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cal EPUB Text
第16章 疯狂的数字
浓烟和灰尘灌进布罗德街50号地下室的空调系统进风口。由于涌入的有毒颗粒堵住了通风口,由莱文公司在20世纪90年代中期组装,被置于岛屿公司数据中心的一组2000台戴尔电脑组成的计算机不断发热发烫。现在的时间是2001年9月11日的早晨[1]。
由于要参加8点钟的公司会议,马特·安德烈生那天来得很早。他望着办公室的窗外,看到世贸中心南侧垮塌后产生的灰尘如奔腾的洪水般涌入布罗德大街。他觉得自己已经陷入这种难以置信的场面,并开始担心妻子还有两个孩子。因为他们总是在早读时间去世贸中心边上的那间书店。
怀疑、惊讶和恐惧充斥在岛屿公司早晨的每个角落。作为程序员的俄罗斯人拉扎列夫正想尽办法让人群平静下来,莱文则忙着确认岛屿公司安保系统的有效性。而曾在1991年参与海湾战争的前美军装甲部队长官、岛屿公司首席运营官约翰·海伦督促着大家留在房间内。
安德烈生觉得自己要急疯了,因为他家就在离岛屿公司办公室很近的位置。在大约11点半的时候,他独自离开了办公室。他不顾消防员的劝阻,穿过层层浓烟,终于在一楼大厅办公室里那些挤在一起的逃难者中找到了家人。
事故现场来了一些海军陆战队员,他们帮助转移受难家庭到市政厅附近的比克曼医院。令人背心发寒的是,站满医生和护士的抢救室里,伤员却寥寥无几。安德烈生开始怀疑会不会有人有幸从倒塌的大厦里活着出来。而那天晚些时候,他和家人被救护车送到了曼哈顿下街区的北部。
视线回到布罗德街50号。莱文公司在岛屿公司招募的首批员工之一,威尔·斯塔林,正匍匐着去清理地下室的通风口,他用手帕捂着嘴巴和鼻子,十分害怕地试着去清理通风系统的进风口。但他刚清理完一处,之前清理的地方就又再度堵上。那些浓烟根本就防不住。
在不通风的情况下让这些电脑持续工作会造成严重后果。所以斯塔林打电话通知了有关部门,然后拔下了电脑的插头。那是四年多以来,这些电脑首次在交易日里关闭。岛屿公司团队想尽一切办法来保护这些电脑,抢救措施包括给它们盖上帆布、塑料布。此后他们撤出大楼,加入了包括受惊的工人和居民的人群,想一起逃离曼哈顿下街区。
接下来根本没有时间休整。第二天,斯塔林和他的技术团队来到距纽约半小时车程的新泽西州斯考克斯市岛屿公司数据备份中心。此中心已持续工作了数月,但是还需要几个月,它才能够满足诸如托马斯·彼得飞和大卫·卡明斯等完美主义客户所要求的即时视频通话。
但即时通信是必需的。斯塔林拿起电话一一联系,尝试让用过岛屿公司数据中心的上百家公司的私人网络互通。采用绕过加密系统的技术,所有合法用户都能和新的数据中心连接。而来自岛屿公司的技术团队高强度地工作着,为的就是尽快修复系统并维持连接通畅。
在解决了技术上的一些小问题后,岛屿公司在9月13日(星期三)之前就恢复了网络连接,然而纽约证券交易所要到9月17日才能将网络恢复。
对岛屿公司技术团队来说,这只是体现计算机网络的优越性的又一例证。不同于先前由戴尔计算组搭建的主板平台,岛屿公司数据中心实际上根本不存在任何物理设施。所以,物理上的破坏不会伤害到此系统,即便9月11日那场浩劫也不会对其造成多大影响。
■■■
对岛屿公司的IT部门来说,那年是忙碌的一年。在网络泡沫破裂的刺激下,股票市场持续跳水。然而岛屿公司在金融市场上却持续成长,在纳斯达克市场上占有的份额上升了不少。截至2001年年末,纳斯达克市场上的大部分股票已在岛屿公司进行交易,而非先前的极讯公司。
高频交易的迅速发展给岛屿公司带来了新活力,让市场交易量大幅上涨。莱文和这家公司创造了一个简单、高速运转而规模庞大的证券市场。这个市场几乎能满足任何类型投资者的任何要求。但例如全球电子交易公司和交易机器人公司这样的高频交易投资者的出现,考验着岛屿公司对大规模及高频交易的承受能力,并对岛屿公司交易系统的运行极限产生了巨大的挑战。
“数据太疯狂了,”威尔·斯塔林回忆道,“我们在交易规则设计时对大规模交易设定了一定的缓冲空间,而投资者这么快就将交易量推向到了缓冲空间,我觉得很惊讶。你可以看到现在发进来的数据,太可怕了。”
世界上有两个高频交易者无法进入的市场:纳斯达克市场和纽交所。这两个初等市场已经被甩在了后面,而它们对高频交易却一无所知。它们为了迎合那些人工分析师和做市商而不去升级它们的交易系统。这是一个致命的错误,因为高频交易的出现带来了新的流动性来源,而高频交易产生的流动性完全进入了电子交易池。
纳斯达克交易所的高管已经开始注意纳斯达克市场上涌现的高频交易委托,这些委托在纳斯达克市场上从未出现过。高频交易投资者已经垄断了纳斯达克市场上权重股的交易,例如微软、英特尔﹑思科和世通。
“我们发现一些从没听过的公司进行着大规模交易。”纳斯达克首席经济学家弗兰克·海瑟薇回忆道。“那些交易指令都来自于中西部我们不太熟悉的做高频交易的投资机构。我们尝试过跟它们联系,但它们并未多做回应。”
纳斯达克遇到了麻烦,因为那些交易佣金都流向了岛屿公司而非自己。岛屿公司只是给纳斯达克反馈交易数据,这使市场流动性迅速地从纳斯达克市场转移到岛屿公司。
是时候下决心了。纳斯达克必须尽快转型。高频交易投资者以其较高交易规模而引领着市场。为了生存下去,纳斯达克必须转型来适应他们的需求。市场分化,利润大幅减少使很多做市商都被淘汰出了市场。这是一场生与死的较量。
纳斯达克想到了一个办法:建立一个被人们叫作ECN杀手的,基于计算机网络的交易平台。人们叫它超级蒙太奇(市场上的买单和卖单组合起来称为一个蒙太奇交易指令)。这后来引起了一场由华尔街交易大厅蔓延到美国国会大厅的史诗般的战争。
此时已经是2001年10月,那场关于超级蒙太奇的战争已经愈演愈烈。道格·阿特金从纽交所华盛顿办公室的一场会议中生气地离席。作为极讯公司首席执行官的他迅速挂断了电话,然后用智能快速拨号打给了马特·安德烈生。
马特没有接电话,所以阿特金就留了一条信息。
“你如果不滚到华盛顿来帮我们对付超级蒙太奇,我们就马上把你从极讯公司除名。”
这是个严重的威胁,如果岛屿公司连不上极讯公司的交易平台,它会丢失掉市场上大部分份额。因为跟风交易者会持续地观察机构计算机网路公司发布的市场数据,这反映着市场上如高盛、摩根、美林证券这样的交易大户的交易情况,以及它们偏好的股票。
阿特金出言威胁,也是因为他非常担心超级蒙太奇现象。
超级蒙太奇被设计成一个超级大的电子化证券交易池。它会集合市场上最优出价的买单和卖单,囊括岛屿公司以及极讯公司这样的电子化交易平台,然后把它们放在一个集中交易平台(超级蒙太奇)上。各种类型的投资者都可以看到这些报价。
超级蒙太奇存在一个很大的问题,从它囊括的交易平台的数据上看,这根本就不是一个公平的交易平台。它给了纳斯达克市场上的做市商优先交易权。如果纳斯达克市场做市商和某个个人投资者看上了同一只证券,比如他们都以20美元每股的价格买入苹果公司的股票,纳斯达克市场做市商的买单会优先成交。
这对那些(纳斯达克市场外的)电子化交易平台是一个巨大的威胁。它们激烈地对抗纳斯达克,给美国证交会写了大量的投诉信来说明超级蒙太奇对证券市场来说就是一个灾难。
“如果超级蒙太奇系统得到美国证交会支持,它会让纳斯达克建立起一个不利于竞争的成交撮合机制。”阿特金在2000年12月的投诉信中写道。
几乎每一个电子化交易平台都给美国证交会写了投诉信,除了一家:岛屿公司。
莱文公司仔细研究了超级蒙太奇的系统结构,得到了一个简单的结论:这是个失败品。因为不会有交易平台会主动参与进来,所以它永远也不会成功。超级蒙太奇违反了曾经激发岛屿公司创造性的市场基本定律——它反对竞争。那么它也就没有可行性,因为竞争会驱动和完善市场。
这一点毫无争议。
莱文公司告诉安德烈生,超级蒙太奇会因为自身的不足而遭到淘汰。安德烈生想执行一个让岛屿公司交易平台自己独立运营的策略,而不是浪费时间去与超级蒙太奇对抗。
“我们知道纳斯达克想把我们驱逐出市场。”安德烈生回忆道。他将这种竞争模式类比于购物中心里的竞争。在超级蒙太奇机制下,纳斯达克想让进入购物中心的所有顾客进入自己的商店之后才能去往别家。“我们觉得,为什么我们不在购物中心外面开店呢?”
超级蒙太奇的概念被提出之后,美国证交会安排纳斯达克和电子交易平台的高管就系统兼容的问题展开了一系列的讨论。岛屿公司决定不参加第一次会议,保持低调,同时他们也准备着对抗的计划。
岛屿公司的缺席激怒了阿特金,因为他想让那些电子化交易平台形成统一的战线。岛屿公司是多年来屈服于纳斯达克市场淫威下的众多电子交易平台中反对声最大的一个。阿特金觉得他们必须联合起来抵制超级蒙太奇。
在首场会议过后,阿特金给安德烈生打电话威胁道:“如果岛屿公司不列席,他就将岛屿公司这个平台逐出市场。”
但这个威胁不能成立,因为强行停运一个竞争性的电子交易平台违反了联邦法案。此法案被设计为一个促使形成开放连续市场的机制。阿特金对岛屿公司的恐吓是一种反竞争行为,而且有利于岛屿公司(获得证据)的是,他用了录音留言的方式进行威胁。
安德烈生觉得他可以利用阿特金的错误作为一个契机。
而那时,岛屿公司正卷入一场持久的和极讯公司的账务纠纷之中,原因是每一笔岛屿公司在极讯公司平台上的交易都会被抽取佣金。由于极讯公司将岛屿公司视为除纽交所和纳斯达克市场外的第一大竞争者,它开始对岛屿公司收取相比其他电子交易平台更高的佣金。
岛屿公司做出了简短的回应:拒不付款。在阿特金打电话之前岛屿公司已欠款150万美元。
安德烈生在曼哈顿中区第三大道375号极讯公司总部组织了一场与阿特金的会议,旨在解决账目问题。阿特金非常愤怒,就超级蒙太奇这件事朝安德烈生发火,并且要求他立即支付岛屿公司对极讯公司的所有欠款。
然而安德烈生拿出了一份电话通讯记录交给阿特金。他说如果阿特金再给岛屿公司施压催债且收取与其他电子化交易平台不同的费率,他会直接去找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
安德烈生的举动迫使阿特金与他很快达成协定,所以他一边笑一边走出了办公室。这是岛屿公司的又一个胜利,也是极讯公司的又一次失败。
■■■
杰瑞·普特南也在此时采取了一系列的动作去推动群岛公司的变革。2001年11月28日,群岛公司迎来了巨大的考验。
普特南在一场纽约的会议结束以后,收到了一封群岛公司芝加哥总部的电子邮件。“查一下安然最近出的问题。”信中这样说道。
由于安然公司财务造假事件被曝光,标准普尔宣布将安然公司的证券降级为垃圾级,安然公司的股价在数分钟之内就遭到了重挫。资本疯狂抽逃,安然公司的天量交易让纽交所暂停了股票交易。
但安然公司的股票在例如群岛公司和岛屿公司这样的交易平台上依然在持续交易,成交量已经达到了1000万笔。在停市29分钟以后,纽交所又恢复了交易,纽交所公布的第一宗大单价格与在其他电子化交易平台的换手价一致。
那是一个重要的时刻。不同于平时的状况,电子化交易平台在协助纽交所竞价。这展示了在混乱的情况下,即便纽交所手足无措,电子化交易平台依然可以正常进行交易。
普特南在消费者与商业频道做了一个胜利的手势,对他们而言当然是值得欢呼的,因为安然事件暴露了纽交所(抗击极端风险)能力有限。而这样的评论激怒了纽交所的明星总裁迪克·格拉索。科技杂志《快速公司》将普特南比作电子化交易之王。杂志在2002年5月的文章中说道:“杰瑞·普特南代表了华尔街的未来。”
■■■
在此同时,岛屿公司继续推进它在超级蒙太奇市场外独立运行的计划。安德烈生通过自由讨论得出了一些方案,而且其中有一些非常疯狂。
A计划:和纳斯达克市场最大的竞争对手纽交所结盟。
基于此种情况,安德烈生给罗杰·纳米打了电话。岛屿公司董事、银湖有限责任公司的麦克·纳米的兄弟乔希时任纽交所董事。
“你觉得乔希可以安排我和格拉索的会议吗?”安德烈生问道。
“让我试一试。”纳米说。
岛屿公司和格拉索之前在非正式场合就打过交道。有些人甚至怀疑这个纽交所交易系统的忠诚拥护者格拉索是不是想悄悄买下一个电子化交易平台。有一天,格拉索一个人到岛屿公司的办公室四处看了看。他进办公室之后,有人拿了个岛屿公司的棒球帽给他。他随手就戴在了他发亮的光头上。当他出门的时候,他就把它摘了。“我不想在大街上被人看见戴着这顶帽子。”他这样开玩笑道。
辗转之后,会议终于在2001年年底举行了。安德烈生走到离岛屿公司办公室2分钟路程的纽交所总部。他被护送到交易所6楼的格拉索的办公室。当他看到了纽交所那些豪华的装潢时,他悄悄地笑了笑。
在格拉索的开放式办公室里,摆满了他在纽交所总部总裁生涯中留下的各种物件。安德烈生已经觉得自己冒汗了,这个纽交所的总裁以保持他办公室极热的空调而闻名,空调至少开到90华氏度。可能是他代谢比较慢或者他喜欢看客人流汗。
在他们寒暄之后,安德烈生开始了游说。“想把你的劲敌大卸八块吗?”他说。
“你说下去。”格拉索回应道。
“如果岛屿公司把它的交易都登在纽交所呢?”安德烈生说道,所有的电子化交易平台都按要求把它们的买卖申报发送到一个规范化市场,一般来说不是纽交所就是纳斯达克市场。然后这个市场就把交易数据发送给一个专业公司按最小变动价位来撮合交易。岛屿公司长期都把交易数据发给纳斯达克,因为它只在纳斯达克市场上交易,而安德烈生现在准备将他的交易换到纽交所。
在给纽交所带来每年2000万美元收入的同时,转板也给岛屿公司带来了围击超级蒙太奇的办法。因为如果把岛屿公司的交易放到纽交所的交易上,纽交所可获取佣金。更甚的是资金会从纳斯达克市场抽离,并且让纽交所的因为计入纳斯达克市场的股票而在规模上超过纳斯达克。这可能会给这场持续争夺上市公司的战争带来一个终结性的契机。
安德烈生说这场变革甚至可以帮助纽交所实现一个最宏大的目标:吸引纳斯达克市场上能接受岛屿公司这种电子化交易平台的大公司,譬如微软和英特尔。
这里面最大的好处是纽交所什么都不用做,只须在合约上签字,接受岛屿公司的交易数据就行了。
“这个想法很好。”格拉索说。“我需要一点时间来想想。”
但安德烈生看得出来格拉索对此不感兴趣,他始终是由那些主观交易员和分析师主导的纽交所的忠实维护者。在他们的眼中,和岛屿公司任何的业务联系都是错误的,他们还没有准备好加入电子化交易的大军。
此时,安德烈生十分需要一个可以对抗超级蒙太奇的可行性方案。方案A被纽交所否定了,于是只好转投更激进的方案B。
■■■
坐落在辛辛那提的股票交易所是博尼·马德福多年在资本市场上玩资本游戏的乐园。辛辛那提交易所常年与纽交所及纳斯达克市场竞争,但收效甚微。1980年,它成为第一个使用电子化交易的交易所,但交易规模始终没有什么起色。2000年年初,它已经需要靠救济来维持运营。
安德烈生觉得可以试试和辛辛那提交易所做一笔交易。他联系了辛辛那提,再次提出了他之前抛给纽交所的那个方案:岛屿公司会在辛辛那提交易所发布数据,而不是在之前的纳斯达克市场。只需要在合约上签字,辛辛那提交易所就可以获得数据发布费。迫于极大的生存压力,辛辛那提交易所同意这项业务。
很快,安德烈生就给超级蒙太奇带头人迪恩·福布什打电话,告诉他岛屿公司的买卖单很快就会撤出纳斯达克市场。
“我们准备撤出了,迪恩。”安德烈生说,“这对我们和我们的客户都是最好的选择。”
“你们准备什么时候撤出?”迪恩问道。
“我们考虑在2002年年初撤出。”
福布什觉得十分震惊。纳斯达克跟美国证券交易会起诉裁定岛屿公司的撤出非法,但此请求被驳回了。离岛屿公司撤出的时间越来越近,福布什只好在曼哈顿中区一家名为雷伯纳丁的豪华法国海鲜餐厅安排了与安德烈生的会面。
“留下来,给我们一个机会。”福布什恳求道,他说他保证会想出一个让岛屿公司接受的方案。
安德烈生心中存疑,但也勉强同意了这个请求。
“那好吧,迪恩。我们会再等一小段时间,”他说,“但不会太久。”
又过了一些天,安德烈生在时代广场附近的一家意大利餐厅会见了9月底就会成为纳斯达克市场主席的维克·赛蒙斯。赛蒙斯是一个善于交际并且乐于助人的人,他大部分的职业生涯都放在例如为保诚证券和雷曼兄弟管理偏保守的房地产投资上。他是一个爱笑的人。“我刚刚才和麦格·惠特曼通过话。”他说。他指的是电子港湾这家电商平台首席执行官。“我刚刚在电子港湾上卖了一辆保时捷。”
安德烈生假笑了一下:他以为他是谁?
伴随着意大利面的阵阵香气,安德烈生告诉他岛屿公司除了撤出纳斯达克市场别无他选。他表示撤出的话会节约大概2000万美元的成本,因为他们不须再向纳斯达克市场缴纳系统使用费。
“是你们把岛屿公司逼上这条路的。”他说。
“我准备这样做,”赛蒙斯慷慨地回道,“对于那2000万美元的费用,我们可以少到700万美元。”
安德烈生笑道:“我觉得你只是少了1300万美元,维克。”
赛蒙斯带着自信结束了会面,因为他觉得岛屿公司离开了纳斯达克无法生存。从根本上,他觉得岛屿公司不会有胆量去实行他们的方案,而且700万美元的优惠价一定能搞定这桩交易。他回到办公室就开始炫耀他能避过这场灾难。
“我已经搞定了岛屿公司那群人了。”他告诉福布什。
■■■
当关于岛屿公司的流言渐渐传开,使用纳斯达克的市场参与者都纷纷想了解事件进展情况。岛屿公司成为连接证券交易行业上下游的重要环节,它的任何大动作都会影响到市场上所有参与者。
2002年1月2日,离岛屿公司转板到辛辛那提交易所的日期越来越近,安迪·麦道夫给乔希·莱文发了封电子邮件。时任麦道夫证券投资公司在纳斯达克本纳德交易部执行官的麦道夫,想让莱文加入一个由交易所银行以及大型对冲基金高管组成的证券业协会技术管理委员会。他认为如果让莱文加入委员会并且任职,委员会能给他机会让他更了解岛屿公司未来动作。
而莱文说他就来玩玩吧。
“算上我。”他回信道。“告诉我会议地点和时间,我会出席的。”
1月底,莱文在布罗德街120号证券业协会办公室参加的第一场会议令人瞩目,虽然人们关心的并不是委员会讨论的内容。当业内大亨都在证券业协会会议室就座之后,莱文走了进来。他脱了外套然后坐了下来,也发出去了一些沾水就会变形发胀的劣质名片。当一个委员会成员看向这个大家都听说过的岛屿公司低调精英的时候,会议室中谈话的嗡嗡声瞬间就停了下来。莱文穿着T恤和牛仔裤,而其他所有人都穿着定制的西服、阿玛尼的领带、托马斯皮克的燕尾服和斜纹衬衫。
麦道夫觉得自己遭到了羞辱。3月5日下次会议之前,他发了一封电子邮件给莱文,主题为:会议着装要求。
“我求你了,”他写道,“下次开会不要穿T恤。”
莱文没看见这封电子邮件,所以还是穿着T恤露了面。他回到办公室之后,才看见麦道夫留的信息。
“我刚刚才看到你发的邮件,不然我就会按要求着装了。”他写道。“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我待在证券业委员协会合不合适。你可能想从岛屿公司找一个更商务气质的人,对吧?”
是的。
在距莱文最后一次参加会议几周之后,也就是2002年3月18日,岛屿公司开始把它的交易放在辛辛那提交易所。纳斯达克上最活跃的系统用户就这么迅速地离去了。
岛屿公司的离去对纳斯达克和超级蒙太奇是一个巨大的打击。没有了岛屿公司的大量交易,纳斯达克失去了一大块市场。岛屿公司这是在向纳斯达克展示实力。“那就像纽约扬基队退出了美国职业棒球联盟。”安德烈生回忆道。
■■■
电子化交易正在改变华尔街的面貌,争夺电子化交易这块金山的比赛已经越来越激烈。2002年年初,德泰克在线以贝恩资本、TA联盟、银湖有限的投资而进入了华尔街。作为继嘉信理财公司、电子交易公司、亚美利交易公司后第四大网络经纪商,德泰克在线每天会处理8万宗交易。
尽管由于网络泡沫破裂,市场交易量下跌,这间公司的初步估值也接近10亿美元。经历与电子交易公司和道明宏达理财公司的竞购大战之后,亚美利公司赢得了胜利,以13亿美元成功购得德泰克在线。这笔交易让这家位于奥马哈的平价经纪商成为美国最大的在线交易商,客户存量约300万(亚美利交易公司后来还收购了道明宏达——埃德·尼科尔公司旧部)。
贝恩、银湖和TA三家公司拥有岛屿公司合计90%股份,是岛屿公司的大股东。而岛屿公司潜在的收购者众多,不仅有其他电子化交易平台,甚至大型银行也表明了收购意向。
其中最具威胁的就是它们的老伙伴:群岛公司。
群岛公司和岛屿公司自从1997年1月交易指令处理规则实施以后,就成为劲敌。在那个规则下,合作对双方都没有好处。但它们也知道它们周遭的竞争者非常多。极讯公司、布鲁特、彭博交易宝、阿特恩及其他公司一直想在市场夺得领导地位。为了战胜竞争对手,每家电子化交易平台都不断降低佣金比例,而大宗交易的返佣比例也在不断提高。这些都触及了它们的底线。
流动性的争夺变成了一场生与死的较量。安德烈生和普特南等人都呼吁需要公平竞争的环境,虽然他们这么做是为了自己的私利,但是更广义来说,他们还是为了同纳斯达克和纽交所对抗,而联合起来看上去是他们目前唯一的出路。
在做了一些试探性的举措之后,岛屿公司团队觉得好像与群岛公司合并的方案可以接受。群岛公司的普特南也说这是他的策略。他一直暗暗对岛屿公司的技术垂涎三尺,他知道岛屿的技术比他们先进了不知多少倍。
事情发展得非常快,然而却不是朝着普特南想象的方向发展。
■■■
2002年5月,群岛和岛屿团队在芝加哥北边的吉布森牛排餐吧会面并共赴晚宴。他们达成了合并协议,而这次合并将使他们成为管理纳斯达克接近1/4证券交易的超级集团。
他们高兴地击掌,向其他电子化交易平台宣战:他们能够更好地对抗纳斯达克,与迪克·格拉索交锋,还有想办法满足像交易机器人这类公司对高频交易的疯狂需求。普特南和安德烈生碰杯庆祝这桩交易的达成。
然而那场晚宴过去了没多久,群岛公司的激进派代理律师、20世纪90年代曾在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工作的总顾问凯文·奥哈拉在一次私人谈话中告诉普特南:他觉得事情不对劲,但是又不清楚哪里不对劲。
“情况总感觉不对。”他说。
■■■
与凯文会面不久,普特南便坐火车去上班了。在翻看《华尔街日报》的时候,他看到一篇有关于极讯公司和岛屿公司商谈合并的报道。他不由地瞪大了双眼。
冲进办公室以后,他立刻打电话给埃德·尼科尔。
尼科尔闪烁其词,声称他们并未与极讯公司有任何交易。不过这也是实话,因为他们当时还没有和极讯公司正式签约。
普特南不知该相信谁,因为乔希·莱文一直给人感觉都很直爽。但他没有意识到,莱文几乎从不和他谈论公司事务。
在和艾得·尼科尔通话后几天,普特南收到了一通电话留言。那是在2002年6月11日凌晨3点左右,尼科尔打给普特南的工作电话时留的一条语音消息。他说岛屿公司刚刚和极讯公司签署了协议。
普特南觉得上当了。早在和群岛公司谈判的时候,岛屿公司和极讯公司就已经开始合作了。岛屿公司的股权投资者银湖和贝恩公司主持了这次合作,它们直接和极讯公司的控股人、路透社首席执行管汤姆·格罗塞尔,以及前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高层、岛屿公司首席代理律师卡梅伦·史密斯进行了谈判。
那是笔大交易。极讯公司同意以5.08亿美元的价格收购岛屿公司。现任极讯公司首席执行官阿特金出任董事会主席,尼科尔出任首席执行官,马特·安德烈生出任首席运营官。这个电子化交易集团占有超过纳斯达克大约1/4的股票——市值约占纳斯达克总额的30%。
普特南觉得难以接受。他从头到尾都在受骗。他想起他和岛屿公司签约那天之后,他与凯文·奥哈拉的谈话。
情况总感觉不对……
现在,普特南有了个新的麻烦:他的劲敌之一迅速成长壮大了。尽管极讯公司是作为收购方,事实上还是岛屿方正在获取控制权。突然之间,从布罗德街50号走出去的一帮叛徒控制了世界上超过40个大型交易机构。这群野蛮人不是刚走到市场门口,而是已经打碎了市场之门,冲进了交易的圣殿。
当事件的细节慢慢清晰,留给群岛公司的感觉只有背叛、痛苦、愤怒以及复仇的渴望。
“我们在那过程中一直被骗,”奥哈拉回忆道,“那件事件以后,我们输得很惨。”
[1] 著名的“9·11”恐怖袭击发生的当天。——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