，要建立一个大国或者复兴一个大国，靠上述因素已经不够了。这是因为近代大国的兴起必须依托全球化的力量。从葡萄牙帝国到西班牙帝国，尤其是西班牙帝国开始，金融全球化力量实际上是这些帝国兴衰的关键。顺其者昌，逆其者亡。

尽管在古代军事和技术是影响一国兴衰的重要因素，但是从中世纪的欧洲开始，要建造一个大的帝国，军事和技术已不是仅有的主要制约因素，经济、金融也变成主要制约因素。

欧洲1400—1559年爆发了281场战争，在1559—1648年爆发了162场战争。 [3]

当时打仗需要几个条件，第一要有一定的技术，武器相对先进；另外打仗要有兵源。当时英国和欧洲大陆经常发生战争，英国人口的5%在军队里。那时候打仗靠人数，主要靠男青壮年。可以推算，在人口分布中，从18岁到35岁的男青年人口里面，这个比例经常达到30%以上。

再者，打仗需要钱，兵马未动，粮草先行。钱从哪里来呢？在当时主要是靠课重税。但是，欧洲当时国与国边界划分并不是很清楚。而且当时移民非常容易，没有边界控制，没有护照。所以那时各个城邦，或者是各个国家之间有相当大的竞争性。如果一个国家要课重税，后果是经济衰退，人口减员，有钱人移民到别的国家。在那种情况下，一个国家靠课重税的办法来支持国家长期战争是非常困难的。国家能不能做强，在很大程度上跟经济有关系。课重税对经济有两层负面的影响，第一是经济增长的直接影响，第二是损失人口。那时金融的作用主要是支持贸易。

金融创新与英国的强盛

欧洲爆发战争的频率从1400—1550年的80%下降到1917—1984年的9%，这里面有政治和其他各方面的因素，也有金融方面的因素——金融甚至是非常重要的因素。从18世纪开始，战争融资问题已经有办法解决。得金融之力，这时少数几个国家可以很大很强，它们之间的博弈使得大规模的战争很难爆发。

认识金融重要性的一个好办法，是比较英国和法国在上几个世纪的金融政策和经济发展。原因如下：第一，英国和法国从技术上来说没有太大的差别，法国在军事技术上与英国相当。第二，法国出了一系列的战略家和军事家，当然英国也出了一些，但是法国完全不在英国之下。第三，法国国家面积和人口与英国相当。第四，历来法国和英国国防开支较为接近，而且法国和英国参与欧洲或者全球大规模战争次数也差不多。从1695年起，法国卷入了50场大规模战争，奥地利47场，西班牙44场，英国43场。这几个都是当时主要的欧洲大国，卷入战争的次数各个国家差不多。如果说战争胜负里面有天时地利或者其他随机因素，经历四十多场战争，决定胜负的主要因素应该可以看清楚了。

英法两国军事政治体制相近，技术水平和人才相近，人口和国土面积也相差不多，国防开支也接近。经历了这么多战争，西班牙和奥地利衰落了，英国实际上在全球格局中比法国势力大了很多。为什么英国如此成功？这里面重要的因素是金融，金融对大英帝国的强盛是非常重要的。

人类历史有很多重大的发明和发现，萨缪尔森的教科书认为人类历史上三个最重要的发明和发现是火、轮子和中央银行。由此可见中央银行的建立是一项伟大的发明。以前打仗靠课重税，其后果是经济衰退、人口损失。有没有办法为战争融资，但是又能够使经济不衰退，使人口不减少？在1694年之前人类对这个问题没有解。以英格兰银行成立于1694年为起始，这个问题得以解决。1694年，英国政府希望向商人和金融家借120万英镑资助战争，商人和金融家跟政府谈妥了一个重要借款条件，即设立具有中央银行功能的英格兰银行。1844年，英国议会通过立法形式，确定英格兰银行有银行系统最后贷款人的职能，完成了其向现代中央银行功能的转变。这一重大改革标志着现代金融体系的诞生，包括现代银行体系的诞生，实际上也完成了人类一项最伟大的金融创新。

英格兰银行前面有一条小街，叫朗伯德街。在这条街上，银行和银行之间的流通性交易，即同业市场交易，把闲置的流通性调动起来。当时是金本位，容易发生黄金挤兑。由于同业市场交易能够把闲置的流通性调动起来，从理论上讲整个银行系统的黄金挤兑应该可以减少。但同业市场交易经常会停止，甚至会加剧黄金挤兑。原因很简单，因为商业银行之间是有竞争的。即使没有流通性短缺，同业市场交易的风险也比较大。一家银行如果能够在对手面临流通性短缺时有机会置其于死地，则它有钱也不一定会借给对手。这时候，谋取长期竞争利益变成主要考虑，靠来自多余流通性的边际利润而赚取短期利益则成为次要的考虑。英格兰银行的最后贷款人的职能使得单个银行谋取长期竞争利益而置对手于死地的动机很难实现，因此具有一箭双雕的作用——既减少了黄金挤兑的风险，又减少了银行间过于激烈的竞争关系带来的银行系统风险。尽管实际上英格兰拥有的黄金在历史上大部分时间里比法兰西银行要少，但是英格兰银行用最后贷款人的职能使得英国整个金融体系更加稳定。

弗格森（2002）总结了大英帝国成功的三大要素，即军事、货币和金融、宗教。军事比较容易理解，因为那个时候是靠殖民地和军事扩张。但实际上军事本身也涉及战争融资的问题，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战争能不能打下去与金融是直接相关的。

货币和金融要素也很重要。要使这个要素真正起作用，把金融力量做大做强，需要三个层面的条件。在第一个层面要有强势的货币，这也需要有很高信誉的央行。如果一切交易只是靠黄金的话，似乎要不要中央银行不是很重要。但是，没有中央银行，金融体系的稳定性不能保证，而且信用货币无法大规模产生。中央银行发行银行券，可以让货币发行量在短时间内和黄金拥有量脱钩。中央银行的建立有三个意义，第一是防范黄金挤兑的危险，第二是在很大程度上减少银行危机，第三是大规模产生信用货币并提高整个银行系统的效率。

在第二个层面要建立强大的金融机构。当时最重要的金融机构是银行，所以英国建造了一些世界顶级的银行。在第三个层面要建立先进的金融市场，当时是指银行间同业交易市场和结算中心。为了使同业交易市场和结算中心能够比较有效率地运转，银行与银行之间必须能在短时间内完成低成本的拆借。这就导出了一个抵押的需要。

银行跟银行之间的借贷，如果大家信用都非常好则问题不大。如果借出银行对借入银行的信用很担心，信用风险问题就出来了。借入银行可以用贷款做抵押，但由于借出银行对借入银行的贷款质量不了解，对其跟客户的关系也不清楚，在这种情况下抵押带来两个问题：第一信用风险比较大，第二是贷款定价困难——如果要定价的话，贷款价格比较高或者抵押折扣比较大。因此银行之间拆借交易量就不可能做到很大。解决问题的关键在于有一个大家共同可以接受的抵押的工具——这个工具信用风险小，而且定价容易，政府债券就是这个工具。所以，要支持金融市场的发展，政府债券可以起重要的作用。

尽管大多数时间法兰西银行黄金储备多于英格兰银行——英格兰银行曾经多次向法国银行借钱，但英国的金融实力远比法国要强得多。英国在世界上第一次把真正的中央银行建立起来，把银行同业拆借市场做起来，把政府债券作为一个抵押的基准工具也做起来，最终成为全世界最重要的金融强国。英国的总体国力大小跟金融是直接相关的，而比较英法能把这个问题看清楚。因为英法两国从人口的多少、国家的大小、技术水平的高低以及军事人才的多少等，都有可比性。英国通过创新的办法把金融体系和制度做强做大，这使得英国成为当时全世界最强大的国家。

英国中央银行的建立实现了几个重要的功能。第一，尽管在金本位前提下货币发行量应取决于拥有的黄金量，但是中央银行的建立可使货币暂时脱离黄金量的限制。在银行系统最困难的时候，可以降低储备率。虽然大多数情况下黄金量起制约作用，一旦有危机的时候可以自救。英国因此使货币制度摆脱了僵化的制约，而整个欧洲大陆仍被黄金束缚。法国当时过分看重黄金，黄金量多少就决定其银行贷款规模有多大。

第二，帮助大规模资本输出，从而使全世界都用英镑这一货币。英国央行有意压低利率水平，当时伦敦的利率比法兰克福、巴黎利率要低1~2个百分点。英国公司或者是个人在海外赚到钱，要拿回英国，但由于英国利率水平低，钱就又出去了，在外面赚更多的钱。实际上一进一出获得两重好处，这是很精巧的设计。

第三，有了一个很强大的中央银行，就有条件发展出很多发达的商业银行，存款货币也就随之而来。这些大的商业银行和投资银行在全世界所向无敌，没有钱可以向中央银行借钱。面临竞争的时候，英国的银行有很大的优势。第一可以在同业拆借市场借钱，跟同行借钱，一家银行没有钱没有关系，只要别的银行有钱，就很可能借到。第二可以从央行借钱。这个制度在欧洲大陆当时是没有的，英国在人类历史第一次把这个制度突破了。

从1861年以后，英国资本输出每年大于GDP的7%，1913年达到9.1%。其资本输出存量在1913年超过GDP的140%。那时候为什么英国有这么多资本输出？当然跟其金融政策有关。英国当时在全世界很多地方有殖民地，进行经济扩张，并用炮舰政策支持全球化和全球贸易。当时全球贸易的70%是在伦敦进行的，全球金融体系中基准货币是英镑。英国通过殖民和贸易在全世界赚了很多钱。怎么用这些钱？

法国人通过殖民和贸易不断赚取黄金，然后把黄金存放在法国。之前的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也是如此。与此相反，英国的办法是压低自己的利率水平，鼓励把赚回来的黄金再投资出去。如此一来，钱又出去了，形成资本输出，到国外建项目、修铁路、买外国的国债。与此同时，英国培育了许多大公司，吸引海外投资者到英国买股票。

英国压低自己的利率，还有另外一个好处，使得发行国债比较便宜。当时是英镑储备，但由于英镑放在手里没有利息，因此就产生了对英国政府债券的需求。英国的政府债券利率很低的好处是使其融资的成本大幅度下降。如别国付8%，英国付6%就可以了，这样融资成本就降低了25%。英国的低利率政策曾是一个百年国策。

现在讨论一国的财政政策时，经常会看一个指标：一国的负债占GDP的百分比。一般来说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常用的指标是60%，一国借债超过GDP60%的话会有较大的还款风险。到目前为止，人类历史上一国借债水平的上限在哪里？这个上限的世界纪录发生于1818—1848年，地点在英国，英国当时借债占GDP百分比高达250%。这里面涉及两个问题：第一英国发行的国债得有人买，投资者愿意买而不是被强迫；第二从英国国家来说，以现金流往回折算，它有能力支付。250%确实是很了不得。

金融制度与美国的崛起

在18世纪，美国只是一个新兴市场国家，类似于当时的阿根廷和巴西。从自然资源角度来说，美国实际上并不比阿根廷和巴西更好。它在政治和军事上跟随英国，尤其只在一战和二战后期加入战争。英国在一战和二战中付出极大的代价，使得国力很难维持，而美国实际上从中渔利。

美国在崛起过程中，除了外交、政治、军事以外，在金融上面也有一些创新和值得借鉴的地方。在金融方面，第一是稳健的货币政策，第二是持续的黄金储备增长，第三是在犯了两次错误之后，建立了一个信誉卓越的中央银行。

稳健的货币政策是指钉住当时的强势货币，同时美国不断积累黄金。在1949年的时候，美国黄金储备达到250亿美元，占当时全世界货币黄金的75%。崛起是要有经济和金融条件的。当一国拥有全世界75%的黄金储备，它的货币就不难成为全世界基准货币。

美国也创立了一个信誉卓越的中央银行，但是这个中央银行创立并不是一帆风顺的，是试了三次才成功的。美国历史上在相当长时间内有金融危机，时不时有银行危机。虽然它的货币稳定是因为通过钉住英镑，但是银行实际上一直是不稳定的。直到联邦储备银行成立以后，才把银行危机的问题解决。美国开国之父之一，首任财长汉密尔顿对这个问题有很清晰的认识。他认为开国之后要马上做的一件事，就是要建立中央银行——第一国家银行。

美国拥有75%的储备黄金以后，实际上已经基本具备了在国际上享有领导地位的重要条件，但是要实现这个国际地位还需要一系列的策略。在二战快要结束的时候，美国跟英国进行多次谈判，确定布雷顿森林体系。 [4]

在这个体系当中，美元与黄金挂钩，美国承诺每盎司黄金兑换35美元，同时美国开放自己的市场，接受进口。其他货币跟美元挂钩，它们的汇率浮动空间要事先定义好，如果要调整的话，需经过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批准。

美国要使美元成为全世界基准货币，必须支持其他国家积累美元储备。别国积累美元储备则要求美国开放自己的产品和金融市场，让别的国家换取外汇。同时，还得想办法帮助别的国家，把别的国家都自动拉入自己的货币体系。这方面有意思的是“马歇尔计划”。“马歇尔计划”是战后美国帮助欧洲经济重建的重要计划。除了这层意义之外它还有另外一层含义，那就是美国通过给欧洲国家战后重建的支持，一下子顺理成章地把欧洲国家拉入美元体系。当时这些欧洲国家资金短缺、百废待兴，美国经济援助马上成为储备货币，一次性解决了国际储备系统中的基准货币问题，一下子把别的国家货币拉入了美元体系。

今天讨论美国的问题，许多人认为美国借债风险比较高。 [5]

但我个人认为，美国离这个上限还很远。美国的低储蓄和过分依赖资本输入问题更为严重！像美国这样一个大国，在全世界金融体系中美元成为基准货币前提下，它的借债上限应该可以超过GDP的100%，尽管美国可能没有能力做到250%。60%不是没有道理，但只适用于小国和发展中国家，因为其金融市场不完备。

美国现在的做法跟英国上两个世纪的做法在很大程度上是类似的。美国吸收外资有几个方式：其一是外国投资者买美国的股票，帮助美国的公司做大做强，使其股票升值；其二是外国国家和投资机构购买美国的国债。美国自己的钱也是大量输出的，主要是对外直接投资，或者是合资办厂、建项目。但是，美国今天的情况跟当时的英国有一点不一样，英国在成为全世界头号强国的时候，一直是资本输出国，而美国实际上从20世纪70年代以后是资本输入国。这个差别对美国将来的发展会有很多政策层面上的限制。比如，美国财政赤字的安全线可能达不到250%，原因之一是美国是资本输入国。

金融博弈与欧元的诞生

布雷顿森林体系后来还是垮台了。二战后全世界经济逐渐恢复，欧洲经济和贸易高速增长，使得全世界需要大量的美元储备。这个时候美国继续开放自己国内产品市场的话，必然会有大量的贸易逆差。全世界需要美元储备，就必然产生对美元的短期和长期国债的大量需求。美元短期国债从1950年80亿美元增加到1960年的200亿美元，再到1971年600亿美元，增加了七倍多。如此快速增长，第一跟美国国内经济环境有关系，第二跟全世界储备需求的快速增长有关系。

全世界其他国家逐渐积攒美元储备，美元跟黄金挂钩，在这个过程中全世界积攒的美元可以购买黄金。美国的黄金储备逐步从1949年的250亿美元减少到1958年的220亿美元，到了1971年降到不到100亿美元。从美国角度看，是从全世界的75%，下降到1971年不到30%。后来布雷顿森林体系垮台，实际上动摇了美元作为全世界储备货币的基础，而且使得世界其他国家的货币有可能成为强势货币，比如日元、德国马克和今天的欧元。

欧元的产生关系到国际货币体系大的变革，必然涉及国际政治和国际金融方面大国的博弈，以及国际政治家之间的较量。从政治层面来讲，戴高乐起了重要的作用。1965年2月4日爱丽舍宫，超过1 000名记者出席戴高乐的记者会。时任财政部长（后成为法国总统）的德斯坦在巴黎大学向3 000多名听众做演讲。这时候以法国为首的欧洲国家挑战美国在全世界的金融霸主地位，从财政部长到总统有一系列的行动。不光是口头上说，如新闻记者写社论、评论、报道，也有具体的政策和策略跟进。

法国从50年代开始逐渐积攒黄金。法国历来喜欢积攒黄金，以前积攒黄金是希望保证货币的信用。在布雷顿森林体系下积攒黄金有不同的作用。早期的时候，美国承诺每盎司黄金兑换35美元，谁持有35美元都可以兑换一盎司黄金。到了60年代，黄金跟美元之间的市场价格已经超过了35美元。这时个人不能按此价兑换，但是中央银行仍然可以按此价兑换。法国的出口换回来的外汇尽快换成美元，再由法国央行以35美元兑换一盎司黄金的价格马上换成黄金。当市场价格超过35美元时，美国也动员其他中央银行一起联手保持汇率稳定。多个中央银行的黄金放在一起形成黄金总汇，共同保持这一固定汇率制度。但不久，黄金总汇就垮台了。

60年代末，戴高乐大力呼吁全球回到金本位。法国拥有这么多黄金，都是由美国保管着，只是账面上划到了法国。戴高乐认为这么多黄金再继续放在美国不安全了，因为美元跟黄金的汇率已经不能得到保证，美元对黄金的汇率可能会崩溃。他认为，美元对黄金的汇率一旦崩溃，美国可能会要求按照新的市价兑换，这等于把法国的黄金按35美元换一盎司折算成美元，再按照新的市价兑换成黄金，法国将可能蒙受太大的损失。所以，戴高乐要求回到金本位制，并要求把黄金从美国取回来。他还承诺欧洲其他国家，如认同金融体系有疑问，法国可以免费帮它们把黄金从美国运回来。为此，戴高乐派了一个法国的海军舰队到纽约港，把在美国储存的黄金取回来了。当时的荷兰、比利时、卢森堡、瑞典等国家，搭法国海军舰队把存放在美国的黄金运回欧洲了。法国军舰搭载着大量黄金，穿过大西洋回到了欧洲。 [6]

可以说布雷顿森林体系垮台的临门一脚是戴高乐踢的。美国最后放弃美元兑换黄金。之后黄金价格飙涨，很快从35美元换一盎司涨到1977年的180美元换一盎司。黄金价格在1978年达到250美元一盎司，现在超过600美元一盎司。

在布雷顿森林体系下，全世界需要的货币只有一种就是美元。其他各种货币基本上只做一些国内支付。跨国支付全世界只要一种货币，就是美元。从这个意义来说布雷顿森林体系不瓦解，没有其他货币存在和生长的空间，所以欧元也不可能有生存的空间。法国人当时摒弃政治前嫌，和德国在经济上联盟，并以此为基础建立欧盟。戴高乐1965年后的动作，实际上是在布雷顿森林体系中划了一道裂口，让欧元和其他货币后来的成长成为可能。当前尽管美元仍是全世界最主要的储备货币，但是已经有欧元和其他货币生存的空间。

金融政策与中国的发展

欧元的成长也为人民币将来的发展造就了一些空间。中国要成为一个经济发达的国家，要过很多门槛，包括解决国有企业改革、银行问题、收入分配等重要问题。中国发展面临的最重要的题目之一是金融问题。我们现在已经是国际金融体系里一个重要的成员，因此必须从宏观和战略层次上进行思考。

国际经济和金融的博弈有不同层次。有些国家选择保护自己的贸易，千方百计不让别人进来，但自己要出口，这是一种做法，短时间内好处明显，但长期来看经济难以真正做大做强。18世纪和19世纪，英镑的国际地位跟英国是世界工厂有关系，更由于英国本身开放度高。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二战之后，德国经济强大，也是世界工厂，但马克国际化不大，一个原因就是跟德国的政策有关。德国长时间出口大于进口。中国从改革开放以来，中国的市场也逐步对外开放。中国的WTO承诺远远高于日本和韩国等加入WTO时的承诺，今天中国市场的开放程度甚至已经不低于日本。中国是大国，虽面临经济转型的困难，但是经济增长迅速。中国的贸易结构和经济发展方针应该跟一些国家不同。中国的金融有可能做大做强，继续坚定不移地开放市场是实现这一目标的重要的必要条件之一。

从英国和美国经验来看，金融创新非常重要。中国要做大金融市场，在国际上占有重要的一席之地，很显然要有国际水平的金融机构，需要有一些重要的银行，包括商业银行、投资银行、或其他金融机构。这些机构要有开拓意识、创新意识，在国际上能为中国争得一席之地，为中国的发展提供一系列支持和保障。同时，必须建立一系列富有流动性、高效率的金融市场，因为只有高流动性、高效率的市场才能有效产生信用，同时能够比较好地解决资源配置。

中国到了快速发展金融机构和金融市场的时候了。中国实体经济发展迅速但金融经济发展缓慢，实体经济和金融经济间的不匹配和不相容成为日益突出的矛盾，并已成为制约中国能否持续稳定地增长的关键之一。在国家层面，中国自1998年以后在实物商品经济领域已经事实上部分地左右了世界经济。但是在金融经济这一部分，在对世界经济影响力重大的金融市场、金融衍生品领域，由于中国发展的落后，而使自己陷入十分被动的境地。

中国的企业要走出去需要中国的金融机构和金融服务发展壮大，但如果没有相当强大的国内金融机构和金融市场，走出去的战略难以实施，中国经济的崛起难以实现。可以说，不管中国在实物商品经济领域成就多大，只要中国资本市场欠发达的状况不改善，中国面临的原材料和市场危机就不会解除。因此，中国必须大力发展金融衍生品市场，包括外汇和商品期货市场，并争取尽快确立中国在世界原材料期货市场中的定价中心地位。作为世界上最大的原材料进口国，中国具有确立在世界原材料期货市场中的定价中心地位的必要条件。

相关的宏观政策层面上也有不少问题值得深思。比如说政府发行的债券到什么规模？中国作为一个大国，财政政策规模和空间比一个小国或一个中等规模的国家要大得多，但是大到哪里？又比如，如何进一步提升中央银行的信誉？如何加大中央银行独立性？再比如，关于亚洲货币市场和亚洲货币基金，中国在这里面应该做什么？中国对亚元应该采取什么样的态度？

中国的发展将伴随着金融风险和危机，因为世界范围内大的金融危机将是难免的。全球金融危机带来全球金融大洗牌，新的全球金融体系在大乱中重生。但全球金融危机也可能减慢甚至阻止发展中国家的崛起——在大洗牌的过程中一些发展中国家已经丧失了崛起的机会。金融危机如何化解？仅仅消极防范够吗？

中国经济要发展，很显然需要人民币成为一种强势、广泛流通的货币。这是什么概念呢？第一，人民币价值要稳定，人民币在完成可兑换之前，汇率宜经常面临小幅的升值压力。一个新兴市场国家的货币只有在面临一定的升值压力才能逐步变成强势货币。第二，人民币汇率要有足够的灵活性。中国作为一个新兴市场国家，既需要增加汇率的灵活性，又不宜使人民币汇率起伏过大。

人民币国际化已经走了很长的路程，比如在东南亚一些国家可以看到人民币流通，这实际上是中国国力强盛的表现。怎样把人民币做大做强，这里有很多的问题值得研究。第一，对人民币国际化应该采取何种态度？是积极支持还是反对？第二，如果支持的话应该如何支持？德国央行不积极支持马克国际化。德国马克虽然稳步升值，但没有真正国际化。我个人认为应该积极促进人民币国际化，因为人民币国际化可以把中国很多问题放在国际金融市场上化解，使局部优化变成全局最优。

总之，为了实现中国在中长期能够快速、稳定、和平地发展，中国在金融方面必须有具有战略高度的、开阔的视野，并使自己成为国际金融格局里负责任的战略博弈者之一。正确的、富有前瞻性的金融政策和策略可以帮助中国经济走得更远，实现中长期快速、稳定、和平发展的目标。2018年中国经济如能融入世界，2038年中国经济可能引领世界。

[1] 原文发表于2006年7—8月《国际经济评论》。作者衷心感谢与陈平、丁一凡、Charles Goodhart、李杨、梁能、邵滨鸿和张宇燕等就相关问题的讨论，感谢与中国社会科学院金融研究所，北京大学中国经济研究中心和中欧国际工商学院等地同人的交流。

[2] 黄海洲。从国际市场看中国经济发展面临的挑战[J].国际经济评论，2006（3-4）.

[3] Ferguson，Niall（2002）:The cash nexus:Money and Power in the Modern World，17002000，Basic Books.

[4] 布雷顿森林体系之父是英国的凯恩斯和美国的怀特。当时民国政府派了一个高水平的代表团参加布雷顿森林会议。民国政府的金融政策，尤其是在内战时期非常失败，中国当时高通胀，而中央银行通过法币等方式，强行低价收购老百姓手里面的黄金、白银和美元。但是，民国政府在国际金融方面还是为中国做了一些有意义的事情。中国是IMF的创始人，在创始国中，中国的股份居第五位。中国现在的位置是第八，而且是经过了艰苦的谈判。在现在的股份中，美国占17.14%，其后是日本、德国、法国、英国、意大利、沙特阿拉伯、中国和俄罗斯。

[5] Obstfeld，Maurice and Kenneth Rogoff（2004），“The unsustainable US current account position revisited”，NBER Working Paper10869.

[6] Bernstein，Peter L（2000）:The Power of Gold:The History of an Obsession.Wile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