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池

在莱文学习了SOES交易不久后，他开始了一份全职工作，就在布罗德街50号的德泰克办公室的外面。那是20世纪80年代末。他的非正式的咨询公司约书亚集团，正在同时进行着几个项目，为诸如雷曼兄弟等银行、老虎资本等对冲基金以及纽约证交所这样的机构编写程序。莱文对交易的痴迷对马斯库勒来说是个福音，因为后者已经卷入了一场和纳斯达克的正面交锋之中。这位叼着雪茄的率直交易者仿佛看到了那些不知死活的做市商大军从全国向他扑面而来。这将会是一场残酷并且长达数年之久的战争。

马斯库勒已经开始招募一些新的年轻有为并且雄心勃勃的交易者，他的目的只有一个：像机器一样每天从早到晚都在使用SOES进行交易。他想要新鲜血液，而那些拥有着不屈意志，瞪大眼睛片刻都不愿离开交易终端，只为将原来那些又懒又没精神的做市商赶尽杀绝的交易员正是他的理想人选。

他的第一个雇员叫作杰夫·希特伦，一个刚刚毕业的高中生，满足一切马斯库勒对于优秀交易者的定义：知悉如何在城市中生存的智慧，高智商，并且对快速致富如饥似渴。希特伦来自斯塔顿岛，拥有一头沙色的秀发，却素来目中无人。从1988年7月5日开始，他在德泰克开始了全职工作。他只有18岁，却可以拿到2.5万美元的年薪。起初他的工作只是跑跑腿倒倒茶，但是他一直缠着马斯库勒让他在交易上试试手。

马斯库勒其他的交易员也十分优秀——他们都非常老道，而且曾经在20世纪70年代那个死气沉沉的证券市场中初试牛刀，并很好地存活了下来。但是他们却被华尔街最炙手可热的新型交易工具——计算机，搞得晕头转向。

希特伦，这个身材修长的年轻人总喜欢留披肩发，他是一个典型的新一代交易员，也是一个电子游戏爱好者。马斯库勒教会了他很多，比如如何发现一个动作迟缓的做市商，如何在有隔夜新闻时利用好开盘时间快速行动。马斯库勒非常擅长监视做市商的报价，他时常吹嘘说他可以知道做市商什么时候去撒尿，因为那个时候报价没有变动。

但是尽管是马斯库勒这样的高手也无法和希特伦匹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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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早晨，希特伦坐在他的交易终端前，像一个盯着羊排的饥饿的美食家一样微笑着摩拳擦掌。其他在这个屋里的德泰克交易员都用羡慕的眼神看着他。因为他们知道希特伦捉到了一条大鱼。

而这个时候马上就要开市了。希特伦像运动员一样扭了扭他的脖子，准备开市行动。这是他最喜欢的把戏之一，这正是马斯库勒教给他的。在交易开始前，他寻找一只在开盘时价格变动非常厉害的股票。引起价格变动的原因可能是多样的：华尔街的一个大新闻或者是一则小小的流言。希特伦不在意这些细节。他只想知道这只股票价值是否已经变化——而哪些人并不知道这个消息。

希特伦很快就找到了一只，这只股票在一开盘就涨了大概2美元。他的下一步行动就是寻找一个没有及时更新自己报价的做市商——他有可能是被堵在了路上，或者他在玩忽职守——总之他没有及时更新，所以他的报价还是停留在昨天的盘中价位。

就在开盘的那一刹那，希特伦开始了他的行动。通过使用SOES，他从这名做市商那里以尚未及时更新的价格买入了1000股这只股票，之后马上一个转身就以高于购买价2美元的价格卖掉，扣去手续费，他在这笔交易中瞬间赚到了2000美元。

整个早晨，希特伦在做市商更新报价前执行了大概90多次这样的交易，扣去交易费用他总共赚取了超过150000美元的利润。与此同时，这名做市商由于以一个极低的价格卖出了大量股票，所以他损失了超过150000美元。

不过希特伦可一点也不关心那些做市商的死活。只要他想要继续发送报价，那么他就会继续待在办公室，一动不动地坐在他的交易终端旁。

毕竟干一票就能挣到干一票的钱。

交易结束后，希特伦关掉了他的交易终端，得意扬扬地离开了办公室。直到那天晚些时候他才开着他崭新的奔驰500SL敞篷车回到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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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为有诸如希特伦这样的一群交易员疯狂地进行交易，德泰克很快成为华尔街最大的SOES用户之一，远远超过了侯特肯的操作规模。随着雪莱·马斯库勒和他的德泰克团队一次次地挑战SOES系统的底线，他们逐渐成为纳斯达克做市商的头号敌人。

德泰克总能够在华尔街物竞天择的生存竞争中百战百胜，而那些充满怨念的做市商很想知道究竟是为什么。这种探索的欲望是出于本能的。但有时，它会以暴力的形式体现。

杰里·罗森就是一个典型例子。他是范德比尔特证券的一名做市商，这家公司就位于离德泰克不远的布罗德街42号。罗森了解马斯库勒的一切老把戏。马斯库勒会为了拿到一个订单不择手段。罗森认为，马斯库勒对他的做市商朋友没有丝毫的尊重，他们在SOES上不断进行着肮脏的小额交易，以至于大家已经不能再在同一个市场上好好地玩耍了。他在20世纪70年代就认识了马斯库勒，那个时候马斯库勒还是泽西市一个积极进取的低价股经销商。罗森在范德比尔特证券的老板叫莫迪·坎罗威茨，他是一个华尔街的老前辈，并曾帮助马斯库勒开始了他在华尔街的职业生涯。

他老板和马斯库勒的渊源，似乎让罗森产生了被迫害妄想症。因为在他看来德泰克仿佛总是能莫名其妙地知道他的情况。在他看来这太离奇了。德泰克总是不断地在操作他所交易的股票，蚕食他的利润。

罗森确信马斯库勒拥有他所交易股票的内部信息，并且蓄意打击他所交易的股票。但这只是他一厢情愿。一个早晨，罗森正在寻找一个出货的时机，他想卖出的股票是一个叫作国际飞艇的公司，其主要业务是利用飞艇进行广告宣传。突然之间，德泰克以一个低于罗森报价25美分的价格抛出了1000股国际飞艇公司的股票。这意味着罗森只能以更低的报价出手手中的股票。

他被别人利用SOES蚕食了利润。

罗森咬牙切齿。

“该死！”当他看到这笔交易出现在他的LevelⅡ终端上时他尖叫起来。他冲出自己的办公室，狂奔穿过布罗德街，箭步冲上楼去。德泰克办公室的门是开着的。罗森已经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他直接走了进去。

“你又毁了我的交易，我要杀了你！”他尖叫着，越过正坐在自己位子上的马斯库勒，直接向德泰克公司一个叫作弗雷迪·鲍比的交易员扑去。

慌忙之中马斯库勒抓起来一把工笔刀。罗森眼看着就要到鲍比身边了，就在这时，马斯库勒猛地站了起来，将工笔刀刺入了罗森的肩部。罗森发出一声惨叫。血液从他的夹克中喷涌而出。尽管受了伤，他却感到十分幸运，坚称马斯库勒是朝着他的心脏刺来的。“那个死肥猪想要杀了我！”他将这句话告诉之后进来的每一个人。

他报了警，而马斯库勒也因此被逮捕并扭送到附近的警局里。罗森想要正式起诉他。但是他的老板，马斯库勒的老伙计坎罗威茨，警告他如果他那样做就让他坐冷板凳。所以罗森只好另找办法。在布鲁克林的一次晚宴上，他安排马斯库勒和自己见面。

“如果你想要解决这个问题，雪莱，给我50000美元，”罗森隔着桌子说道。“否则我就要去找警察了。”

令罗森没想到的是，马斯库勒将这次对话录音了。这次见面后不久，他告诉罗森，如果他想起诉自己，那么自己将首先以敲诈罪起诉他，并且他有录音带来作证。

罗森也只能不了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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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斯库勒很清楚自己已经捅了马蜂窝。也许是为了躲避更多像罗森这样的袭击者，1990年他将德泰克的交易业务搬到了自己的家中，他的家位于赫特兰村的凯里林荫大道182号，就在斯塔顿岛中心区域的一间摇摇欲坠的屋中。他想要保持低调，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他会放慢自己的脚步。

他将自己的营业部设在了又小又矮的地下室里，这里仅有的一点物件，就是几张折叠式牌桌、一对满是尘土的沙发以及一只很大的狗。马斯库勒的得力助手——麦克·麦卡提在一楼有一个办公室。作为德泰克的账簿管理员，麦卡提是一个令人恐惧的执法者，他严格执行着马斯库勒的指令，并且会向那些不好好干活的交易员当面展现他那火山般的暴脾气。据办公室传说，麦卡提曾有一次直接扯着一个德泰克的交易员的头发将他从座位上拽下，不顾那个交易员的尖叫穿过整间交易室，并将他丢在了门外。这里的交易员都明白永远不要惹麦卡提。

莱文则一直留在了布罗德街50号。莱文只是偶尔从下曼哈顿区长途跋涉到位于斯塔顿岛的马斯库勒家中，帮他维修下德泰克公司的电脑。他通过马斯库勒屋顶上的卫星天线入侵标普的服务器来帮助交易员获取到新的资讯。他第一次和马斯库勒合作的是一笔传呼机公司生意。尽管现如今传呼机已经被手提电脑和电话淘汰到了历史的垃圾桶中，但在20世纪80年代，它仍旧代表了当时最前沿的电脑科技，并将各式各样的信息传递给他们的持有者手中。马斯库勒曾经是一家专门利用传呼机推送体育比分的公司的投资人，但是后来他跟自己的合作伙伴闹掰了。他决定开办自己的体育传呼机公司，并招募了莱文和希特伦来给他编写计算机代码，作为回报他们获得了这家公司的股权。莱文编写了传呼机的寻呼代码，而希特伦则编写了记账系统。这家新开的公司被命名为运动盒子，总部设在布罗德街50号，它很快便成为全美最大的运动寻呼机企业之一。

但是更多时候，莱文是在为德泰克编写交易系统。他不知疲倦地工作着，经常在他的公寓或是布罗德街50号狭窄的办公室中整夜不休地进行工作，偶尔在还亮着的电脑终端前打个盹，拼尽全力将德泰克这个不靠谱的电话交易公司带入了一个崭新的信息时代。

希特伦以及其他的德泰克交易者不断挑战着SOES系统的极限，并因此创造了巨额的成交量，而一项重大进展也因此而来。这些巨大交易量起初是一个噩梦般的存在。因为在每天收盘后，德泰克的交易者就会在纸上结算他们所有的操作来计算他们应该拿走多少薪水。每笔交易都被记录在了纳斯达克LevelⅡ终端打印出来的单子上，而由于交易量的激增，他们不得不仔细地在几百页纸上查找属于自己的交易记录。

为了简化这个过程，莱文开始研究一个新的系统，这个新系统可以使得计算机从纳斯达克LevelⅡ终端的交易“记事簿”上获取相关的信息并把这些数据储存到一个程序中，这个程序会自动记录下每个交易者的利润和损失。他也曾经为老虎基金和纽交所编写过类似的程序。现在需要解决的问题是找到一种将信息从LevelⅡ终端引导到电脑上的方法。

莱文很快想到了一个主意，为什么不将LevelⅡ终端打印机光缆发出的信号传输给一台电脑呢？于是他很容易便写出了一个程序来解析这个信号，并将其中的相关信息筛选出来并加以跟踪。

在经过几周的尝试和试错后，莱文终于编写完了这个程序。他将这个程序命名为“守望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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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这个程序在1990年被创造出来时，“守望者”只有很少量的功能，它不过是一个自动的股票组合的管理系统。它会跟踪或者叫作“守望”一个交易者的指令和仓位并计算这个交易者创造的利润，而这项任务在20世纪80年代末至90年代初那段黑暗的时期是由后台的职员完成的。莱文为德泰克实现自动化的订单管理，这使得交易员能够直接通过电脑屏幕来直观地看到他们的收入和损失。

但莱文持续对这个程序进行改进。由于他这么做，“守望者”已经从一个被动的订单记录系统逐步进化成为华尔街最先进的交易机器，并可以碾压其他华尔街的最复杂的交易系统。交易平台像方向盘一样引导着交易在市场中有效完成，而接收交易信息的个人电脑则成为交易平台的前端。交易员舍弃了原本依靠笨重缓慢的LevelⅡ终端手工发送订单的方式，通过使用莱文设计的键盘快捷键快速地购买和出售股票。他们可以同时跟踪数只股票，通过观察买盘和卖盘的价格变动来判断一只股票在接下来是要涨还是要跌。莱文优良设计的程序大大提升了系统的交易速度，使德泰克的交易员几乎先于市场上的每一个人判断出市场的变化方向。它提供了无与伦比的灵活性和速度，并且成为某项更具革命性意义的事物的垫脚石。

得益于莱文娴熟的编程技术，“守望者”的速度已经完全超越了做市商所使用的LevelⅡ终端，它使德泰克的交易员能够360度地看到市场的订单流，并允许他们以远超他人的速度提交订单。股票市场永远不是一成不变的，正如《福布斯》杂志20年后所说的那样，由于“守望者”的出现，“一个日内交易员的帝国诞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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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莱文的目标并非仅仅是教给大众如何进行日内交易。自从在德泰克工作并渐渐明白了市场是如何运作的之后，他开始坚信一个在华尔街近乎被视为极端异教邪说的观点：他想要借助计算机的力量让每个人都享受到免费的股票交易。

这是一种骇人听闻的观点。为了让这个愿景变为现实，莱文沉浸在有关市场结构的学术研究中，而这个领域是在20世纪七八十年代才刚刚兴起的。金融学教授着眼于市场，思考着如何让市场更有效地运行。这些著作有些可能十分复杂和晦涩难懂，有些则充满了模糊的措辞和难懂的方程。莱文都甘之如饴。

这些书中让他印象最为深刻的叫作《重构股票市场》，其作者是纽约州立大学柏鲁克分校的金融学教授罗伯特·施瓦兹。施瓦兹对美国以及东京、多伦多等全球市场展开了地毯式的研究，这给了莱文很大的启发。他了解到了世界上最早有关创建电子市场的尝试——1977年由多伦多股票交易所实施的电脑辅助交易系统（Computer Assisted Trading System，CATS）——这是世界上第一个完全自动化的电子交易系统。欧洲和日本的股市也都在电子交易方面有所涉猎。当然，这些市场都远不能跟美国市场相比，而莱文所选择的战场，依然由人工所掌控着。

施瓦兹的著作让莱文第一次从抽象和理论上的角度去接触市场。但有一个问题：他几乎不同意施瓦兹的所有观点。对于电脑控制的交易，施瓦兹写到，尽管它的优点是“因为指令能够被电子化的传输和执行，因此速度非常快”，但是它的缺点是“这种速度如果没有被正确的控制，那么将会导致不利的后果”。“如果这些项目的速度能够放缓”，那么会对投资者更加有利。

在莱文看来，这些都是胡说八道。放慢交易速度是纳斯达克做市商想要的结果。他们不尊重[1]他的报价，并想要躲避他的报价。而莱文的理想交易领域的首要条件就是速度：交易速度越快越好。速度使得做市商必须诚实。这也提高了市场每时每刻的透明度。出于直觉，莱文还相信交易越透明越好。在主街[2]上，这也许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一个梦想家的愿景。但是在华尔街上，这就是一个疯子的胡言乱语。

但是这种疯狂不久之后就会从莱文内心的密室中扩散开来，扩散到整个美国——在适当的时刻甚至将扩散到整个世界。确实，这场由莱文电脑系统所释放的免费信息的洪水会将德泰克置于20世纪90年代日内交易大爆发的中心地带，这场爆炸的导火索便是有更多的个人投资者使用诸如“守望者”的交易软件，通过互联网进入了股票市场之中。即将撼动整个美国股票市场核心的互联网风暴正在不断加剧，而乔希·莱文就是这个风暴的核心。

当然马斯库勒一点都不在乎这些交易免不免费。他的目标很简单：只要能尽快地赚到钱就好了。为了更好地利用他的计算机武器，马斯库勒依旧在雇用更多的年轻交易员，而这些交易员往往是斯塔顿岛的小孩——刚从高中毕业的学生，尽管他们对交易一无所知。这逐渐变成了他的标志：在大街上找一个饿得已经走不动几步路的孩子，给他一条救命绳索，让他变得富有，最终赢得他的忠诚。

“雪莱有一整支全部来自于斯塔顿岛的团队，”摩西·泽瑟回忆道，他曾长期担任德泰克的会计。“他表现得像一个教父一般。他发现他们的天资。尽管那些家伙正处在贫困潦倒之时，只要他发现了他们的才能，他就收归自己所用。所以他们将一切奉献给他。忠诚是这里的不二法则。”

[1] 英文作honor，其意为做市商公平公正地处理投资者的报价，不隐瞒欺诈。——译者注

[2] 英文作Main Street，相对于华尔街（Wall Street，指代大资本家），原指代中产阶级，现也可指代普通民众。——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