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池

“SOES恶棍”开始增加、成长和变化。首当其冲的便是雪莱·马斯库勒，在黑色星期一发生时，他还是霍特金的搭档。马斯库勒的天才伙伴乔希·莱文先后创建了“守望者”、“闪电键”和“岛屿”交易系统。随后，杰瑞·普特南在参加了霍特金的SOES交易培训课程后，建立了群岛公司。

1992年，前雷曼经纪公司的员工克里斯·布洛克和杰夫·布鲁克在休斯敦成立了布鲁克交易公司，这是一家基于SOES交易的公司。同普特南一样，布洛克和布鲁克也曾经参加了霍特金在新泽西组织的“超短线交易课程”。他们的交易软件是“守望者”。

在意识到交易软件会是一座金矿后，布洛克和布鲁克尝试开发自己的交易软件。在布洛克交易公司的休斯敦总部，一位名叫菲利普·柏柏尔的爱尔兰程序员编写了一套与“守望者”神似的交易系统。基于该套程序，诞生了著名的网络交易系统。在其后的几年里，网络交易系统将会成为美国最流行的日内交易系统之一，被宅男父亲、医生、家庭主妇、年轻人和百无聊赖的退休员工广泛使用，这为即将到来的互联网泡沫提供了充足的燃料。2000年，嘉信理财花费了近5亿美元收购了柏柏尔的公司，此时网络交易系统已经同在线交易一样家喻户晓。

网络交易和与它类似的交易系统，例如德泰克在线，共同见证了这个日内交易的奇迹时代。交易员不再像过去那样在数秒内杀进杀出，试图抓住微小的波动价差，采用网络交易，交易员享受动量趋势带来的快感。交易员利用图表找寻规律、运行公式和程序来抓取股价大幅度上升或者下降的趋势。在下注前，交易员通常会放很大的杠杆。这些交易员不再像以往的周末战士一样，为自己的养老金账户购买IBM和英特尔的股票。他们更喜欢对小市值股票下重注，因为小市值股票更容易出现剧烈的波动。

其他的日内交易公司也试图模仿这种模式，这就使得这种模式更加流行，如同互联网泡沫一样被越吹越大。

与超短线日内交易者不持有隔夜头寸不同，趋势交易者通常会持有隔夜头寸。当能够延长交易时间的电子交易平台出现后，许多趋势交易者在晚间交易时间也会保持头寸。

随着越来越多的日内交易者涌入，股票的波动性越来越大，而波动性正是趋势投资者的生命之源。类似于英特尔、思科和易趣这样的高科技公司股票，波动越来越大，而这吸引了更多投资者在享受这个波动。

这些新来的趋势投资者，带着资金杀进高科技股。IPO的疯狂也助长了纳斯达克指数的疯狂，这种场景就像狂野的大西部，使得股票价格远远脱离了基本面的支撑。盈利并不重要，投资者关注的只是闪烁在网络交易、“守望者”和“实时报价”交易屏幕上的数字。这些数字代表了股票的价格、涨跌幅，以及暗示未来可能的涨幅。

交易市场变成了一个巨大在线赌场，股票成为让少数幸运儿暴富的电子彩票。甚至连那些沉着的、风险厌恶的基金经理也开始涌进这个市场，因为自互联网泡沫开始，他们年化10%的收益显得是那样微不足道并被渴望快速暴富的人看成笑话。不久之后，这种全市场的疯狂将变成大灾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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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纽约，莱文感受到沉重的压力，毕竟他几乎独立运行着全美最快的交易中心之一。每一天，超负荷的工作使得岛屿公司交易处理器随时都在发出嗡鸣。人生第一次，莱文感受到无尽的疲惫和压力，他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岛屿公司交易处理器突然宕机，会出现怎么样的后果。他当然不希望这种事情发生，他需要寻求帮助。

幸运的是，他确实很快就会得到帮助。未来几年，岛屿公司会雇用少量的交易员、程序员以及律师，他们将会成为岛屿公司的骨干，他们将会把莱文的电子交易思想带到市场的每一个角落。他们会成为美国交易所的第一梯队，成为世界上最先进交易运行机制的幕后工作者。

莱文雇的第一个员工，简直就是弱化版的自己。1995年夏天，一个18岁的名叫威尔·斯特林的德州大学在校生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布洛克交易公司的休斯敦总部上班。斯特林原计划秋季回学校上课，但是当布洛克交易公司给予他运作泰勒分支机构的机会时，这是布洛克交易公司的第一个分支机构，他选择了辍学。

在泰勒，斯特林开始与菲利普·柏柏尔一同开发网络交易系统。在开发过程中，斯特林频繁地与莱文电话沟通，因为“岛屿”是布洛克最主要的交易池之一。1997年夏天的一天，斯特林出差去纽约筹备布洛克的分支机构，他给莱文打了一个电话。

“你知道吗？我这会儿在纽约。”斯特林说道。

“太棒了！要一起共进晚餐吗？”莱文问道。

他们在一家名叫玉米公寓的墨西哥小餐馆见面。刚一见面，他们简直像见到了镜像中的自己一样。他们都身材不高，体型苗条，留着黄褐色的圆寸头，但他们的个性却差异很大。莱文更有幽默感，而斯特林却更加商务化，带有一种“华尔街范儿”。在吃了墨西哥玉米饼和沙拉后，他们开始讨论新的交易单的处理规则是怎么改变了日内交易的规则，以及对岛屿公司的影响。莱文目睹了更多的交易单进入他的数据中心。

莱文认为，斯特林清楚了解新的交易单处理规则对电子交易的影响，并且这个小伙子对技术细节有很深的理解。

“你早应该来见我们。”莱文说道。“你应该来见杰夫。”莱文补充道。莱文指的是希特伦，岛屿公司的总经理（此时，莱文本人并没有正式的职位）。斯特林笑着点头，他明白莱文的意思，这就是一个工作机会的承诺。

“我很愿意同你们交流。”斯特林说道。

几周之后，斯特林成为除杰夫和莱文之外，岛屿公司的第一位正式全职员工。岛屿公司招聘的下一个员工，对公司的发展意义重大。那位员工就是野心勃勃、语速飞快、拥有超凡魅力的交易员——马特·安德烈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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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在杜克大学念书的时候，马特·安德烈森只会花很少的时间在学习上。他身高1.93米，很瘦，花费了大量时间练习剑术，整个4年大学时间，他都是全美代表队的成员。1993年，在获得经济学学士学位后，他搬到纽约，希望能成为1996年美国剑术代表队的一员。他与大学时的朋友一起住在纽约上东区77街一个又小又潮的公寓里，他晚上去纽约运动员俱乐部练习剑术，白天在雷曼兄弟当助理交易员。在雷曼兄弟，他花费了更多的时间在煮咖啡上，而不是在真正的交易上。他很快厌倦了这份工作，他希望能有所作为，但是雷曼兄弟并不能提供他这样的机会。

1995年，安德烈森在德泰克公司有了自己的交易单元，他被证明很适应这种狂躁的、刀尖舔血的SOES恶棍的交易模式。作为一名剑术运动员，他早就磨炼出了如何在短时间内爆发以及在极短时间内思考下一步动作。当他发现一个交易机会，他不会浪费任何一秒，马上在低位买入，然后几秒内实现获利了结。在他作为奥运剑术队员的前景日渐黯淡时，他的交易员生涯却日见光明。

怀着渴望提高自己的愿望，安德烈森开始接触一个看上去默默无闻的人，这个人在德泰克交易楼层一间堆满杂物的房间工作，他就是莱文。安德烈森很快就意识到，莱文就是德泰克运作的灵魂人物。安德烈森经常在非交易时段走进莱文的地盘，询问关于“守望者”交易系统以及更加宏观的市场交易结构的问题。莱文那间混乱肮脏的交易室，让安德烈森相当恐惧。因为安德烈森是一个热爱干净和整洁的人。而在莱文的交易室中则是另一番景象：电线在墙面凸起，像蛇一样穿越过成堆的垃圾。房间里有海龟、有蜥蜴、有火箭炮。

莱文总是耐心地回应他的问题，安德烈森不像那些令人讨厌的日内交易员。安德烈森已经是交易室的领导，教导其他交易员（有些甚至是资历很老的交易员），怎么使用守望者交易系统。27岁的安德烈森是个天生的领袖，莱文也需要一个可以信任的人。莱文更像一个隐居的黑客，喜欢一个人思考和解决问题，他完全没有成为公司首席执行官的意愿。

随着美国证券监管局的介入，希特伦此时正陷入一场法律纠纷。威尔·斯特林拥有街头智慧以及懂得代码，但他毕竟只是一个辍学的20出头的小伙子。安德烈森有杜克大学的文凭以及雷曼兄弟的工作经历，有着华尔街职业选手的光环，他那像白色台球一样的秃头，不仅没有给他减分，反而让他看上去更加成熟。

1997年年末的一天，莱文把安德烈森叫进办公室，对他说：“岛屿需要一个首席执行官，一个能把公司带到新高度的首席执行官，我觉得你能够胜任。”

安德烈森惊恐万分地说道：“乔希，我一点管理经验都没有，真的是一点都没有。”

“没事儿的。”莱文说道，“你是一个聪明的人，谁会关心这个！”

“拜托，乔希，”安德烈森接道，“人人都关注这个啊。”

莱文摇了摇头。在过去几年，他已经见惯了华尔街的阴暗面。

“不，没有人会在意的。”莱文坚定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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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烈森很快就将岛屿公司打上了自己的印记。在接任管理层不久，他就开始了新程序员的招募。他最早招聘的一批程序员中，有一个名叫迈克·拉扎列夫的俄罗斯后裔，也就是后来加入海姆·博德克的那个迈克。当时他正在为一家高科技通讯公司工作，同时在罗杰斯大学攻读人文学科学位。在网上看到岛屿招聘信息后，他果断申请了程序员职位。

安德烈森对他进行了第一轮面试，他很快意识到这不是一家普通的公司。几个问题下来，岛屿的首席执行官安德烈森给了他工作。

“就现在，就在这儿。”安德烈森问道：“你愿意吗？”

拉扎列夫迷惑地问道：“难道不用经过人力资源部门的程序？”

“天呐！”安德烈森吼道：“忘掉那些无用的程序，我们就这样办！”

拉扎列夫发现几天时间他都在莱文身边工作，但他在面试环节并没有见过莱文。他当时并不知道莱文是整个岛屿公司的灵魂。斯特林和安德烈森负责在台前工作.莱文则每天早上，穿着破旧的牛仔裤或者明贴袋短裤，砰一声坐在电脑前，打字，讲几个笑话，吃几块百吉饼，然后继续工作。穿着破洞的袜子、脏脏的运动鞋或者老旧的凉鞋，像老鼠一样脏的羊毛衫、破洞的T恤。莱文的穿着令人意想不到的休闲，完全让人想不到他背后的力量能够让华尔街震惊。

但是无论何时，只要岛屿系统出现让人困惑的问题时，拉扎列夫总是看到大家来找莱文。这种经常发生的事让拉扎列夫意识到，那个在他旁边安静的、显得微不足道的程序员事实上主导了整个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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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1998年，随着莱文不断提升岛屿的功能以及不断培训公司的青年骨干程序员，未来蓝图逐渐清晰地呈现在眼前。那就是德泰克的核心竞争力不再是经营交易，而是公司的技术框架。

理所当然，岛屿是最好的交易平台。“德泰克在线”也正快速成为全美最快最流行的交易平台之一，有接近10万用户，交易大约20亿美元的资产。用户被那种闪电般的执行速度所吸引，当然这归功于它直接与岛屿的交易池相连。

但是一个巨大的阴影逐渐笼罩着这个公司。SEC已经向马斯库勒、希特伦以及其他在德泰克的员工发出了高额的罚单，而且大量的迹象表明越来越多的麻烦正在靠近。SEC正在调查德泰克支付给代理人的固定比率费用，德泰克涉嫌利用这些代理人的名义进行交易，而这存在违反《反欺诈条款》的嫌疑。

1998年春天，德泰克被强制重组。新公司被命名为德泰克在线，包括在线交易部分以及岛屿公司。希特伦是公司首席执行官，莱文像以往一样，没有任何头衔。

SOES的自营交易部分被强制拆分成另一家公司。马斯库勒的长子同几个合伙人组建了一家叫中心证券的公司。这个名字的灵感来源于位于斯塔顿岛的中心村庄，马斯库勒家族居住于此。中心收购了还在50街区继续经营的德泰克的日内交易业务。在岛屿公司的电脑架上，搭建起了铁丝网，以达到隔离中心公司的目的。

同时，岛屿公司仍然以惊人的速度发展壮大。到了1998年年底，岛屿平台的交易量占到了纳斯达克全部股票交易量的1/10。岛屿平台被一群狂热交易分子、趋势追踪交易员和高端前沿的电脑程序化交易机构（例如ATD）所占据。“岛屿”成为纳斯达克最大的高科技公司股票（例如，雅虎和亚马逊）交易商。

在电子通信网络领域，“岛屿”面对着疯狂进入的竞争对手。杰瑞·普特南的群岛公司正在芝加哥快速发展壮大。1997年11月，全美最大的专业厂商之一斯皮尔·利兹·凯洛格推出了路由执行点交互接口。次年2月，哈维·霍特金借助自己的交易团队多年积累的交易网络和成交量，成立了达成电子化通信网络交易平台公司。

1998年4月，未来的纳斯达克首席执行官、时任软件巨头SunGard Data Systems首席财务官的罗伯特·格雷费尔德推出了一个叫百露的电子交易平台，这个平台可以将通过SunGard Data Systems公司系统交易的纳斯达克股票Brass交易量资本化。一种被称为“攻击技术”的交易运营方式使得芝加哥量化交易巨头赫尔交易公司的交易量倍增。赫尔交易公司在近期雇用了数据挖掘专家海姆·博德克。未来的庞氏骗局阴谋家，不走寻常路的伯纳德·麦道夫，时任麦道夫投资证券公司老板，帮助成立了普瑞麦斯交易公司，这公司的背后力量还包括美林和高盛。高盛突然间在电子交易领域无处不在。金融数据公司彭博，其所有者为未来的纽约市长迈克·彭博，刚刚开始了彭博社交易宝的业务，缩写为B-Trade。

大量的金钱被投入到这个领域，就像夏威夷北海岸的巨浪一样惊人。不仅有像嘉信理财、雷曼兄弟以及美林支持的REDIBook这些巨头加入，高盛也迅速投入数百万美元到杰瑞·普特南的群岛公司公司。麦道夫也有华尔街金主的支持。

其他ECN平台投资者包括贝尔斯登、摩根士丹利、所罗门美邦、佩恩韦伯公司和瑞士信贷第一波士顿。这些华尔街巨人，每一家都担负着维持着纳斯达克巨额成交量正常进行的使命，都不约而同向新兴的交易网络系统大把砸钱。

遵守订单处理原则的电子交易池正在改变着交易世界的游戏规则，做市商挣傻钱的时代消失了。突然间，在电子交易平台的新领域有了激烈的竞争。对于先到者，有巨额的财富在那里等待。1998年，SEC颁布了一系列被称为“另类交易系统”的新规定，这个新的规定也影响到迅速发展的电子交易平台。过去电子交易平台要么必须在纳斯达克注册成为交易商，成为官方交易所；要么就只能在规定限额下进行交易。

最大的ECN公司依然是极讯公司，占据着场外市场70%的市场份额。岛屿快速上升到第二位，大约有20%的市场份额，杰瑞·普特南的群岛公司有大约6%的市场份额，剩下的市场被百露、REDIBook、彭博的B-Trade和霍特金的达成公司瓜分。

但是极讯公司雇用了大量经纪商，这些经纪商依然用电话下单这种原始的操作方式。这样的交易费用很高，差不多每一股股票要交2美分的费用，而采用ECN交易，费用只有1%美分。

极讯公司被自己的市场规模和巨大的现金储备所蒙蔽。在资本市场上，天空才是极限。“你把客户带出去玩儿，没人会问费用的问题。”一位曾在极讯公司工作的员工回忆道，“我们会去吃莫顿牛排，租一个小房间，把酒单上的酒点一遍，做任何想做的事情，没有人会管这种闲事。”

负责跟踪极讯公司下单的绿屏曾经遍布华尔街的交易室，但是这个系统却因为不断的故障和崩溃而臭名昭著。那些希望得到极讯公司交易结果的交易员都很厌恶这套系统。

的确，绝大多数华尔街经纪商都很讨厌极讯公司，因为极讯公司带走了本应属于经纪商的业务。当希望购买10万股IBM股票时，越来越多的共同基金会直接去极讯公司下单，而不是去美林、高盛、摩根士丹利这样的投行巨头（这三个巨头的做市业务是如此紧密相连，所以人们习惯把称它们合并起来，称为华尔街的美高梅）。

这些年来，极讯公司几乎控制了股票交易的市场。它拥有很好的流动性，这些流动性衍生和吸引了更多的流动性，交易员需要到流动性最好的地方，而不管他们是否喜欢这个地方。极讯公司的销售人员穿梭于华尔街的交易大厅，挥舞着手中的飞盘和压力球，把他们扔向成群结队的交易员。这些交易员有的大声喝彩，有的则发出嘘声。

当电子交易网路出现时，美高梅认为这是个机会。如果有足够多的交易能够在美高梅拥有的电子网络上进行，极讯公司的影响力将会大大减弱。宝贵的流动性将会从极讯公司流向别处。投行都想控制这股洪流，这股每天都在市场上不停涌动的洪流。

激烈的争斗即将开始，极讯公司就在各巨头的瞄准镜中。

极讯公司新任命的、广受欢迎的首席执行官道格·阿特金似乎忽视了他即将面临的威胁。他带头将大把的钱投入到一个接一个的创新项目中，从批发经纪商服务到固定收益交易。他投入巨资进行广告宣传，并为公司设计了一个新的标志（尽管公司从来没有过标志）——一个挥舞着披肩的斗牛士。他甚至让CNBC在极讯公司交易大厅直播，这是一个令人担忧的改变，长久以来极讯公司是以拥有华尔街最好的保密机制而自豪的。阿特金花费了大量的金钱在几乎各个方面，除了公司赖以生存的基础——股票交易。公司的资金储备看上去是如此充足，公司已经主宰了整个市场太长的时间，因此对于自身的弱点视而不见。

公司似乎没有意识到业务正在被对手蚕食。1998年年末，阿特金在位于纽约中城的极讯公司总部向全体员工发表了演讲，他谈到了所有的新机制，例如批发经纪商业务、债券交易、公司的新标识等。这是个美好的时代，而且会越来越好。

他拿出一把剪刀。

“让我们尽情发挥！”他说道。同时，他取下了领带，并将领带剪成了碎片，扔掉。整个大厅爆发出欢呼声。

极讯公司遇到了麻烦，而这没有出乎莱文的预料。早在1995年，他曾试图与极讯公司合作，将德泰克与极讯公司的团队以及流动性交易池进行合并，但是遭到了极讯公司无情的嘲讽。作为回应，他成立了岛屿公司，“岛屿”每天都在蚕食极讯公司的市场份额。

早已被众多交易员熟悉的群岛公司，简称“Arca”，也正在飞速发展中。尽管普特南和莱文已经通过电子邮件和电话，进行了多次的交流，但是他们还从未见过面。1998年的一天，当莱文正在位于50街的办公室工作时，一个他未曾谋面的人走进了他办公室。

“你好，乔希，”那个人说道，“我叫杰瑞·普特南。”并且他伸出了右手，准备握手。让普特南意外的是，莱文并没有与他握手。莱文从椅子上站起来，猛然抱住普特南的腰，将他举起来。普特南是个身高1.85米的壮汉，但是莱文只有1.68米的身高，普特南对莱文刚才的举动相当震惊。普特南把莱文视作竞争对手，但是莱文的举动，却是把他视为失散多年的兄弟。事实上，莱文把普特南视为瓜分华尔街巨大利益的亲密同盟。“有越多的电子交易平台供选择就越好。”莱文心里想到。

在结束了同莱文的会面之后，他仔细地观察了整个屋子。他观察这里的一切，包括大海龟以及那个巨大的蜥蜴，摇晃的电子元器件就像被丢弃的玩具一样，堆积如山的戴尔电脑，像意大利面条一样缠绕的电线，随处可见。

这里的一切都让普特南印象深刻。

很少有人比普特南更清楚，“岛屿”到底有多么强大。事实上，群岛公司是“岛屿”最大的客户之一，群岛公司绝大多数与外部交易所相连的渠道，都需要通过岛屿的订单系统。莱文、安德烈森、斯特林以及他们20人的小团队都在夜以继日地工作，不断提高岛屿的交易速度，希望吸引到更多的客户并创造出更多的利润。

这是一段令人兴奋的时光。岛屿的交易通道挣得了大量的现金，岛屿办公室就像堆满了金条一样。莱文曾经带了一堆金条到办公室，然后随意地放置它们。某一天早上，当威尔·斯特林或者马特·安德烈森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发现桌上有闪闪发光的金条，正是莱文留在那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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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文永远不满于现状，于是他想到了另一种交易模式，这种模式将会改变美国股票市场交易的基础。

岛屿靠收取交易佣金盈利，收费标准是每单1美元，然而这个收费标准远低于纳斯达克每单2.5美元的收费标准，然而这种收费系统有一些空子可钻。例如，每单没有规定具体的规模，一单交易可以是100股、1000股甚至是10000股。每单都是收取1美元。

“岛屿”也不对大量交易的客户进行优惠，比如ATD或者文艺复兴科技公司这样的大客户。这些大客户每天要进行成千上万的交易，即使是1美元一单的费用，也会快速地累计。毫无疑问，他们仍然会选择岛屿进行交易，因为这比纳斯达克和极讯公司要便宜。但是，他们仍然需要支付费用。

“如果岛屿给这些大客户费用，会发生什么呢？”莱文心里想到。

毫无疑问，流动性将会大爆发。

到了1998年，莱文开始仔细考虑通过给大客户返佣的方式，吸引大客户多进行交易。他想起了几年前收到的一封来自岛屿客户的邮件，这名客户建议岛屿可以向执行特定交易的客户支付费用。

莱文过去并没有采纳这个建议，但是如今他开始重新思考这个建议的可行性。很快，莱文的思绪开始蔓延开，他想起了罗伯特·施瓦茨的著作《重构股票市场》，这本描述市场结构的书是他20世纪90年代初闯荡市场的一个试金石。在书的第8章，有一个描述做市商的概念，叫“无知成本”，表示做市商因为和信息更充分的投资者进行交易而产生的成本。

尽管做市商拥有比普通散户更多的信息，但是他们也常常被更成熟的机构打败，例如对冲基金的佼佼者或者沃伦·巴菲特式的投资者。给这类投资者做市是充满风险的。他们常常拥有做市场不具备的信息优势，例如英特尔的业绩将会爆发的可能性，或者西尔斯将会预增已经令人震惊的销售业绩。和这种对手交易，意味着巨大的损失。

为了应对这种可能被装备精良的猎手猎杀的可能性，做市商一般采取扩大报价的方式，即报出更低的买价和更高的卖价。

结果自然是产生更大的价差区间。莱文最为痛恨的就是巨大的价差区间。为什么不支付交易公司一定的费用，来对冲这种“无知成本”呢？这个想法最终落实成为一种交易模式，可以吸引更多的公司来岛屿交易，同时可以预防那些优秀的猎手（对冲基金）。

这种模式被称为“做市商制造机制”，看上去有些奇怪的制度设计，但是十几年后，这却是瓦解海姆·博德克的交易机制的关键因素。例如，在杂货店里一个苹果的售价是1美元，但你不想支付那么多，你只愿意支付95美分，如果杂货店愿意降价，以95美分卖给你了，杂货店就可以获得“制造交易”的费用，而你能够获得“实际降价成交”的实际好处。这是一个鼓励耐心的机制，无论是谁，只要坚持到最后才同意成交，就能获得奖励。

在同斯特林、安德烈森以及希特伦商量了这个“做市商交易制造机制”后，莱文决定对这个想法进行一次试验。1998年6月1日，岛屿宣布会给100股一张的交易单1美分的奖励，只要这张交易单提供了流动性，即制造了成交。如果投资者需要为100股一张的单子支付2.5美分，那么岛屿公司只会收取1.5美分（制造成交的定义是：买卖报价的区间之内进行的成交）。这种交易制度依靠收取交易佣金，来反哺为岛屿交易系统提供流动性的机构。

这个金额数量表面上看似乎很小。如果一个公司进行10万次交易，这公司将会获得仅仅10美元的回报，而进行这样在买卖报价之间的交易，公司需要支付25美元的费用。20世纪90年代末，成交量还不够大，这样累计出来的收入也不够大。

21世纪头十年，高频交易的普及将会带来巨大的变化。快速交易者每天变戏法一般地进行上亿股的交易，他们非常娴熟地赚取这种回报费用，甚至诞生出一种新的交易员系列——“赚取返佣的交易员”。很多交易公司开始为了交易而交易，在长长的买单前，抢先买入，赚取返佣，然后快速地在其他公司的卖单前卖出，再次赚取返佣。速度和交易量变成了最重要的因素。更多的交易，更快的速度，意味着更多的返佣。

很快，几乎所有的电子交易平台都开始复制这一模式。做市商交易制造机制开始主导整个股票交易市场，这也得到了纽约证券交易所、纳斯达克交易所以及全球其他交易巨头的认可。当然，所有享受这种交易制度的人，例如基金经理或者普通投资者，都会付出一定代价。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莱文创立“岛屿”的初衷是为了消灭中间商，让投资者可以直接进行交易。但是创立了做市商交易制造机制，“岛屿”制造了新的中间商：一群进行高频交易的交易员。莱文未来会为设计这种机制而后悔。“我们觉得亲手制造出了一群怪物。”一位在“岛屿”工作过的莱文前同事说道。

但是至少在那时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越来越多的快速交易者在岛屿平台上进行交易，制造了巨大的流动性，这些流动性产生了更大的流动性。从本质来看，这仍遵从供给与需求的定律。这个交易池需要买方和卖方共同支持。有越多的买家，自然吸引到更多的卖家。

从思路上说，这种竞争类似于21世纪头十年社交网络工具之间的争斗。无论哪种社交网络工具吸引了更多的用户，它就能赢得这场游戏，因为朋友都会去朋友们常去的地方。最初，有好几种社交网络工具：MySpace、Friendster、Facebook。2006年，MySpace占据主导地位，它当时拥有约7000万用户，同期Facebook只有700万用户。但是随后事情发生了逆转，更多的人转向使用Facebook。这主要得益于几项重要创新，例如允许好友在对方主页书写评论，允许用户评论或者帮助好友玩耍“Scrabble”来与其他人进行比赛。这些创新吸引了一些年长的人群。这些参与的好友数量就是Facebook所需要的流动性，它需要这么多人参与来赢得这场争斗，最终Facebook成为全球最大的社交网络工具。

对于“岛屿”来说，正是类似于做市商制造机制一类的创新，吸引了越来越多的买家和卖家，将他的竞争对手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当然，莱文不是扎克伯格。他没有宏大的理想，成为一个拥有私人飞机以及豪宅的大亨（杰夫·希特伦是这类人）。莱文坚信他有一个独特的使命：让市场变得更加自由，财富仅仅是这一理想的副产物。即使这个理想并不能带来巨大的财富，他依然会选择这样做。

莱文在华尔街的对手无法理解这种带有理想主义的信念所产生的巨大力量。纳斯达克正在竭尽全力保卫自己的领地。纽约证券交易所依然一家独大。“岛屿”此时规模很小，就像一只在人们耳边嗡鸣的小虫子。极讯公司过于专注于形式主义花架子，已被证明无法适应新的现代化的电子交易模式。

不久，纳斯达克将会面对相同的命运。在“岛屿”迅猛的攻势下，纳斯达克市场份额将会不断缩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