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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不速之客
杰瑞·普特南坐在屋里，面对着一众群岛公司的董事。他能够清楚地看到自己的未来。
这个未来有个厉害的名字——高盛。
那是在1999年的夏天，很快就会到达科技股泡沫的顶峰。一帮董事会成员在位于芝加哥西尔斯大厦48层高盛公司的一间精致的会议室里聚会。随意地看着房间布局，普特南很享受这一刻，他知道自己为之奋斗了整个职业生涯的梦想就要实现了。他曾经多次挣扎在失败的边缘，而现在，他能感受到成功的触手可及。
他向高盛的电子交易市场专家约翰·休伊特点头示意。约翰·休伊特因为神似电影《星际迷航》中的智慧的瓦肯人，他被群岛公司的员工戏称为“斯波克”[1]。休伊特负责为高盛筹备能够适应21世纪交易要求的电子交易系统。他选择了一个看上去不可能的盟友来帮助实现这一计划，这个盟友就是群岛公司。在那一年早些时候，他率先向群岛公司的交易池投资了2500万美元，不仅给予了群岛公司急需的资金，同时给予了群岛公司一个来自全国最著名投行的认可。
另一个代表高盛的人是邓肯·尼德奥尔，尖鼻子灰眼珠的他是一名电子交易专家，也是高盛快速升起的明星。尼德奥尔将会成为华尔街最重量级的人物之一，成为纽约证券交易所的负责人。20世纪90年代末，他凭着本能，努力地想把整个传统交易市场改变成由机器驱动的快速交易市场。为了实现这个想法，高盛是当时最好的去处，因为高盛的触角正在快速地伸向电子交易每一个角落。同年，高盛花费5亿美金收购了赫尔交易公司。赫尔曾经是精细化程序交易策略的先驱，也是海姆·博德克当时效命的公司的老板，还自称是高盛高频交易平台的先驱。
高盛曾经花费了数十亿美金投资高科技企业以及自己的电脑系统。到20世纪90年代末，高盛拥有超过2万台个人电脑和智能终端，超过80万亿字节的数据存储量，有大约1.8万英里的电缆和3万条电话线围绕着它位于布罗德街的总部，汇聚成一个能够将信息以6.1千兆比特/秒的速度传递到高盛位于世界各地办公室的光纤网络。有了高盛加入董事会，群岛公司就会成为一个流动性的最终接收方，不仅仅是原本自己做市的流动性，还包括赫尔公司活跃的交易量。对于电子交易平台来说，稳定的流动性是最为关键的因素。新的真理就是：流动性能够带来流动性。
这是市场的基本定理，就像重力一样。流动性越强，对新的流动性吸引力越大。
休伊特和尼德奥尔出现在屋子里，普特南感觉十分踏实和安心，就像在冬日盖了一层温暖的毯子。
但是房间里的其他人有远远超过普特南想象力的愿景。一个简单的开场白和对到场者的致谢之后，舞台交给了尼德奥尔。
尼德奥尔身材高大，体型壮硕，一头斑白的头发显然经过精心的打理。他走向会议室的前台，拿起一只白板笔。在简单地自我介绍后，他走向白色书写板，写下“纽约证券交易所”几个大字，并把这几个字圈起来。
“我们将成为纽约证券交易所电子交易的主要对手。”尼德奥尔说道。
房间里的人都开始躁动，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正如莱文通过建立德泰克，成功逆袭了纳斯达克的市场地位。高盛盯上了纽约证券交易所，而群岛公司就是它将要使用的特洛伊木马。
对于普特南来说，真正的麻烦是纽约证券交易所。纽交所不仅仅是群岛公司最大的对手，更是那么的高不可攀。巨大的实时行情牌矗立在那儿，随时向世人昭告着纽约证券交易所的江湖地位。纽交所这样的江湖大佬有兴趣与群岛公司结盟的想法看上去只不过是群岛公司的幻想而已。那时，群岛公司仅仅是一个“三四个人来七八条枪”的初创小公司，仅仅有5000用户，日均成交量只有几百万股。
但是尼德奥尔很清楚，未来的交易系统正在转向快速的电脑交易系统。群岛公司所做的就是为这一切打下坚实的基础，描绘一个迷人的未来。这个未来仅账面价值就超过2亿美金。随着尼德奥尔那天在西尔斯大厦的演说，普特南公司开始筹备那伟大的愿景——一个由电子交易网络主宰的未来交易世界。
这就是为什么普特南决定做出一次重大的改变。不再继续开发只具单纯功能的电子通信网络，而是转型建设全能的交易所，以便让群岛公司有能力支持像通用电气公司和IBM一类的蓝筹股交易。
这项改革只意味着一件事，那就是群岛公司要和纽约证券交易所这个“800磅的大猩猩”短兵相接了。
普特南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更讨厌纳斯达克还是纽约证券交易所，但是他发自本能地鄙视纳斯达克。在群岛公司内部，纳斯达克是永恒不变的被嘲讽对象。在群岛公司，纳斯达克的用户视为圣诞礼物的纳斯达克毛巾，被直接扔在办公室地上作为地毯使用。群岛公司的员工喜欢用这种毛巾擦自己的鞋，使它被来自芝加哥街上的灰土泥污弄得污秽不堪。
但是普特南内心深处更加敌视纽约证券交易所。一次在与纽约证券交易所一个官员的通话中，他直接称呼纽约证券交易所为垄断者。
“不许这么胡说！”纽约证券交易所的官员吼道。
“就是个垄断者！”普特南回应道。
“停止这种污蔑！”
“就是个垄断者！”普特南再次吼道。“垄断者！垄断者！”
他喜欢提及这个忌讳，因为他确信他是正确的。
一场针对纽约证券交易所的宣传战很快爆发了。群岛公司租用了一辆布林克公司[2]的装甲车，停在布罗德街纽约证券交易所门口，然后散发一叠一叠的美元。群岛公司的员工高举标语，在纽约证券交易所四周游行，并高呼“不要挣不要脸的钱”。这个是暗指纽约证券交易所的场内经纪人会优先处理自己的交易单，从而交易时可以比投资者买得更低，卖得更高。群岛公司雇用了假扮的抗议者，在纽约证券交易所四周游行，并高举标语，高喊“不要挣不要脸的钱”！最终，纽约警方制止了他们的行为。
普特南甚至计划从直升机上将印有群岛公司标志的厕纸扔向纽约证券交易所，用这种难登大雅之堂的恶作剧嘲讽拥有悠久历史的纽约证券交易所。他还给群岛公司的市场部专家玛格丽特·内格尔打了一个电话，咨询制造这种噱头的法律后果。
“你能查到如果嘲弄纽约证券交易所，会是重罪还是轻罪？”普特南问道。
“天呐，你在说什么？”内格尔问道。
尽管普特南最终取消了这个嘲讽纽约证券交易所的计划，但他还是无情地为纽约证券交易所打造了这样一个形象——神秘的交易所内，内部人士利用信息优势，赚取本该属于广大个人投资者的利益。群岛公司印制各类的标语，例如“一切终将大白于天下”“市场是公开的”。
当然这是在暗示，纽约证券交易所是非公开的，有内幕信息被隐藏的。
在对抗纽约证券交易所的战斗中，群岛公司有一个坚实的盟友，也是最难缠的对手，岛屿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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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7月3日，马特·安德烈森专程在华盛顿特区的雷伯恩众议院大厦前搭了一个平台。在他身后，是一个2.44米高的轮廓鲜明的铜色的林肯头像。
“投资者不再满足于行业既定的改良，这种超级缓慢的所谓改良限制了投资者获得最好报价的能力。”安德烈森告诉面前的一群记者和围观者，也包括几个国会议员。“当国会告诉市场7月3日进入十进制时代，我们非常重视这个截止日。”
他正在谈论的是市场上最具争议也最令人恐惧的一个改变，即股票市场实行十进制。
过去许多年，监管层和国会议员都在推动纽约证券交易所和纳斯达克推行新的报价制度——以美分（或者以小数）为报价单位，而不是现在他们惯用的分数报价形式。这种报价模式源于西班牙，西班牙将银币的1/8作为一种常见的货币单位。纳斯达克和纽约证券交易所坚决抵制这一新规。目前采用的分数报价模式，最小的报价区间为1/16美元，或者6.25美分。如果股票市场采用美分报价，报价的区间将会缩小，利润将会成倍压缩。目前经纪商可以20美元买入英特尔的股票，再以20美元卖出；如果采用美分为报价单位，经纪商将被迫用20.05美元买入英特尔，然后以20.1美元卖出，仅仅只有5美分的利润空间。
这种改变莱文早在20世纪80年代中期就预见到了。那时他是个年仅18岁的辍学学生，靠向华尔街公司兜售软件为生。为什么他可以用2.45美元买一盒麦片，却只能用2.5美元买一只股票？很明显，这是做市商设计的一种高明的骗局。
证券交易委员会在20世纪90年代中期就开始研究如何将报价模式变为以美分为基础。1997年3月，国会议员迈克·康利提出了一个关于使用美分为股票定价单位的法案要求证券交易委员会命令做市商以美元报价。迈克·康利是来自俄亥俄的共和党党员，也是众议院能源与商务委员会主席。这个议案没有通过，因为纽约证券交易所承诺到2000年实现以美分为单位的报价（纽约证券交易所总是能够在华盛顿政府决策前抢先一步）。纳斯达克如法炮制。
但是纽约证券交易所和纳斯达克都拖拖拉拉的。到了2000年年初，人们可以清楚地看到纽约证券交易所和纳斯达克都没有改变报价系统的动作，除非监管层能够严肃地施加一些影响。证券交易委员会及时地进行了干预，它命令纳斯达克必须在2000年7月3日开始以美分为报价单位。可以预见的是，在纳斯达克一阵推三阻四后，证券交易委员会不得不延迟这个改变。
安德烈森在华盛顿向市场传递了一个明确的信号：岛屿公司不打算等待了。这也是一个历史性的时刻，美国证券交易历史上第一个以美分为报价单位的交易机构诞生了。
这次改变源于莱文。莱文被纳斯达克迟迟不愿进行十进制改革激怒了。为了证明用十进制进行交易会是多么简单，他决定先发制人：岛屿公司将在自己的平台上用十进制进行报价交易。当然，这种十进制的报价也只能在岛屿公司的平台上进行，因为其他平台都还不能支持十进制交易。但是岛屿公司已经有足够的流动性来支持这一改变。
这一改变激怒了很多同行，他们认为岛屿公司是在耍流氓。安迪·麦道夫在一封发给莱文的邮件中写道：“你的行为将传递给世界一个信号，任何没有实现这个转变的机构，都仅仅是由于它们自己拖拖拉拉。在纳斯达克真正做好准备前，如果国会因此强制纳斯达克进行十进制改革，这对我们所有人都将是一个灾难，包括岛屿公司。”
莱文的回应非常简洁。
“就我目前所知，”莱文给麦道夫的回信中写道，“纳斯达克觉得它的组织成员只不过是在前端销售数据的供应商和聚合商，很难想象还有比这更加糟糕的情形。”
为了竭尽全力使莱文的计划公开化，安德烈森来到了首都华盛顿，举办了一个大型发布会以及历史上首次以美分报价的交易。
这个荣誉落到了弗尼吉亚共和党员汤姆·布利头上，他用美分为报价单位，购买了纳克斯泰尔通信公司的股票，这是一家总部在夫尼吉亚的电信供应商。
在未来的几个月里，有超过10%的在岛屿公司交易平台上的报价，是以美分为报价单位的。
这个报价压力开始起作用了。未来的一年，整个美国股票市场都开始十进制改革，买卖报价差急剧缩小。交易员在报价上开始了白刃战，他们不断压缩买卖报价差，直到大量的股票买卖差都是1美分。一个做市商会提供20.1美元/股英特尔股票买价以及20.2美元/股的卖价，下一个做市商将会提供20.11美元/股的买价以及20.19美元/股的卖价，依此类推，直到最后一个做市商愿意提供20.15美元/股的买价以及20.16美元/股的卖价。如此高强度的交易过程对于人来说，实在是太过复杂。但是电脑能够轻松完成这一任务。
莱文当然很高兴这个进步终于实现了，但他不认为管理层已经做出了足够的改变。他坚信市场具有很好的可塑性，最终股票的报价单位应该是比1美分更小的单位。在2001年12月写给证券交易委员会的信中，他建议将股票交易的最小报价单位变为1/10000美元，即股票的报价应该是20.0099美元，而不是20.01美元。在那个时候，证券交易委员会限制了比美分还小的报价单位（如今绝大多数交易也不能以这么小的报价单位进行交易）。
“作为岛屿公司电子通信市场交易网络的构建者以及交易软件的开发者，”他写道，“我认为我在以小于1美分为报价单位的交易领域有着丰富的经验，也许能够在这一问题上提出建设性的意见。”
莱文认为规定以1美分为最小报价单位太过于武断。这就像政府通过了一项法令，规定汽车销售商只能以1000美元的整数倍销售汽车一样。证券交易委员会并没有被说服。
但是改变已经发生，以1美分为报价单位的改变正在全速前进。这个变化是向莱文始于20世纪80年代末的改革致敬。这个变化的后果是：人工做市商不断被淘汰。纽约证券交易所的场内经纪人开始消失，他们的利润缩水得是那样厉害，以至于大部分场内经纪人开始另谋高就。取代他们的，是高频交易员。
[1] 《星际迷航》中的人物——译者注
[2] 布林克是美国一家著名的安保公司。——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