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cal EPUB Text
第10章 “群岛”
在其位于芝加哥市中心南瓦克尔街100号的办公室里，杰瑞·普特南接起电话并开始了一个电话会议。这个电话会议的另外几方分别是：极讯的一个代表、“岛屿”的莱文以及尤金·洛佩兹，纳斯达克市场服务部的主管。时间是1996年12月底，会议的内容是讨论《订单处理条例》的实施细节，以及电子通信网络的技术现状。
普特南已经快要抑制不住自己的兴奋了。普特南是一个身材高大健壮、面容友善、偶尔喜欢讲点荤段子的小伙儿。他已经在高级金融这方面摸爬滚打了许多年，只为有一天自己可以大获全胜。他以为他终于做到了。他已经开发出一个叫作“群岛”控股的新型电子通信网络，这是一个他认为可以和极讯以及“岛屿”有一战之力的系统。尽管新规则规定任何人都可以建立ECN并接入纳斯达克系统，但实际上事情并非像大多数人想象得那么简单。普特南在那年秋天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就把自己的系统设计出来并编写好。事实上，从很多角度上来看“群岛”更像是一种思想上的尝试而不仅仅是一项简单的技术发明。
但普特南遭受了一个沉重的打击。在会议的结尾，洛佩兹说：“杰瑞，我需要跟你谈谈。”
“当然可以，没问题，基恩。”普特南回到。
洛佩兹告诉他一个坏消息。纳斯达克此前要求新的ECN平台需要先支付25万美元的保证金来防止其账户交易活动出现风险。如果一个使用ECN的交易者在与纳斯达克的交易过程中损失了大笔的钱，而此人无力偿还，那么ECN就要先行垫付这部分损失。
“现在我们改变主意了，”洛佩兹说道，“我们现在将保证金的金额提高到了100万美元。”
普特南感觉自己的胃在痉挛。
“你知道我没有那么多资金的，基恩。”他说。
“这真是太糟糕了。”洛佩兹平静地回复他并挂掉了电话。
普特南感觉自己浑身都没了力气。在几个星期之后，SEC制定的《订单处理条例》就要对50只最活跃的纳斯达克股票开始生效了——它们其中包括了像微软、甲骨文、全食这些巨头公司——但是只有ECN取得了向做市商发送报价的资格才能够进行这项交易。普特南担心SEC有可能会在对ECN进行初始测试后，停止进一步的试验。唯一能进入这个局中的方式就是在游戏开始前做好充分的准备。
显然纳斯达克并不打算让这件事轻而易举地搞定。洛佩兹告诉普特南他需要支付更多的钱——比原先多出75万美金。这对极讯以及有杰夫·希特伦在背后支持的“岛屿”系统来说都是些微不足道的资金。就当普特南正要将他的“群岛”系统启动时，他却被纳斯达克挡在了门外。此时他感觉自己的肺都要气炸了。“他们想在最后一分钟把我毁灭！”
在挂掉电话之后，他立即朝他的结算公司飞奔而去——位于南瓦克尔街的西南证券。他告诉西南证券如果不能立即拿到这份额外的资金，他的“群岛”将永远无法启动。但令他欣慰的是，西南证券同意并向其提供75万美元的贷款，条件是以此换取该公司5%的股份。
最后，在经历了数周的磕磕绊绊后，《订单处理条例》终于在1997年1月20日正式生效了，这比原先计划的时间晚了10天。普特南开动了他的交易机器，他的系统开始不断接收订单并生成报价。此时“岛屿”，极讯以及另外一个叫作“彭博交易录”的ECN系统也开始运行。
普特南艰难地完成了这一步，虽然他只在这个市场中占据了很少的份额，但他不会甘心局面一直是这样的。
■■■
普特南在他的一生中都追寻着他的美国梦。换句话说：他想要变得富有，变得非常非常富有，但直到《订单处理条例》出现之前，他看上去好像永远都不会成功。普特南是一名职业军官的儿子，他出生于1958年，在位于费城西部的一个中产阶级家庭长大。这里是美国音乐台[1]的故乡。20世纪70年代他就读于西方天主教高中（West Catholic High School），尽管普特南擅长会计课，但他真正的爱好是划船。他是一个私人俱乐部队伍的桨手，并在中学期间参加了全国锦标赛。
普特南刚开始在金融领域混得并不如意。1981年，他在取得宾夕法尼亚大学沃顿商学院的学士学位后，开始在添惠公司上班。在经历了几次生意场上的失利后，他被解雇了。在接下来的10年里，他从韦伯公司开始不停跳槽直至保德信金融集团，也算小有所成。在这一段时间里他结识了保罗·爱德考克——朋友们通常喊他保利——他是一个老道的期货合约交易者，特别擅长油、糖等大宗商品。爱德考克是一个来自伊利诺伊州中部的农场男孩，并在日后成为“群岛”团队中最忠诚和资历最老的成员之一。
1994年，普特南的职业生涯一再受到打击。他身上的资金马上就要用完了，而且他还刚刚买了一套昂贵的房子。他被逼上了绝路，只能背水一战，他决定建立自己的经纪商公司，并将其命名为新大陆交易公司。这个名字展现出了普特南的现状以及他对于未来的展望：在极度绝望中期盼幸运女神会眷顾他。
幸运女神似乎没有站到普特南一边。新大陆交易公司建立后不久，一个曾经希望和它合作的大型对冲基金突然倒闭了。普特南空有一家经纪商公司，但却几乎没有任何业务。
他的金融职业生涯似乎是注定要失败的。爱德考克当时也加入了新大陆交易公司。普特南开玩笑说他正打算在威斯康星州开一家鱼饵店，因为那是他最喜欢钓鱼的地方。爱德考克则说他想回到父亲的农场里工作。
然而在这时普特南遇到了斯图亚特·汤森德，他是一家叫作汤森德分析工具的交易软件开发公司的创始人。汤森德开发了一个叫作“实时报价”的系统，它是一个基于Windows系统的实时股票报价软件，可以追踪股票价格并将其轨迹绘制成闪电图[2]。该软件迅速在华尔街的交易场所有了一席之地。和莱文的“守望者”相似，“实时报价”通过利用纳斯达克的原始数据为交易员提供追踪股票出价和要价的功能。由于它是基于Windows系统的，因此它可以被广大的计算机所兼容，这使得它能够被越来越多的人所使用。
普特南相信“实时报价”具有巨大的潜力。市场正在不断被电子化，计算机正在以一种人们始料未及的方式改变着交易。“实时报价”可能成为革命的先锋：只须按下按键就可能获得无尽的财富。
此外，普特南了解到芝加哥的有些交易员已开始使用计算机系统在纳斯达克市场购买和出售少量股票。他们所用的系统正是SOES。
说到这里，还得提一下哈维·侯特肯，这个曾经教会了马斯库勒如何在SOES上进行交易的新泽西交易员。芝加哥是侯特肯最早开设SOES交易营业部的城市之一，他自然有他的道理。风之城[3]正在迅速成为电子交易的中心。芝加哥商业交易所开发了一个自动交易系统来交易金融期货，这其中包括黄金期货、原油期货以及标普500指数等股指期货。芝加哥交易所正在使用一个系统来追踪并交易股票期权。
有关SOES交易的故事已经传遍了芝加哥，普特南和汤森德开始准备开发他们自己的SOES交易软件。这是能让新大陆交易公司起死回生的一种方法，而且能激发人们对“实时报价”的需求。
为了更好地了解SOES，普特南和一些同事前往新泽西，并于1995年2月参加了侯特肯开设的SOES培训项目。与其他人学习如何利用SOES赚钱不同，普特南对如何开发他自己交易系统更有兴趣。你需要什么设备？你怎么与纳斯达克连接？你可以收取多少费用？
不久之后，普特南在一座老旧的AT&T[4]的办公楼里开办了一家公司，地址就在芝加哥繁华地带的西亚当斯大街318号，离芝加哥交易所并不算远。在这里他接通了配备有纳斯达克LevelⅡ终端和“实时报价”软件的电脑，并从杂志上的招聘广告那儿寻找雇员。他给这个公司起名叫作芝加哥套利交易公司。
没过多久，他便招募了一群交易员。他的交易系统与装备有“守望者”和“闪电键”的德泰克交易系统相比显得十分原始。交易员在他们的屏幕上看到交易机会后不得不大声向一个职员喊出订单的内容，有时这个职员就是普特南自己，而这个职员负责将订单输入到LevelⅡ终端中报给SOES系统。这个过程十分烦琐和浪费时间。
普特南和汤森德认为一定要有更好的方式来进行这项工作。他们发现，如果“实时报价”能够实现鼠标点击功能，那么订单可以输入得更快。交易员就可以快速地出击，而且因为这样能产生更多的订单，那么芝加哥套利交易公司就能收取到更多的交易费用。根据这样的思路，汤森德将“实时报价”改变成了一个访问简便的订单输入系统。
在7月的时候，这个系统遇到了一个问题。每天经由芝加哥套利交易公司发送至纳斯达克的指令数量不久就由每天的数百笔上升至几千笔。但普特南想要的远远不止这些。
这意味着他们需要在芝加哥以外新开更多的交易室。于是他们遇到了一个巨大的障碍：每个交易室都需要一个纳斯达克LevelⅡ终端来处理这些交易，但是这些交易站都非常昂贵。普特南没有足够的钱。
然后他有了一个主意：既然芝加哥套利交易公司的作用只是将订单输入到LevelⅡ终端中并传输到纳斯达克，而这些订单其实是由那些配有“实时报价”软件的电脑发出的，为什么不可以将其他交易室的电脑也像这样连接到这个网络中。他不需要购买新的设备，他只需要设置一个其他卫星交易室与芝加哥办公室之间的路由系统就可以了。
普特南迅速建立了另外四个日内交易分支办公室，它们分别位于纽约州白原市、纽约市、圣何塞以及加利福尼亚。这些订单经由一个“交易沙龙”——普特南是这样称呼它的——传递到位于西亚当斯318号的中心计算机，并为新大陆交易公司创收了交易手续费。
普特南工作起来像驴子一样卖力，他经常周末加班，在办公室熬夜或者一大早就来到公司——当然前提是他昨晚离开了。但是他也因此积累了不少的财富，1996年中旬，他感觉自己重获成功了。
但他已经筋疲力尽了，被自己疯狂扩张的日内交易帝国掏空了身体。在这一年的8月份，他生了场大病并卧床多日。修养时，他开始梳理一份由SEC刚刚发行的长达300多页的文档：《订单处理条例》。
普特南马上投入到对这份条例的研究中——从开头的引言到最后的结尾，他读了好几遍而且越读越兴奋——在他看来电子通信网络拥有令人难以置信的潜力，而现在它的规则已经被制定出来了。
但普特南心头最大的疑惑就是纳斯达克是否打算建立自己的ECN平台。在他看来，为了不让外人抢走其业务，纳斯达克很有可能建立起自己的电子匹配系统。如果它这样做的话，那么大部分交易者仍然会把他们的订单发送至纳斯达克的交易池中。可能有一些交易者仍旧会继续使用“岛屿”和极讯，但新的竞争者如果想加入进去几乎是不可能的。纳斯达克如果选择这样做是十分明智的。事实上，普特南认为纳斯达克除非是疯了才会拒绝这个选择，但他却一直没有听说任何关于纳斯达克要建立自己的ECN的相关消息。
不久之后，他在芝加哥市中心参加了一个纳斯达克举行的关于《订单处理条例》的讲座。普特南坐在观众席上，没有听到纳斯达克提及自己的ECN平台。
他举手询问主持人。
“你们自己要创建一个这样的网络平台吗？”他问道。
“不，我们不会。”来自纳斯达克的主持人说道。
普特南惊呆了。他在讲座结束之后，穿过拥挤的人群来到了会议厅的前面。
“我不明白，”他说道，“为什么你们不自己建立平台呢？”
“如果你有什么问题，就写信给你的国会议员。”纳斯达克官员语带嘲讽地说道。
普特南很快意识到纳斯达克在保护它原有的利益集团——它的做市商。纳斯达克这种逃避的态度和当初莱文遇到的一模一样。纳斯达克不想发展电子交易，它想继续保持其原有的基于电话的交易系统，因为在那个系统中做市商能够控制这个市场的兴衰起伏。普特南认为这是纳斯达克一个极大的失误，这会使纳斯达克深受其害。
“好吧，或许我会马上自己建一个这样的平台。”他说道。
“我想你可以试试。”这位官员回应道。
普特南知道这是一个风险很大的赌注。他很熟悉“岛屿”系统，因为芝加哥套利交易公司和它有些联系。像德泰克一样，他已经召集了一群日内交易员，他们能为他自己的交易池提供流动性，但它的交易量远远不及德泰克产生的交易量。此外，“岛屿”还有一些诸如自动化交易平台的外部用户。芝加哥套利交易公司根本无法产生足够的流动性来为这些行动快速的交易者提供稳定可靠的交易平台。
普特南的解决办法看上去很违背常理，但却是十分有创造性的。为什么不创造一个电子的通道系统，可以将指令发送到其他交易池呢？如果一名芝加哥套利交易公司的客户发出了一条以20美元购入英特尔的指令，那么系统将首先检查其是否可以在交易池内部匹配成功。如果没有匹配成功，那么系统就将这个订单发送至其他的交易池。这个交易池可能是“岛屿”、极讯或者是纳斯达克。
这个系统其实是一个管道，将整个市场所有交易池产生的订单进行连接和匹配。普特南的交易池不再只拥有一个“孤岛”的流动性，它将所有的这些岛屿用电子的方式连接起来，这是一个由多个连接起来的交易池组成的群岛（“群岛”）。而其他的交易池，包括“岛屿”，在将指令传给纳斯达克之前只是将指令在自己的交易池内部进行匹配。
随着新规实施在即，普特南想让自己的行动变得更快些。他敦促自己尽快完成编程，他多次打电话给莱文和向他请教。莱文提供的帮助使普特南受益良多，尽管他只是将“岛屿”的部分代码发送给了普特南。莱文还向普特南展示了如何建立一个“岛屿”和“群岛”之间的直接连接，以此来避免通过纳斯达克陈旧的交易系统。
1996年12月27日，普特南和汤森德成立了群岛控股，他们各持有公司50%的股份。普特南向所在的伊利诺伊州以及SEC提供了相关材料，并在纳斯达克交易所开设了一个经纪商账户。
同一天，莱文回复了普特南一封电子邮件，之前普特南曾向他询问了有关在新规实施前测试他们系统间连接的事宜。莱文告诉普特南他会在“岛屿”和“群岛”之间建立连接，并架设相关的通道，这个通道将会成为连接起未来这两家世界上最大交易所的关键。
“我想跟你面对面交流下。”他补充道。“说实话，我最近没法去芝加哥，但是如果你可以来纽约的话，我会很乐意带你去参加晚宴并参观我们的办公室。”
[1] American Bandstand，美国广播公司著名音乐节目。——译者注
[2] Tick图又称闪电图、点线图，是在期货交易市场把每笔成交都列出显示的图形，主要用于日内超短线炒作，基本上无技术指标可言，主要靠炒手的盘感。——译者注
[3] 芝加哥因为终年多风，被称为“The Windy City”，当地人自嘲芝加哥“一年一场风，从春刮到冬”。——译者注
[4] 美国电话电报公司（American Telephone and Telegraph Company）是一家美国电信公司，成立于1877 年，曾长期垄断美国长途和本地电话市场。目前，AT&T 是美国最大的本地和长途电话公司，总部位于得克萨斯州圣安东尼奥。——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