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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我不想成为名人
杰瑞·普特南最大的担心是极讯公司与岛屿公司的合并案会凸显出全电子交易所的强大，从而引发与财力雄厚的大公司和高技术人才的竞争。
然而，这件事情最后却变成了一个天赐良机。
对于大多数并购者来说，现实和宣传并不是同一回事，合并后新公司的CEO埃德·尼科尔迅速发现极讯公司其实是陈旧技术建立起来的臃肿怪物。他立刻将时间投入到削减官僚主义带来的额外成本和冗余的编制中。
尼科尔开始本想将裁员一事一笑带过。在合并完成后的一次全公司的会议上，他将所有人召集起来，告知大家将会有一场非常痛苦的裁员。“有一种省钱的办法是削减我的奖金，”他自嘲了一下，“但是我们都知道这是不会发生的！”
台下零星的有人偷笑一下，然而气氛是极僵硬的。岛屿公司系统的重要人物逐渐离开。在完成收购几天之后的2002年10月，马特·安德烈森辞职，去了纽约的桑福德C.伯恩斯坦银行担任全球交易部门的领导（不久之后，他离开桑福德去了芝加哥的对冲基金巨头大本营）。威尔·斯特林接替了他的职位，直到在第二年的6月，他成为瑞士银行业巨头瑞银的美股电子交易团队的负责人。
公司确实注入了一些新鲜血液。20世纪90年代晚期，莱文开始利用Java来对系统进行修补完善。他利用Java为岛屿公司系统的用户做了一个股票报价屏，此外又增加了些功能。2002年，他开始考虑让整个岛屿公司系统的交易撮合引擎运行在Java语言的基础之上。
为了帮助实现这一切换，岛屿公司聘请了Java专家布莱恩·尼基托，他也是个年轻的编程天才。尼基托在一个专注盘后交易的电子通信网络交易平台MarketXT当了多年高级工程师。
坚持追求市场公平，且一样谦虚的尼基托与莱文一拍即合，莱文曾称尼基托为“一个更好的我”。和其他在岛屿公司工作的人一样，尼基托后来成为一位强有力的幕后媒介，将他们的技巧和市场知识用于研究城堡基金和全球电子交易公司的高速交易系统。岛屿公司的雇员在随后数年中不断出走银行、高频交易运营商、对冲基金等机构，这已经成为一种行业惯例。
岛屿公司的主架构师则面临着不同的命运。莱文和极讯公司这家他鄙视不已的公司的僵化官僚体制格格不入，后来更是因为岛屿公司关闭了其位于布罗德街50号的总部，迁进了极讯公司在曼哈顿中城的狭小总部而灰心。
而最后一根稻草则来自一个宿敌：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莱文过去和SOES恶棍，谢莉·米尔勒、杰夫·希特伦以及德泰克帮其他人的关系最终让他尝到了苦果。证券交易委员会已经对德泰克的运营调查多年。到2002年，监管者已经完成了一份关于该公司存在大规模欺诈行为的证据确凿的文件。2003年1月14日，委员会宣布德泰克的主要人物须为其非法交易和账目欺诈支付7000万美元的罚款。这是有记载以来最大的一起证券欺诈裁决，成为当时全国热议的头条事件。希特伦和马斯库勒撞在枪口上，同意分别支付2250万美元和2920万美元，并且永不再进入证券行业。
他们并没有因此成为穷光蛋。每个人在收到裁决时都身家数亿美元。在罚款裁决的前一年，《财富》杂志测算出希特伦个人的净资产接近2亿美元，马斯库勒的身家在通往10亿美元级别的路上。
莱文因账目欺诈被罚100万美元，但他并没有被行业禁入。据一位曾在该案例中工作的前证券交易委员会官员所说，莱文对证券交易委员会表示他并没有意识到德泰克曾经出于欺诈目的使用Wire——这是他设计的用于改变交易资产的程序。没有一位被告承认或否认他们做过什么错事。
希特伦的声誉因此案严重受损，但他展现了极强的韧性，此后他又创办了一家互联网语音通话公司Vonge，开始了他的新生涯。2006年，Vonge的IPO成为当年最成功的一次IPO，从市场中筹集了约20亿美金（该股后来的股价长期疲软）。
马斯库勒退休到了佛罗里达的博卡拉顿，买了一栋豪宅，投资乡村俱乐部和雪茄店，还热衷于购买昂贵的玩具，比如兰博基尼高尔夫球车什么的。
马斯库勒的长子艾瑞克也被证券交易委员会指控欺诈，并被罚600万美元。2003年年初，判决即将发出的时候，他将他所持德泰克交易系统，即Heartland证券的股权售予一家纽约的旅行装备公司舍恩菲尔德集团。马斯库勒的小儿子仍然掌握这个交易系统，将它新命名为延龄草交易公司，公司以一种脆弱的花的名字命名——延龄草是一种只有三片叶的百合——它有不断追求极限的传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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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莱文并没有准备好停止推动华尔街自我救赎的努力。作为一个全心投入的投资者，他仍然立志通过技术来改变这个世界。
他的下一个项目主要关注在市场中传播交易数据的计算机系统，即证券信息处理器，简称SIP（即交易机器人公司之类的高速交易公司用来执行他们的延时套利策略的SIP）。21世纪初，SIP的数据反馈出了名的慢，这就给了短线交易公司通过同一股票在不同交易池中的微小价差获利的机会。莱文向一个正在考虑对该系统进行调研的市场专家委员会提出建构一个叫Big J SIP的SIP系统的提案。
莱文提出他可以只收一美元来做这项工作，而除此之外最低的报价也达到了数千万美元。调研过程历时超过两年，委员会为此工作多时，反复讨论。一些市场大佬催促委员会采用Big J SIP系统，如ATD（全称自动化交易平台）创始人戴夫·卡明斯。他们预想如果该系统和岛屿公司系统一样运转良好，会在更大范围内为市场带来巨大的提升。
“岛屿公司系统能以极快的速度完成巨量信息的传递，且几乎不出故障，”惠特科姆在2002年1月对委员会的信中写道。“这一点对ATD非常重要，因为这使得我们的自动化算法能够不断修正限价订单的同时完成他们的输入。结果就是，我们在岛屿公司上的交易量相当于我们在其他所有电子通讯交易网络上交易量的总和。”
到2004年年初，莱文的提案成为最后几个待选项之一。这位程序员在此之前已经离开了岛屿公司。
“我将会开发一个简单、快速、可靠的SIP系统，只收1美元。我会让它运行一年来证明其效用，然后将其安放进一个非营利性质的信托，”莱文在2004年2月给一位委员会成员写的信中说道，“我将在6个月内交付可以实际工作的产品，保证这个技术第一年的运营成本将少于10万美元，且在此之后将会逐年降低。我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我认为一个好的SIP系统对整个市场和整体经济都会产生很好的影响。我将使用与我用来开发岛屿公司系统相同的技术。”
最终，委员会拒绝了莱文的方案，尽管该方案被杰米·塞尔韦和惠特康姆这样的专家大为推许。委员会最终选择多花1000万美元来开发一套新的SIP系统。
为什么？莱文已经花费多年，建立了他是世上鲜有的关心健康市场胜过关心自己钱袋子的优良声誉。在业内人士的眼中，他被许多人认为是世界上对于股票市场结构知识最为了解的人。证券交易委员会的罚款，却给他留下了难以去除的污点。即便是他的亲密朋友也仍不能确定莱文是否认识到德泰克的欺诈行为。考虑到莱文的聪明头脑，很多人都难以相信莱文仍然对此浑然不知。他们认为莱文对德泰克行为进行辩解是因为他相信纳斯达克的规则本就是不公平的，因而他的行为充其量算是“替天行道”。
尽管对此心怀怨愤，莱文还是决定继续走下去，悄悄地。没有一篇媒体通告来宣告他的离开，许多在极讯公司工作的岛屿公司团队成员甚至不知道莱文已经离开了公司。他们只是注意到再也没有一个精灵般聪慧的程序员陪伴左右为他们解决遇到的问题。和麦克阿瑟的名言“老兵是不会死去的”一样，莱文仅仅是淡出了人们的视线去追寻新的理想。他尝试投资风能，并开发了一个计算机系统来自动生成法律文件，叫作法律自动终端。
“我由衷相信这会改变世界。”他在他的个人网页josh.com上写道，他将法律自动终端与奥地利哲学家路德维希·维特根斯坦在《逻辑哲学论》中的严肃逻辑相类比。这是岛屿公司系统光辉岁月中伟大愿景的回响，然而无人留意到这些。
莱文作为华尔街史上最具转折性的主工程师的角色已经被淡忘，只有一小部分见证过这些转变发生的人知道这一点。“和莱文聊天就好像注视着太阳，”马特·安德烈森说道，“他会告诉你草是蓝的天是绿的，而你也是这样认为的。这是真的吗？你需要好好思考这个问题。”
莱文从来就不是追求名望的人。他总是躲在聚光灯之外，让希特伦、安德烈森之类的人将莱文创新的功劳揽在自己身上。在一封1999年与《连线》杂志记者的邮件来往中（这位程序员永远只通过电子邮件与记者联系，且他绝不愿意为了一篇文章特地拍一张照片），他表现出了对名声强烈的厌恶。
“任何与岛屿公司系统相关的稿件都不能有哪怕一张我的照片，而且任何正在写关于我的稿件的记者，都无法和我再次合作，”他写道，“从过往的经验中我知道我并不想成为一个名人，并且我会尽一切努力防止我出名。”
尽管莱文并没有从希特伦和马斯库勒攫取的数亿美元中大赚一笔，他也已经衣食无忧了。他在2004年用375万美元现金买下了一座位于曼哈顿下城富有历史意蕴的水街的空置五层砖制楼房，面积高达1.3万平方英尺。这座19世纪30年代的希腊式复古建筑成为他的新家，同时也成了他的一个实验室，在这里他可以实验各种项目，比如他的太阳能系统盒子概念。在此后的数年里，莱文将会围绕纽约州北部的一处私宅周围装上一大片太阳能电池板。
从旁观者的角度，他看到他曾经帮助建立的市场转变为由超级计算机驱动的速度机器，他发现这场将延迟逼近至零的速度竞赛正在成为麻烦制造者。“人们（机器）现在需要争取成为第一个抵达固定价格水平的那一个，”他在一封2011年7月的电子邮件中写道，“这样的影响是各个交易场所被迫在延迟时长上相互竞争。结局正如我们现在所见——人们花费数百万乃至数十亿美元来节省几毫秒时间（或许不久后就会变成几微秒？）。这是怎样一种昂贵又无用的混乱场面啊。如果你将致力于解决这些无用问题的聪明人全部辞退，或许在一年之内就能找到癌症的治愈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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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泰克帮的遗产，虽然饱受争议，但也确实让人印象深刻。马斯库勒、希特伦和莱文与纳斯达克做市商构成的腐朽不堪的内部交易网络正面对抗并最终摧毁了他们。岛屿公司系统是过去50年强有力的计算机科技开始大规模横扫世界的经典例子，也是资本主义背后约瑟夫·熊彼得的“破坏性创新风潮”的一个缩影。在岛屿公司系统的帮助下，一类新型交易商——通过快速计算机武装的ATD，交易机器人公司、全球电子交易公司和添华证券成为新的做市商。岛屿公司的后继者风行华尔街，他们是技术先锋，也是精英玩家。
这时，似乎莱文曾经的愿景——一个运行天衣无缝、几乎完全自由的市场已经来到。而随着做市商的边缘化，交易成本大幅下降。这看起来就好像一群水管工建造了一个巨型机器，扩张着整个美国的财富。
然而不知在这一过程中的何处，在技术统治论者的助推下，这一市场的宗旨已经不复存在。莱文的跟随者口头上继续支持莱文在20世纪90年代针对纳斯达克和纽交所的言论，利用这些言论作为他们新职位的堡垒。任何抱怨他们按键的速度、机关枪般的交易抑或是抱怨他们复杂的设备竞争将市场变为一个视频游戏赌场的批评家，都被批成对竞争或者公平竞争环境毫不感兴趣的保守分子。
但是市场不是公平的，过去不是，现在也不是。市场的新座次完全取决于谁拥有最强劲的计算机，谁拥有和交易池之间最快的数据连接，谁拥有最复杂的算法，以及对市场的流动性如何汇聚的洞见。
这场革命肇始于技术，本来它是一个理想化的信仰，它让金融业中潜伏的势力显现出来，而现在，它正在变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