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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币国际化与区域经济一体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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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
1985年《广场协议》前后，德国马克与日元一样，都经历了同样的兑美元大幅升值。但1985年后德国经济的走势与日本完全不同。由此可见，1985年前后日元大幅升值不是日本经济萧条的根本原因，而日本央行货币政策操作的失误、银行风险过于集中在房地产领域、政府对银行救助不及时以及人口老龄化才是20世纪90年代日本经济低迷的根本原因。
2017年6月13日，欧央行宣布增持价值5亿欧元的人民币作为外汇储备，这是欧央行首次持有人民币外汇储备，也是人民币国际化进程中又一关键性事件。
在人民币国际化问题的探讨中，一直有一种观点认为人民币国际化的推进进程要更为谨慎，并常以20世纪80年代的日元国际化（大幅升值）对日本经济造成的伤害作为例证。谨慎推进人民币国际化自然是正确的选择，但以日元国际化为例证而对人民币国际化过度谨慎有欠妥当。1985年《广场协议》前后，德国马克与日元一样，都经历了巨幅升值（见图1）。但1985年后德国经济的走势却与日本完全不同，因此，1985年前后日元大幅升值不应该成为之后日本经济萧条的根本原因。日本央行货币政策操作的失误、银行风险过于集中在房地产领域、政府对银行救助不及时以及人口老龄化才是20世纪90年代日本经济低迷的根本原因。
1985年《广场协议》后，为了应对汇率大幅升值带来的经济增长下行，日本推出了相对宽松的货币政策。从1986年初开始，日本央行累计下调贴现率250个基点至1987年2月的2.5%，并保持此利率至1989年5月。尽管1985年日元升值导致日本进出口同比增速明显下降，但贸易顺差没有出现大幅缩减，因此从GDP增长的角度看，1985年后日元升值的负面冲击可能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大。现在回顾过去50多年日本的经济增长情况，在日元大幅升值的1985—1990年，日本实际GDP增速也确实维持在一个相对稳定的水平。
图1 马克和日元兑美元汇率
资料来源：彭博资讯，中金公司研究部。
另一方面，20世纪70年代至80年代初的金融自由化使得日本大型企业可以通过资本市场进行直接融资，银行则转为发放房地产贷款给地产开发商及居民。随着日本利率长期保持低位，日本股票、土地等资产价格持续攀升。
当注意到房地产泡沫的危害时，日本央行又快速拉升贴现率。在1989年5月到1990年8月短短1年多内，日本贴现率上升350个基点到6.0%，直接刺破了经济泡沫。在泡沫破灭后，日本政府并没有及时帮助银行修复资产负债表，影响了银行对实际经济的融资，导致经济长期陷入低迷。此外，人口老龄化也是1990年后日本经济长期低迷、无法摆脱通缩的一个重要原因。
德国央行在1985—1992年也与日本央行一样先大幅降息，然后快速加息，但德国经济并未因此受到明显冲击。主要是德国一直努力控制房地产泡沫及通胀，且成效要远好于日本。在控制房地产泡沫方面，德国政府通过健全的法律体系，严格控制房价涨幅，大力发展租房市场及社会福利房。比如相关法律规定，如果地产商制定的房价超过政府认定“合理房价”的20%即为“超高房价”，购房者可以向法院起诉地产商，如果超过50%，则直接构成犯罪；在租房方面，德国也特别保护租客的利益，除非有非常特殊的原因，房东无权单方面终止合同。 [2]
1980—1989年间，德国名义房价年均涨幅仅2.9%，与CPI年均通胀基本持平。
在控制通胀方面，德国央行是“通胀目标制”货币政策操作框架的“先驱”，自成立之日起，德国央行就将控制通胀作为实施货币政策最重要的任务。德国在治理通胀方面的成效，是德国马克币值稳定的重要保障，也是马克国际化的基础之一。
通过比较日元和马克的国际化进程我们不难发现，实现本国经济的可持续增长、稳定通胀、维护资产价格健康发展、防范系统性风险是实现人民币国际化的关键条件。
除此之外，区域经济一体化也是极为重要，但常被忽视。可以说，德国马克（之后的欧元）国际化之所以如此成功，关键就在实现了区域经济的一体化，而日元国际化进程在20世纪90年代后基本停滞了，关键就在日本未能（或无法）在亚洲实现区域经济的一体化。
德国马克的国际化受益于两次经济一体化进程，一次是1990年的两德统一，一次是1986—1998年的欧盟经济一体化（及之后的欧元区成立）。
1973年布雷顿森林体系崩溃后，为保持汇率相对稳定，欧洲主要国家开始寻求一个适用于欧洲内部的汇率机制，并在1979年成立了欧洲货币体系（EMS）。根据EMS，成员国以欧洲货币单位（ECU）为基础，任何两个成员国之间的汇率波动上下不超过2.25%。在这个过程中，由于德国经济本身强大、德国央行在控制通胀方面的声誉良好，马克就自然成了欧洲货币体系中的核心货币。这是欧洲货币联盟的雏形，为德国马克国际化奠定了良好的基础。
1990年的两德统一，不仅直接扩大了德国马克的使用范围，也使得德国经济变得更为强大（合并后的德国总人口从此前的联邦德国的630万人上升到近800万人），这进一步加强了马克作为区域性国际货币的地位。1986—1998年这十多年间，德国一直主导欧盟经济一体化进程，并最终成立欧元区。在这个过程中，欧洲主要国家在贸易、人口流动等方面不断融合，德国经济再次快速发展，德国产品的市场成倍地增长。以1986年签署的《单一欧洲法案》（Single European Act）为标志，1986—1988年短短三年内，德国对欧元区18国的出口额差不多翻倍，马克作为区域性国际货币的地位自然也不断加强。
为进一步推进日元国际化，20世纪90年代末日本虽然也开始努力推动区域经济一体化的发展战略，但并未成功。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使得日本注意到亚洲钉住美元汇率制度的弊端，开始积极寻求亚洲区域合作来提高日元的国际化程度，而1999年欧元的诞生直接促使了这一发展战略的实施。1997年9月，日本在香港举行的G7（七国集团）会议上提出了建立“亚洲货币基金”的构想，即由日本和其他9个亚洲国家和地区共同筹资1 000亿美元基金来处理亚洲国家和地区在国际收支平衡方面的紧急问题，但因遭到美国和IMF的反对而搁浅。 [3]
1998年10月，日本又提出向危机国家和地区提供资金援助的“新宫泽构想”，即日本建立总额300亿美元的亚洲基金，其中150亿美元用于满足危机国家和地区的中长期资金需求，150亿美元用于满足短期资金需求。截至1999年3月底，日本向韩国、菲律宾等5国提供了188亿美元的援助。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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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9月，日本财政部专门成立研究小组，对日元国际化的战略实施进行分析研究。研究发现，日元国际化程度不高主要是因为投资者对日本经济缺乏信心，需要重塑日本经济和国内金融体系，开放日本市场，提高日元使用的便利性。同时，该研究报告提出要注重扩大日元在亚洲地区的使用。 [5]
2000年5月，中日韩与东盟10国之间签署了《清迈倡议》。该倡议起源于日本对“亚洲货币基金”的提议，提出亚洲国家和地区要在监测资本流动、监测区域经济、建立双边货币互换网络以及人员培训等四个方面进行合作，其中双边货币互换网络是其最重要的组成部分。不过，由于日本在亚洲金融危机中放任日元贬值，再加上过去十几年中国经济的迅速崛起，日元的区域化战略并未成功。
人民币国际化离不开“一带一路”战略。通过回顾日元和德国马克的国际化进程，我们不难发现，要实现人民币的国际化，首先是要“练内功”，即实现本国经济的可持续增长、稳定通胀、防范系统性风险，这是最基本的条件。其次，也要实施区域经济一体化的战略（如“一带一路”），一国货币的国际化与区域经济一体化相辅相成。
德国就是一国货币的国际化与区域经济一体化的成功例子：从1979年成立的欧洲货币体系到1999年成立欧元区的过程，欧洲各国经济不断融合，马克作为区域性国际货币的地位不断加强；1999年欧元区成立后，欧元作为全球第二大货币的地位进一步加强，德国自身也是欧洲经济一体化（成立欧元区）的最大受益者之一。
[1] 原文发表于2017年第7期《当代金融家》，与吴杰云合作。
[2] 许兵，孟学礼，孔炜。德国房地产市场保持平稳的经验[J].中国货币市场，2011（4期）:13-17.
[3] “亚洲货币基金”构想中包括日本、中国、香港地区、韩国、澳大利亚、印度尼西亚、马来西亚、新加坡、泰国以及菲律宾十个国家和地区。
[4] 李晓。“日元国际化”的困境及其战略调整[J].世界经济，2005（6）:3-18.
[5] 宋敏，屈宏斌，孙增元。走向全球第三大货币[M].北京大学出版社，20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