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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恶棍
第二部分 机器的诞生
第5章 恶棍
乔希·莱文在华尔街上飞快地行走,穿过众多西装革履的华尔街银行家、交易者以及专家组成的人群。尽管他已经18岁了,却长了一张娃娃脸:天真无邪的脸庞和尖尖的脑袋。这使他和传统华尔街精英的形象格格不入。他那标准的圆寸头、老旧的网球鞋、破烂的牛仔裤让他看起来像极了一个刚从军队里跑出来的逃兵。他身后还背了一个双肩包,里面塞满了字迹潦草的笔记本、皱巴巴的打印纸和大量的教材。这些教材五花八门——《计算机语言》《新型计算机芯片电路图解》《股票技术交易系统》等。
乍一看,莱文像是个典型的都市浪人,然而事实上,只要看一眼莱文那双聚精会神的古铜色眼睛,即使是泛泛之交也能很快发现他是一个极其专注的人。
1986年,在经历了20世纪70年代经济萎靡不振的折磨后,资本市场的牛市卷土重来。彼得·林奇此时正在他掌舵的富达投资麦哲伦基金创造新的传奇。来自奥马哈的神奇预言家——沃伦·巴菲特正成为一个家喻户晓的名字。这是迈克尔·刘易斯和戈登·盖柯的年代,亦是恶意收购事件和里根经济学叱咤华尔街的年代。这个年代十分美好,而且正在变得越来越好。华尔街的宠儿在这个歌舞升平的年代里迫不及待地庆祝着他们的美好生活。
然而,莱文却对牛市的到来一点也不感冒。作为一个程序员他对交易和赚钱毫无兴趣。他只专注于一个主题:通过电脑改变世界。
黄色的出租车在摩天大楼组成的峡谷中飞快地穿梭,脸上写满焦急的人们飞一般地冲出地铁口。莱文抬头看了眼如同罗马神庙般骄横的纽约证券交易所,并没有停下来欣赏它那用格鲁吉亚大理石雕刻的豪华外墙和雄伟的科林斯式石柱,而是继续向西,朝着位于这条久负盛名的街道的三一教堂走去。诸如纽约证券交易所这样的中央交易所通常都出现在17世纪的阿姆斯特丹、伦敦和巴黎这些大城市的咖啡馆里。纽约证券交易所由24个创建者在1792年组建于一棵梧桐树下,并在近200年来几乎持续垄断了美国的股票交易。正因如此,它包含了莱文憎恶华尔街的所有原因——内幕信息、特殊交易以及隐秘的交易席位。
此外还有:金钱、权力和大大的行情展示板。
股票交易在纽约交易所的交易大厅里进行,但那里并不是每一位投资者都可以进去的,只有少数特权人群可以进入里面进行交易。只有在交易发生之后,纽交所才会将价格记录到证券买卖的记录带上,告诉场外的傻子市场正在发生些什么——更准确地说应该是发生了什么。纽约证交所在许多方面都是一个巨大的暗池。
莱文则认为理应由更好的交易方式来取代它。20世纪80年代,当个人电脑刚刚开始进入中产阶层家庭的时候,莱文像海姆·博德克等众多电脑极客一样从小就开始接触电脑。众多科学家和电脑黑客也在这个时候深刻感受到了数码交流的逐渐兴起和其提供的一个非同寻常的机会。由此,他们形成了一个革命性的观点:信息将走向免费。这些激进的程序员发现自己作为开明的高技术游击队可以利用技术来入侵系统,并将这些信息按照原有排列形式释放出来,使得这些信息可以公之于众。在这个过程中,他们会冲击到原先拥有特权的精英阶层。没有比纽约证券交易所更能象征权势而且更加厚颜无耻的机构存在了。它垄断了世界上规模最大公司的交易权限,其中不乏通用电气、迪士尼和IBM这样的蓝筹巨人。
尽管像纳斯达克这样的其他交易场所在技术上能够支持对纽约证交所上市的股票进行交易(反之亦然),这样的事情却很少发生。因为纽约证交所的特许经纪人控制了这些股票的交易市场。这种优势地位允许他们提供给客户最佳的价格,投资者也因此不会选择去其他地方。然后,特许经纪人借此机会收取高额的费用。有种谣言流传甚广:据说交易所内的特许经纪人会利用内部信息去先于客户进行买卖操作(富达国际投资想要买100万股IBM的股票?我想我先买点好了……)。
然而直觉告诉莱文不要听信这些谣言。他走过纽交所,穿过摆着呆板的姿势朝着柯达傻瓜相机拍照的游客。他清楚地知道,纽约证交所的命运仿佛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被改变。这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莱文一直迷恋着这个城市。莱文于1967年12月31号出生在曼哈顿医院,成长于新罗切尔的中产阶级聚居区。那里位于曼哈顿的北部,距离曼哈顿只有半小时的车程。他的父亲是一名在派克大街工作的精神药理学家。随着他一天天长大,他时常自己跑去父亲位于曼哈顿上东区76号街的办公室,那里距离著名的中央公园和宏伟的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只有几步路。
由于没有运动天赋,而且在女孩面前不善言辞,莱文在很小的时候就迷上了电脑。他很快便清晰地预见到计算机将会如何改变全世界的工作方式,而那时只有极少数的人能够明白这个趋势。在他17岁那年,他的编程能力已经相当于国际象棋领域中的大师水准了。他决定从高中辍学,并设法成为一名自由程序员。而在那个年代,没有什么地方比华尔街更需要程序员的了。
从百老汇大街一路走来,莱文从J.P.摩根如同堡垒一般的前总部抄近路通过,这里被人们称作“角落”。它那巨大的石灰岩材质的入口仍然残留着1920年恐怖袭击所造成的凹坑。在同一条街一箭之遥的地方,坐落着世界上最强大的私人银行——高盛的总部。
最后,莱文终于到达了他的目的地,一个叫作罗索证券的经纪商。莱文在罗索证券很快便了解到了华尔街的一些运作细节。例如一些简单的基础知识,经纪人是有双重角色的,他们一方面像共同基金一样,代替客户理财;同时他们也会经营自己的账户,如同生意场上的“中间经销商”。他刚刚在罗索证券接了一个跑单员的活。罗索证券是由一个住在斯塔顿岛上的大家族拥有并专注于低价股交易的公司。这项工作包括很多平凡的任务,如在经纪公司与纽约证交所之间递送文书和股票交易的凭证。莱文经常需要跑到交易所大厅,在交易所的行情牌下踩着堆积成山的废弃报价票和电报纸带,竭尽全力寻找指定的做市商和特许经纪人的助手,从那拿回罗索公司所需要的股票凭证。
这是一个令人发狂的场景。交易员朝着被人群簇拥着的特许经纪人大声喊价,每个人发疯似的在纸上飞速的记录他所报出的数字。交易员用怪异的手势来表示他们想要买入或卖出多少股票,并用一些其他的手势来表示价格。传达信号最快的交易员将会赢得这次交易的资格。这一切都是那么混乱不堪,而且是如此的无意义,莱文心中暗道。巨量的纸质工作和纸张浪费使他十分震惊。为什么不将这些工作通过电脑来实现呢?
当莱文穿过罗索证券公司紧凑的办公室之间蜿蜒而狭窄的通道时,他环顾了下四周。他看到几台电脑终端摆在公司,但是大部分人依然通过电话来进行工作。
突然,交易柜台那边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把他叫住。
“嘿,小子,到这里来。”雪莱·马斯库勒大声地喊了一句,他面前凌乱的办公桌上散落着成堆的股票凭证和雪茄烟灰。马斯库勒今天穿了一件紧身的深蓝色聚酯夹克,打了一条柠檬黄的宽领带。
“嗨,雪莱,”莱文气喘吁吁地说道,“有什么事吗?”
“这个周末你能到我家里来一趟吗?”马斯库勒说:“我家里的卫星天线出了点问题。”
“没问题,”莱文说,“那我先去忙了。”
“好的,”马斯库勒回应道,“我会告诉我的妻子给你做一些烤牛肉。”
于是莱文转身匆匆离开,马斯库勒又重新靠在他的椅子上点起他刚刚抽了一半的马卡努多雪茄,微笑着自言自语道:“我真的挺喜欢那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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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莱·马斯库勒是一个雄壮如牛的汉子,他像橄榄球运动员里面的前锋一样健硕,也像前锋一样让人望而生畏。他的朋友们都知道马斯库勒是出了名的酒鬼和烟鬼,并且亲切地喊他雪莱——对他来说长生不老药就是加冰的帝王威士忌和上好的马卡努多雪茄。他板砖般的头非常大——看上去和他强健的身体像是焊接起来一样,而且用于焊接的脖子并不是非常牢固。据说他永远不会从战斗中退缩,甚至在他认为有必要的情况下,他更愿意玩些不上台面的手段。他黑色的头发浓厚而且油腻,精梳的额头V型发尖像一支沾了油的利矛。马斯库勒看上去像芝麻街中康德木偶[1]和芝加哥熊队球员迪克布[2]的结合体。
十几岁的莱文却丝毫不畏惧这个身材魁梧的商人。事实上莱文十分欣赏马斯库勒对华尔街肥得流油的银行家表现出的那种“我根本不在乎”的态度。他俩都是来自于犹太家庭,并在华尔街一起目睹了无数的美国银行系统被拥有常青藤学历的白人清教徒所操控。马斯库勒一有机会便会对这个大男孩严加教育,他告诉莱文很多华尔街上的势力只是稻草人,他们可以被我们用思考、战术,必要时甚至可以用暴力所击败。
马斯库勒刚刚离开了一家位于新泽西州纽瓦克叫作第一泽西证券的全国经纪公司。第一泽西公司是一家臭名昭著、靠哄抬低价股票的价格为生的机构,它的掌门人是一个叫作罗伯特·布伦南的欺世大盗。早在20世纪80年代布伦南就在一连串的广告中成名,他在那一系列的广告中乘坐西科斯基直升机穿过例如大古力水坝等美国的各大地标,并大肆宣传第一泽西公司给予刚起步的创业公司的支持。那条邀请观看者“一起与我们成长”的广告语,曾经在晚间新闻黄金档甚至在超级碗[3]上播出。马斯库勒在第一泽西公司升职很快,在20世纪80年代中期他便负责掌管了泽西市的办事处。
当1986年第一泽西受到关于集团犯罪和股价操纵的相关指控时,马斯库勒便迅速地跳槽了。他运作了一家和体育博彩有关的机构作为兼职进行捞金,此刻他唯一想要的就是可以避开法律的额外审查。为了使自己能够继续在华尔街混下去,他在一家由几个史泰登岛的熟人运作的公司里找到一份工作,这个公司就是罗索证券。
马斯库勒听说莱文是个神童,而且对薪水的要求并不高。由于自己对于电子一知半解,马斯库勒聘请莱文到他位于史泰登岛“中心地带小区”的家里打零工。莱文帮助马斯库勒维修了碟形卫星天线和他家庭办公室里的调制解调器,而作为回报马斯库勒送给了莱文一些烤牛肉三明治和一台新的彩色电视机。
马斯库勒很快意识到莱文作为一个华尔街的跑单员实在是太屈才了。这个活泼开朗的程序员对他所能接触到的任何一本电脑手册和关于市场结构的技术类书籍都如饥似渴。他像动物一样不知疲倦地工作,白天为罗索公司跑腿,而到了晚上却又可以沉浸在大量枯燥乏味的技术手册中。
当然,在华尔街,年轻气盛的年轻人和细条纹衬衫以及黄金降落伞一样普遍(黄金降落伞指大型金融机构执行长肆意扩张业务,留下烂摊子后还可享有巨额离职金)。与千千万万怀揣发财梦涌入华尔街的热血奋斗者不同,莱文的志向远不止这些,而马斯库勒对他的远大志向却知之甚少。随着莱文获得了大量关于市场结构的知识,他脑海中逐渐拼凑出一个革命性的愿景——电脑能够而且必将主导交易市场的运行。做市商在纸上潦草地填写数字,交易商争相拿起电话获取报价,这些在莱文看来都是些老旧的数据传递形式,他甚至认为这些都不是数据,而是无用的噪声!他早就预见到了一个所有信息流都通过电脑芯片无缝地进行交换的新市场。计算机程序可以自动匹配买家和卖家,而买卖双方也只须看一眼屏幕就能很容易地查到任何他们想要交易的股票的价格以及交易的成本和可供交易的股票数量。最重要的一点是,由于数据可以被非常便捷的获取到,投资者再也不会被交易所内那些私藏信息的厚颜无耻之徒所敲诈。
当时,几乎所有在美国的股票交易都要通过人工中间商来进行撮合。但理论上来讲,投资者甚至可以直接在大街上用现金交换股票凭证。几个世纪前,这种情况经常发生——就在百老汇街道上(更准确地说是在其路边,因此后来人们称场外交易市场为路边市场)。然而在实践中,创造一个集中交易的场所,雇用专业的代理人进行交易并处理相关矛盾显然更加富有效率。
在纳斯达克市场上中间商被称为做市商或经销商。在纽约证交所,他们则被称为特许经纪人。他们是1792年24位创建纽交所的创始者的后裔。中间商是这个市场滚轮运行的润滑剂,也是一个巨大财库的守门者。沃伦·巴菲特、彼得·林奇和所有普通的投资者都要依赖这些中间商代表他们购买和出售股票(当然,巴菲特和林奇比普通的投资者有更多更好的待遇)。而作为代理,他们进行交易的报酬,这些中间商收取一项叫作“差价”的费用。这个差价就是他们买入和卖出股票时价格的差额。举例来说就是一个汽车经销商以30000美元的价格收购了一辆福特野马汽车,并以35000美元的价格卖给了别人,这里经销商获取的5000美元利润就称为差价。
显然莱文并不喜欢这个系统。就像收取过路费的收费员一样,这些特许经纪人和做市商控制住了市场现金流的核心,并每年从中收取大小不等的利润。这些华尔街的精英正在从那些试图存一些退休金的普通民众口袋里拿钱中饱私囊,没有什么比这个更逊的了。
所以莱文产生了一个想法:为什么不让交易者越过中间商而直接进行一对一的交易。为什么不创造一个可以在价格相匹配时自动撮合买单和卖单的电脑程序?
该计划相当于把华尔街的核心从那条街上剥离出来。这很简单。这也是未来的趋势。而那些华尔街的权贵则不断地抨击莱文的想法并告诉他这是完全不可行的,不要再胡言乱语了。
然而莱文并没有听信他们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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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文付出的所有努力都很快得到了回报,不枉他在深夜如饥似渴地学习计算机和股票交易技术。刚满17岁,他便通过了美国证券交易商协会的通用证券代表考试(Series 7 exam)。这个证书使他具有成为一个专业交易者的资格,并允许他从事自己一直十分鄙夷的经纪商业务(要击败系统,他不得不学习其规则)。然后,1987年,莱文离开罗索公司并建立了名为约书亚集团有限公司的咨询机构。他那时才19岁。
在最极端的时候,莱文的办公室是位于曼哈顿市中心的华尔街站前面的一个邮政信箱。他穿着T恤、网球鞋和蓝色牛仔裤,他将自己对于计算机自动交易的愿景讲给了华尔街大量充满疑虑的高管。他告诉高管计算机可以有效地追踪他们的指令,减少大量的文书工作,并且节省数以百万计的成本。通常,他会在高管的嘲笑声中离开他们装修豪华的办公室,甚至有时当他路过门前时都要被嘲笑一番。
但多多少少他还是收获了一些美誉,毕竟他是一个出色的程序员,而且收费非常便宜。在20岁出头的时候,莱文已经拥有了大量华尔街最优质的高端客户:雷曼兄弟公司的前身——希尔森雷曼赫顿集团;美国最大的对冲基金之一——斯坦哈特集团;最大的场外股票经销商之一——赫尔佐格海恩哥达尔德经纪行(场外股票经销商是指那些不在像纽交所这种大型证券交易所上市交易的股票的经销商)。他为王氏财务——一个使用私人电话来为财富管理者提供市场数据的公司,设计了叫作鲨鱼市场链接的计算机接口来下载并展示实时的市场信息。到了20世纪80年代后期,该软件已经部署在数百个全国各地的办公室里。
莱文部署这样的客户端的能力已经充分说明了他作为一个程序员所具有的超群技艺——事实上他已经几乎没有对手了。当时在华尔街几乎没人肯相信计算机可以大有所为。人们当时使用计算机不过是用它来记账并把报价展示在屏幕上,这时的计算机只是一个帮助人们电话或者面对面进行交易的辅助工具。那个年代的生意是建立在餐桌之上的。
莱文可不是这么想的。
他曾短暂地参加了在匹兹堡的卡内基·梅隆大学精英电气工程项目。但是他的业余工作有点过于成功以至于没多久他就退学了。莱文对上学的厌恶倒并不是因为他缺乏雄心或者学习的能力,他只是远远地超过了他的同学,甚至他的老师,所以他没有必要再去拿学位证了。读书对他来说是种浪费,因为他本来就能够从事实际的工作,赚取真金白银。莱文的正式教育生涯在1988年2月就宣告结束了,当时他只拿到了一个纽约州高中同等学力的文凭。
他的当务之急就是为他的约书亚集团兜售软件。他所设计的一个妙计就是为老虎基金——由传奇交易员朱利安·罗宾逊管理的对冲基金巨头公司,提供一项编写代码的咨询服务。这个项目在老虎基金的内部被称为“乔希报价”,目的是通过计算机将股票报价显示在交易柜台并促进交易成交。莱文还设计了乔希DOT这个程序,乔希DOT可以使交易公司快速地将指令发送到纽交所的指定订单周转系统(简称DOT),这个系统会以电子的方式发送订单给交易大厅的特约经销商(然而讽刺的是,这些指令是发给打字员的,这些打字员再使用一种指定的打字机推算出交易的过程,这种简陋的系统居然一直使用到21世纪)。
由于他对交易所的运作方式了如指掌,莱文越来越坚信他在与一个仍处于石器时代的机构打交道。然而这种落后的局面不会持续很久。这种在交易大厅面对面讨价还价的落后方式迟早要被淘汰。虽然他还不确定这种落后的方式是在未来10年,还是30年之内消失,但是那一天迟早会到来。这种落后的运作方式只有简单的数学运算。但在未来,纽交所的股票交易数量将会超出手工计算所能承受的负载。自从20世纪80年代经济腾飞之时起,交易量便在急速上升,并且很有可能继续保持这种上升趋势。人工交易的方式将会铩羽而归。
由几个交易员操作的电脑就可以搞定不计其数的股票交易,其效率远远高于交易大厅那些疯狂的填写买单和挥舞着手势的小丑。未来是自动化的天下,这是显而易见的。
随后莱文又察觉到了另外一个问题:差价。他始终无法理解为什么股票在报价时的差价会高达1/8美元,甚至1/4美元。为什么对于股票的定价不可以像美国其他东西那样以分来计算?人们可以用2.45美元购买一箱谷物,然而相同的价格却买不到任何的股票。
这一切仿佛又回到18世纪——西班牙人征服美洲并将西班牙币作为世界货币的那个年代。西班牙客商经常将达布隆金币切成8块来进行付款——所以称为八片。因此,美国股票交易以1/8美元进行计价像极了几个世纪前西班牙征服者埃尔南·科尔特斯和皮萨罗等对美洲大陆进行野蛮掠夺的行为。
莱文认为这种惯例已经不仅仅是过时,而是赤裸裸的偷窃。这种规定人为地扩大了差价,并给做市商和特许经纪人带来丰厚的利润。这好比一个汽车商以30000美元的价格购买的一台福特野马汽车,只能以35000美元的价格卖出。一个竞争者想要以32500美元的价格卖出,却被这条街上持续了数世纪的老旧规矩所限制。这丰厚的利润就相当于是车身防锈涂层,不管买方乐不乐意都不得不掏腰包来买它。
做市商当然有他们自己的说辞。他们辩驳称1美分的增量无法给所有的上市公司股票定价。而采用1/4或1/8的分数就很容易了。莱文反驳他们说电脑就可以轻松地用分来给股票定价。
为什么不换这种方式呢?
一个原因:贪婪。那些控制着纽交所和纳斯达克的做市商和特许经纪人都会被这种以分定价的方式击溃。指望他们或者交易所来主动改变定价方式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莱文知道,想要改变这种现状必须借助来自交易所外部的力量。有太多的资金正在被他们所吞噬。这个改变或许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但却是必然的。而当它真正到来的时候,那些做市商和特许经纪人就要失业了。
如果莱文能够以某种方式让它来得更快些那就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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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7年,雪莱·马斯库勒离开了罗索证券并去了布鲁克林一家叫作德泰克证券的小经纪商。和罗索证券一样,德泰克证券也是主要靠低价股盈利,因为大的投行往往忽略这些低价股。但是这家公司的创始人亚伦·埃伯格,他曾是马斯库勒在布鲁克林年轻时的朋友,却想扩张他的业务到交易量很大的纳斯达克股票。他问马斯库勒是否愿意在曼哈顿的市中心负责一个德泰克的营业处,马斯库勒同意了。1987年,他在布罗德街50号,一座建立于1915年20层高的马蹄形的建筑里开设了一个营业部。这座大厦老鼠猖獗,由于多年无人管理已经快要荒废了。然而它的位置却是极佳的,距离纽交所、高盛以及摩根大通只有几步之遥。
德泰克证券创建于1971年,相比于马斯库勒之前待过的第一泽西证券和罗索证券,它的交易量非常小——每天只为它的少量客户进行大概100笔左右的交易。为了改善经营状况,马斯库勒将一群与自己共事多年的老道的交易员一并带来。在他们来之后不久,德泰克的交易量便开始疯涨。马斯库勒跟他无拘无束的交易团队一起开始碾入低价股交易的市场,业务量从每天的几百笔迅速增加到了上千笔。
一切都运行正常。马斯库勒激进的策略运行得很好,就如同1987年夏秋之交一路上涨的市场一样。
然后,灾难发生了。美国证券史上最黑暗的一天到来了,1987年10月19日,这天被人们称为黑色星期一。许多像德泰克这样的公司随着股价的跳水都在这场风暴中倒闭了。随着市场的崩溃,马斯库勒和他的交易团队想要挽救他们的损失,不断地给纳斯达克的做市商打电话出手股票。但是电话始终没有接通,做市商把他们置于绝境。市场已经彻底崩溃,导致了难以置信的损失。直到收盘,道琼斯工业指数下跌了惊人的23%。
像其他每一个交易者一样,马斯库勒受到当头一击,尽管他并没有损失任何东西。但马斯库勒一个叫作哈维·侯特肯的生意伙伴就没这么走运了,他是新泽西的一个小型经销商。
侯特肯的公司,拉什莫尔证券在黑色星期一中崩溃,损失了250万美元。侯特肯留下一个满目疮痍的投资组合,问马斯库勒德泰克是否愿意清算他其余的持仓。这是一个吃力不讨好而且没多少油水的工作。然而此时马斯库勒已经不想错过任何可以获得的生意,于是他同意了。
几个月后,侯特肯总算在上次失利中重新站立起来,他告诉马斯库勒他在处理日常的散户投资者的小型交易时发现了纳斯达克系统中一个很有意思的“漏洞”。SOES,或者称为细盘撮合系统(small order execution system)。它允许经纪商通过一个电脑系统直接将小投资者的下单传递给做市商。这个系统将不再需要电话。1985年实施的SOES系统起初并没有被人们广泛地采用。大多数的做市商仍然通过电话和一个叫作优选网络系统的电脑系统来进行交易。这个系统在一个屏幕上显示报价和要价,并允许交易者通过一个窗口终端来发送指令,这个窗口交易终端类似一个原始的即时信息系统。尽管通过一个电脑网络进行了信息的传递,但优选网络系统并不能通过电脑真正完成交易。它仅仅只是利用电脑给人工做市商传递了报价和要价,然后由做市商手工撮合交易。
发生在黑色星期一的大量未接电话引发了媒体的强烈反对。由于做市商优先将自有的证券进行处理,所以大量普通投资者的订单被搁置一旁而得不到及时处理。为了平息人们的怒火,纳斯达克强制实行了SOES系统。纳斯达克市场规定所有的做市商都必须对1000股以下的大部分纳斯达克上市股票进行自动的买卖处理。有了SOES,他们就不可以选择性地忽视1000股以下的小交易而选择帮助高盛或者摩根士丹利这样的大企业优先处理订单。为了确保做市商实行SOES,这个系统是被设定自动运行的。而在这上面的操作是瞬时完成的。
新的改良版SOES在1988年6月30日上线。由于20世纪70年代侯特肯曾在柏鲁克学院学习了纳斯达克计算机交易通道的课程,他马上意识到可以利用SOES来赚些快钱。通过自动的SOES系统,纳斯达克没有意识到它已经向公众打开了自己私人俱乐部的后门。侯特肯不顾一切地想扳回黑色星期一的损失,他把握住了这次机会。
马斯库勒当然也想有所作为,因此侯特肯告诉了他操作的方法。他告诉马斯库勒,首先他需要一台配备有纳斯达克LevelⅡ终端软件的电脑,LevelⅡ终端即这个软件可以获取到做市商的最优报价,它提供了一个和SOES的直接链接。这台计算机可以监视股票市场的一举一动,比如微软。这台电脑可以追踪做市商对微软这只股票设定的报价和要价,并能够每天实时跟踪这些指标的变化。
纳斯达克的股票市场上有一大堆做市商竞争着买卖股票的业务。他们通过LevelⅡ终端手工输入他们的订单。有些人的行动快于他人。侯特肯告诉马斯库勒,通过SOES在多个操作中一点点稍纵即逝的延迟就可以创造出一些利润。
当一只股票的市价发生小的波动,比如说微软公司股票的出售价格从50美元涨至50.5美元,此时买单价格从49.75涨至50.25——有些做市商可能正在打盹,仍然以50美元的价格提供卖单。
这意味着在那短暂的一瞬间,这部分钱是免费得来的。一个做市商可能正在以50美元的价格卖出股票,而另外一个做市商却在以50.25美元的价格收购股票。通过简单地敲几下键盘,侯特肯能够迅速地从一个反应迟缓的做市商那儿购买1000股售价为50美元的微软股票。然后他可以迅速将这些股票以50.25美元/股的价格出手,这每只股票25美分的利润就立刻落入了他们手中。而当他拥有1000份股票时,这个利润就达到了250美元。
将这个过程不断地重复,大量的这种交易可以在一天内创造不菲的利润。由于这种交易都是以1000股进行的,所以其实需要不少的投入:例如价格为50美元的微软股票,1000股就要花费50000美元。
侯特肯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但实际上他在模仿一种已经在芝加哥期货交易市场上很完善的策略——剥头皮策略,并且这个策略和纳斯达克做市商使用的价差捕捉策略也有很多相似之处。不同的就是芝加哥的做市商是通过向普通投资者进行这样的交易来赚钱,而侯特肯这样的黄牛党则从做市商手中攫取利润。
侯特肯意识到他发现了一个巨大的金矿。这种唾手可得的钱在华尔街上可并不好找,然而,它却存在于SOES之中,而且每天不断地出现在这个市场上。马斯库勒当然爱死它了。
但纳斯达克的做市商却对此深恶痛绝。这250美元的利润相当于是侯特肯从他们那里偷来的,因为他们本该可以以更高的价格卖出或者以更低的价格买入。SOES迫使市场做市商对于他手中的股票定价更加用心。这并不容易。他们一般要同时处理二三十只股票。没有复杂的电脑系统,在同一时间同时追踪他们所有的股票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侯特肯和马斯库勒却可以始终专注于其中一小部分的股票,并利用这些股票获利。做市商对于这种从他们口袋中拿走钱的行为十分愤慨,他们开始称侯特肯和马斯库勒这种人叫作“SOES恶棍”。
起初,这种做法被称为管道监控,这是一种过时的对行情显示系统的监视,完全依靠一个眼疾手快的交易员一整天瞪大眼睛监视电脑屏幕来完成。“相比于这个,纽约的行情显示系统简直就像昨天的报纸一样过时。”侯特肯在1988年年末告诉《巴伦周刊》的记者托马斯·多兰。
多兰预见到SOES的交易方式已经不仅仅是一种简单的新型交易,而是一次革命。在这次革命中科技将会逐渐取代交易所、特许经纪人和经纪商并建立一个新的机器主导的市场。交易将不再依赖人们之间的信赖和以往的友好合作关系;现在即使是素未谋面的交易者也可以通过这个客观公正的系统进行交易而无须考虑人性的贪婪和残酷。
纳斯达克的特权阶层在受到这些强盗冲击时一时显得不知所措。纳斯达克规定了特许经纪人不能使用这个系统为自己代理进行交易,他们只能使用这个系统代理他人进行交易,包括为那些普通的客户,以及那些他们没有预料到的在短时间买进卖出股票的恶棍。
但是侯特肯已经发现了另外一个漏洞。自从黑色星期一以后他不再从事经纪人业务,他可以被称为一个独立的个人投资者,而SOES这个系统正是为帮助这种类型的投资者而设计的。他成为这方面的交易大师,他可以像一个音乐会上的小提琴家演奏自己心爱的乐器一样让SOES为他歌唱。
马斯库勒也开始在SOES上自行进行交易,而且远比侯特肯更加疯狂。他从来不担心如何更好地将自己掩饰成一个小型的投资者。他一点也不计后果,规定在他眼里如同废纸一般——他迅速教会了他在德泰克的团队如何玩好这个SOES游戏。
但得益于他过分的所作所为,马斯库勒开始在华尔街击败一个又一个竞争对手,包括侯特肯。这两位曾经的合作伙伴不久就在SOES这个战场上一决雌雄。最后,侯特肯成为这场战斗的失败者,他愤怒地告诉《纽约时报》的记者,马斯库勒从来“不知规矩为何物”,而且他“拥有街头混混般的心态,在他的操纵下德泰克把这个行业的局都搅乱了”。
一个史诗级的战斗就在前方。纳斯达克,这个被全国做市商联盟控制的机构,开始武装自己并准备迎战一场可能长达10年之久的战斗。SOES恶棍将遭受严重的打击,也难怪:他们正在与华尔街最根深蒂固的势力——被视为纳斯达克根基的做市商做斗争,只因他们在华尔街被视为缓慢吞噬做市商利润的邪恶蠕虫。
第一波攻势仿佛是在一瞬间到来的。在1988年一封全国证券交易商协会(National Association of Securities Dealers)——纳斯达克市场的监管部门给SEC的信中写道“那些输入交易指令的公司和他们的客户正在从事一种有可能对SOES的可行性造成严重冲击的行为”。全国证券交易商协会认为这些交易行为正在腐蚀掏空整个交易系统的完整性。
是时候好好干一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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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马斯库勒的德泰克交易团队非常擅长用SOES做文章,但是他们其实并没有比侯特肯等其他有经验的竞争者更具有优势。但这一切随着乔希·莱文完善德泰克的SOES交易系统而得以迅速改变。
此时莱文还在罗索证券上班并从事着兼职,但是当他听说位于布罗德街50号的德泰克在使用一个自动交易系统时,他便开始来这边打探。尽管起初他并不清楚SOES的来龙去脉,但他很快便弄得一清二楚——就像他亲眼所见的那样清楚。那些如肥猫般贪婪的交易所内部人士,正在被德泰克这群且战且退的交易者将他们的利润搜刮走。这是一件美妙的事情,而且是一个非常好的案例,它讲述了技术如何撼动那些根深蒂固的精英,并将权杖转交给那些更加聪明和快速的竞争对手。
德泰克白发苍苍的交易员起初并不知道这位叫作乔希的、有一副娃娃脸的瘦小程序员在干什么。他们对于电脑的全部认识就是他们的孩子经常在游乐场花费大量时间在这个东西上玩吃豆人和行星游戏。但很快,他们便对莱文佩服得五体投地。他可以在几分钟内修复计算机错误,他只须对系统进行简单调整就可以使系统重新焕发活力。每个见过他的人对他的印象都是:他是个自学成才的天才,在和别人的交谈中他总是能够快人一步,而且不管是多么棘手的问题他也能迎刃而解。
奇怪的是,莱文和这群德泰克的革命者很是合得来。和他们一样,他也对掌控华尔街的那些西装革履的银行家嗤之以鼻。简单地说,他好像找到了一个家。他们开始了初期的合作,马斯库勒让莱文使用他在布鲁克林的一座空置的公寓,以此来感谢他提供的技术支持。
这是一个强有力的组合。马斯库勒带领的激进且随心所欲的亡命之徒以及莱文不出世的电脑天分迅速地将德泰克转变为一个危险的游击队,而他们瞄准的正是华尔街的核心。他们在一起可以创造出高盛和摩根士丹利等大银行才具有的强大金融力量。莱文有关依靠电脑驱动市场的愿景会彻底击溃人类的经销商,并将市场开放给每个投资者。
但是许多年之后,这种方法的结果却被完全扭曲了,并造成了一个更加黑暗和机密的市场——这是莱文在之前万万没有想到的。市场充斥着各种秘密算法、黑箱、暗池和庞大的计算机中心,程序员在其中以10亿分之一秒的速度衡量着是否要进行交易。市场是如此得混乱复杂和危险,以至于诸如海姆·博德克这样杰出的交易者都认定交易系统被不正当的手段操控着。
[1] 美国动画卡通人物。——译者注
[2] 美国橄榄球运动员。——译者注
[3] 美国国家美式足球联盟(也称为国家橄榄球联盟)的年度冠军赛,号称美国的春晚。——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