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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宫廷政变”
1998年11月寒冷的一天，一对年轻的夫妇在寒风阵阵的科尼岛海滩漫步。世贸中心的灰色影子在远处的地平线若隐若现。公园区域已经十分安静了，只有很少的人在著名的南森热狗店门前排着队。此时海滩却出现一些骚动，身着正装西服和打着领带的乔希·莱文正在向梅瑞狄斯·默雷尔求婚。梅瑞狄斯·默雷尔深色头发，身材娇小，来自缅因州的波特兰市。莱文一边运营着岛屿公司，一边同纳斯达克争夺市场份额。让人难以置信的是，他竟然还能抽出时间与梅瑞狄斯约会。
在纽约，科尼岛是莱文最喜欢的地方。他喜欢这种感觉，坐地铁到达海滩，遥望着远处曼哈顿模糊的轮廓。他喜欢在没有多少游人的淡季，带着自己的小黑狗摩萨一同前往科尼岛，在海边或者宽阔的木板路上跑来跑去。
莱文开始感受到在他位于布罗德街50号那个封闭办公室以外的世界，也有另外的迹象表明莱文正在失去继续这场斗争的热情。1999年年初，一个因在德泰克在线交易遭受损失的个人投资者将岛屿公司告上法庭，莱文、希特伦和彼得·斯特恩成为整个诉讼的焦点。这个无聊的案件让莱文震惊，他把所有与交易有关的信息从他的网站josh.com上删除了。
“这个网站过去会记录一些我认为有意义或者有意思的话题，比如SOES、ECNS或者关于日内交易的探讨，”莱文写道，“作为一个编写了一整套交易运行程序，处理着纳斯达克市场相当一部分交易的人，我认为在这个话题上，我有一些独特的观点以及有意义的看法。但是最近发生的案件促使我放弃这种分享，而我也确实放弃了，因为这太不值得了。”
莱文做出的最有效的措施之一就是让马特·安德烈森成为岛屿公司的首席执行官，这让他从公司日常运营的折磨中彻底解脱出来。马特咬紧牙关，全速前进。在这个过程中，岛屿公司发生了质变，从一个技术天才孵化器变成了因循守旧的公司。
与此同时，莱文的长期合作伙伴杰夫·希特伦正面临着大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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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7月，德泰克在线收到司法部的传票，要求提供过去几年交易行为的记录。这是很严重的事件，如果调查结果成立，可能面临犯罪指控。尽管德泰克在线已经将SOES交易部门剥离给了中心证券，但是这两家公司仍然保持着令人不安的密切合作。中心证券的办公室位于布罗德街50号11层，仅仅在岛屿公司和德泰克在线楼上几层，而且中心证券有一根直通岛屿公司交易匹配引擎的专线。
早在1999年年初，为了改善市场形象，德泰克在线就聘请了投行资深人士埃德·尼科尔作为公司总裁兼首席运营官。埃德·尼科尔时年64岁，形象高大，衣冠楚楚，是普华永道证券的联合创始人，这个形象和背景非常符合那种稳重沉着的华尔街高管形象（普华永道证券在1995年被多伦多道明银行收购后，更名为道明宏达理财）。
尼科尔的职业生涯非常不同寻常。从牧羊人变成商品交易员，后来成为耶鲁法学院历史上录取的第一个没有正规大学文凭的学生并于1997年毕业，两年后加入德泰克在线，希望在朝气蓬勃的在线交易领域有所作为。
尼科尔快速地巩固着自己的势力。同美联储主席格林斯潘以及华尔街众多金融家一样，尼科尔也是小说家安兰德自由市场哲学的忠实信徒。尼科尔是个很敏锐的运营官，他很快就认识到德泰克的事业是一座金矿。尽管德泰克的原领导层没有一个人有商业经验，但是德泰克在线仍然十分成功。岛屿公司控制着纳斯达克很大一部分的交易量。在线交易平台正在飞速发展。如果有一个经验丰富的高管加入，那么这家公司的未来不可限量。尼科尔心里暗自盘算。
大笔投资正在涌向德泰克在线交易公司。伏尔甘风险投资公司承诺向德泰克在线投资最多1亿美金（伏尔甘风险投资公司是一家西雅图的投资公司，公司是由微软巨头保罗·艾伦控股）。同时，阿尔诺集团和TA合伙基金同意向德泰克投资最多2.5亿美元（阿尔诺集团是法国银行巨头伯纳德·阿诺特控制的家族公司，TA合伙基金是一家波士顿的风险投资公司）。
同之前许多员工一样，莱文关于自由市场的观点深深地折服了尼科尔。他们两个都坚定地认为，股票市场是目前最需要大变革的市场。但是尼科尔担心德泰克面临着一些道德上的瑕疵，因为德泰克同雪莱·马斯库勒和他臭名昭著的SOES恶棍运行系统联系紧密。尼科尔非常清楚，历史上还没有一家经纪商能够在被指控犯罪后存活下来。1999年7月，德泰克在线收到传票后，尼科尔迅速行动，打算控制这个事件的负面冲击。
首先，他认为这次调查事件已经触发了同伏尔甘风险投资公司、阿尔诺集团和TA签订的投资备忘录中规定的“实质性负面事件”条款。这类事件发生后，投资者有权无条件地退出当初的协议。希特伦不同意这个看法，但是尼科尔否决了希特伦的意见。这次犯罪起诉将会明显地削弱德泰克在线交易。保罗·艾伦的伏尔甘风险投资公司迅速撤出了自己的投资。阿尔诺集团和TA将最大投资额度从2.5亿美元缩减到1.95亿美元。
尼科尔决定德泰克应该迅速发表一份清楚的声明，表明现在的德泰克已经同过去那个有污点的交易运营机构决裂了，而目前最有效的做法就是公司最高层领导辞职。
这就意味着希特伦必须离开公司。尼科尔明白这是一个让人痛苦的决定。希特伦是创建德泰克公司的元老，他聪明，有进取心，有无尽的能量，这对于一家创业公司来说，简直太重要了。
但是希特伦留下，会造成巨大的风险。因此，尼科尔安排了一场德泰克在线的高层会议，当然将希特伦排除在外（莱文在公司没有正式职位，从来不参与公司的经营）。在一个炎热的8月的清晨，尼科尔与彼得·斯特恩和公司首席策略官亚历克·斯古尔在布罗德街50号的会议室碰面。他说出了自己的看法：目前希特伦是公司的负担，如果诉讼变得越来越严重，这会把整个公司拖垮。
“风险实在太大了，”他说道，“杰夫必须离开。”
斯特恩和古尔赞同这个观点。得到了除当事人外所有高管的支持，尼科尔不再浪费时间。他给希特伦打了一个电话。希特伦此时正在德泰克在线位于新泽西州爱迪生的办公室办公。
“我们需要见一面，杰夫。”
“没问题，什么时候？”
“就今天吧！”
尼科尔、斯特恩和古尔挤进了一辆开往爱迪生办公室的小车。在整个行程中，他们都十分紧张，始终沉默着。斯特恩觉得胃里翻江倒海。这么多年了，他一直和希特伦在布罗德街50号狭窄的办公室里并肩战斗。但是他也知道，这么多年的投入，几百个星期的操劳，多少个无眠的夜晚，终于建成了他认为的世界上最好的在线交易平台，希特伦却可以摧毁这一切。
会议的气氛从一开始就很紧张。希特伦知道尼科尔一直与他关系不好，但是他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德泰克在线的首席财务官也参与了会议，他同希特伦一起在爱迪生的办公室办公。
尼科尔率先打破了沉默。
“杰夫，我们一致认为，”尼科尔说道，“你必须辞职，而且你需要移交你持有股份的投票权。当然，你可以保留你的股份，但是你不能再对公司有任何控制权了，你在这儿的一切都结束了。”
希特伦脸色发白，他完全懵了。他不敢相信这个自己一手创立的公司会将自己扫地出门。放弃了股份的投票权，他对这个公司将毫无影响力。
他试图说服古尔和斯特恩支持自己，但是他们拒绝了。当会议结束时，他暴怒着冲出了办公室。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两派势力在继续争斗。尼科尔听说希特伦不断给斯特恩和古尔打电话，因此尼科尔把所有人召集到布罗德街50号的一个办公室里，方便他监视每个人的行踪。管理层在等待着最后方案，希特伦也一样。
尼科尔觉得不能再等下去了。如果公司内部的争议被外界获知，将会引起媒体的热议。10月6日的早晨，他给了希特伦两份公开申明，“其中的一份将会出现在下午4点的新闻直播中。”他解释道。希特伦可以决定究竟播出哪一份申明。
第一份申明是这样的：德泰克在线交易集团的首席执行官杰夫·希特伦被公司解雇，由爱德华J.尼科尔接替他的首席执行官职位。另一份申明的内容则是：德泰克在线（除杰夫·希特伦以外）全体高级管理人员集体辞职，因为大家同公司现任首席执行官杰夫·希特伦的人生哲学不同。
这就是一场宫廷政变。尼科尔精心策划，让这个行动天衣无缝。
希特伦别无选择，虽然两份申明同样都违背自己的意愿，他对尼科尔怒吼道：“我愿意选择在第一份公开申明上签字。”他那令人震撼的华尔街生涯就此终结。
希特伦刚刚失败了，但他仅仅29岁，而且拥有一家账面价值高达十几亿美金的公司30%的股份。他开始寻找其他行业的机会，很快他就被另一个前途光明、具有颠覆性的行业所吸引——远程通信行业。许多年以后，他将促成沃尼奇公司的成立，这是一家基于互联网的通话服务公司。希特伦坚信沃尼奇在通信行业带来的革命影响，就如同岛屿公司对于金融市场的革命性改变一样。“它将会改变世界。”他告诉彭博新闻，就像当初莱文吹嘘岛屿公司一样。
马斯库勒和希特伦最终决定将所持有的德泰克公司股份变现。尼科尔帮忙找到了一些股权投资者来购买这数额巨大的股份。这些投资者总共花费了7亿美金购买这些股份，相当于公司总股本的52%。
同时，岛屿公司也在创新的道路上破浪前行，这些创新将会对市场产生更为广泛而深远的影响。1999年9月，岛屿公司推出12小时交易，从东部时间早上8点到晚上8点。因为是电子平台交易，像纽交所一样坚持传统的一天6个半小时的交易时间，显得毫无意义。因为岛屿公司向前迈出的这一步，德泰克在线成为第一个向投资者增加交易时间的在线经纪商。竞争对手只能快速跟随。
随着越来越多的交易员使用德泰克在线平台，岛屿公司处理的成交量持续攀升。到1999年一季度，岛屿公司平台日均交易量为9000万股。1997年年末，日均交易量仅仅为1700万股。作为对比，群岛公司平台一个月只能处理7000万股。1999年一整年，岛屿公司平台成交了270亿股，总交易额为1.6万亿美元。
成交量在2000年继续暴增。全年第一季度，即使科技股泡沫已经开始破灭，成交量也快速跃升到200亿股，名义成交总金额超过8000亿美元。仅在4月4日一天内，岛屿公司平台成交了1.0268亿股，名义成交总金额183亿美元。
最终，在2000年12月，岛屿公司被德泰克在线剥离出去，成为一家新公司。尼科尔被任命为董事长，安德烈森继续担任总经理和首席执行官。
莱文没有正式头衔，他也不想要这种头衔。在德泰克在线公司，首席财务官约翰·格雷特莱菲曾经给莱文设定了一个执行副总裁的头衔。当莱文发现以后，他专程打电话给格雷特莱菲，让他取消掉这个头衔。
“我不想要任何头衔，我不想管理任何人，”他说道，“我只想做我自己的事情，懂吗？”
这个理由让格雷特莱菲目瞪口呆，他只能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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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2月，通讯社奈特-里德为岛屿公司做了一个专题报道。全文的焦点是马特·安德烈森。
“如果要为这场横扫美国证券行业的革命找到一个起点的话，这个起点应该是马特·安德烈森在曼哈顿简洁的办公室里。”这篇专题报道这样开头。
这位作者显然被岛屿公司震晕了头，他不敢相信一个自命不凡的安德烈森以及他手下一帮技术狂人，居然改变了美国股票的交易方式。
安德烈森陪同这位作者前往位于布罗德街50号的岛屿公司总部，所有的戴尔电脑已经被移除。安德烈森指向那个比公文包还小的电脑，说道：“那就是岛屿公司。”
安德烈森解释，岛屿公司的使命是要让交易更加“民主化”，消灭那些中间商的利润。当然，这不包括那些构成岛屿公司交易主力的高频交易员，他们是新的电子中间商。这篇文章也顺便提到过一次莱文。这位隐居的程序员继续躲避着聚光灯，即使他知道他的创造正在成为一种改变世界的力量，正如他所预测的那样。
然后，怀疑论者不断向岛屿公司以及电子通信网络交易系统泼冷水。巴布森商学院金融学教授，后来成为SEC市场监管部主任的艾瑞克·西里指出，如果像安德烈森这一类人真的以为他们未来某一天能够取代纳斯达克，那么他们只是在愚弄自己。纳斯达克的做市商以及纽交所的经纪人是维持市场流动性的重要保证。
岛屿公司的电脑系统也经过好几次惊魂时刻。2000年年初，股票市场随着科技股泡沫破灭而开始异动。市场交易量达到了创纪录的水平，尤其是在纳斯达克上市的股票，大量的资金从美国在线逃出，马上又涌进Pet.com或者电子港湾。在那个阶段，接近15%的纳斯达克股票会借用岛屿公司的交易通道进行交易。
纳斯达克在3月10日（周五）达到了历史高峰——5049点。接下来的周一，在交易开始前，一大波汹涌的科技股卖单（例如思科和戴尔）横扫市场。其中众多的卖单都涌向岛屿公司，因为岛屿公司是交易前时段的避风港（可以提供更长的交易时间）。纳斯达克直接跳空低开，报4879点，下跌170点，这深深震惊了全国的投资者。短短几天之内，纳斯达克下跌了近10%。
卖单越发强劲。交易员慌乱地试图保存自己的胜利果实，在恐慌中大量地抛出股票。岛屿公司的成交量再度爆发，巅峰达到日均150亿股的水平。
2000年3月24日，随着成交量带来的压力越来越大，岛屿公司经历了灾难性的硬件故障，动用了一半的后备电脑才应付过来。用后备电脑处理这么疯狂的交易量，整个系统如履薄冰。任何在主系统里的问题，都可能造成整个系统的崩溃。
更糟糕的是，位于布罗德街50号总部的空调系统出现故障，严重威胁电脑的正常运行。最高温度超过了100度。一辆装载着空调设备的18轮卡车紧急驰援总部，通过一根软管，将冷气送进总部。岛屿公司的技术部门用这种办法来维持在线交易系统的稳定。
尽管差点酿成一场大的风波，岛屿公司还是让交易平台顺利地运行了下去，这让用户深感震撼。这些交易者几乎目睹了另外每一家在线交易平台出现故障，无法保证交易的正常、快速地进行，但是岛屿公司仍然像飞机引擎一样可靠运行。
2000年4月17日，伯纳德·麦道夫的长子，麦道夫投资证券公司的执行经理安迪·麦道夫给予了莱文的交易系统无尽的赞美。他在邮件中写道：“您的系统每天都正常运行，这让我对您心存敬意。REDI、ARCA、B-Trade都在过去两周的关键时刻不断出现故障。”（麦道夫投资证券公司是岛屿公司的重要客户）
岛屿公司正在博得一个“最可靠的在线交易平台的好名声”。当交易员需要立刻行动的时候，他们知道自己只有一个选择。毫无疑问，这个选择不是纽交所，也不是纳斯达克。在这场新的高速交易平台的竞争中，这两大巨头都败下阵来，没有哪家机构比岛屿公司更有进取心了。
但是猛追不舍的竞争者就在身后，它就是群岛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