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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闪电键”
在雪莱·马斯库勒的地下室——德泰克新的经营中心,有一天一个来自斯塔顿岛[1]的叫作乔·卡姆马拉塔的交易员和另外一个交易员进行了一场比赛,他们比赛看谁能最先以每股24美元的价格买入1000股苹果公司的股票。卡姆马拉塔急急忙忙地在系统里下了单,但是在慌乱中他将错误的股票代码输入了自己的“守望者”交易系统中。另外那名交易员已经先声夺人购入了几百股。心灰意冷中,卡姆马拉塔提交了一个以28美元购入苹果公司股票的新指令——一瞬间他就以24美元的价格买入了1000股股票,并击败了另外那名交易员。
这点令人十分困惑。按照常理来说,卡姆马拉塔的这次交易不应该被系统执行。他打电话给他在纳斯达克的联络人,并向他告诉了刚才发生的一切。他的联络人解释说这个28美元的购入指令之所以被优先执行,是因为一个叫作“价格优先、时间优先”的协议。以同一价格发送至纳斯达克交易所的指令都会被指定一个时间标记,然后根据这个标记的顺序被执行。来得越早的订单,其被执行的优先级也就越高。但是拥有更优价格的订单会被优先执行,尽管它们可能来得更晚。因为当时有的做市商愿意以24美元的价格售出,所以卡姆马拉塔得以以此价格买入。
卡姆马拉塔灵光一闪。他意识到通过这个规则他可以随时以指令簿上的最优价格购买到股票。他又尝试性地发送了一个以50美元购买苹果公司股票的指令——希望这个指令能跃至购买队伍的前列。但是这个指令却被驳回了。于是他又打通了他的联络人的电话,了解到这个系统只能接受在最优报价20%变动区间的价格。
卡姆马拉塔在无意中找到了一个SOES的隐藏漏洞:价格优先于时间。如果他想买入或者卖出一只股票,那么他只需要键入一个高于最优卖价20%或者低于最优买价的20%的价格,那么这个指令就会马上被执行。如果一个做市商以24美元的价格收购苹果公司的股票并以24.25美元卖出——这是做市商的一个典型价差——而卡姆马拉塔想要买入股票,那么他就应该以高于24.25美元20%的价格下单,大致29美元。如果他想要卖出,那么他就应该发送一个以19.125美元卖出的卖单,这个价格差不多比做市商24美元的买入报价低20%。
这样做的优势是显而易见的:一般而言,在SOES上进行交易的公司,如果它们以相同的价格发送报价,那么他们就要排着队进行交易。而卡姆马拉塔则直接跳到了这个队伍的最前端,发送一个看似荒谬的报价给做市商,但是最终却可以以最优的价格成交。例如他可以以29美元的报价去买入苹果公司的股票,尽管这个价格远高于市价,但其实最终却以24.25美元的最优价格买入。
他甚至创造了一个键盘快捷键来使这个过程自动化,这使得他能够在一瞬间跳至指令队列的最前排。在接下来的几周中,他超过了德泰克的所有其他交易员。有些人甚至认为他在作弊。但是他始终没有将这个实战小技巧泄露给别人。但最终,当几个交易者把他的这个小把戏弄清楚之后,他决定将这个技巧传授给莱文。
由此,诞生了20世纪90年代最强大的股票交易工具之一:“闪电键”,一个由莱文在“守望者”中创造的程序,它使得交易员能够像使用汤普森冲锋枪[2]一样将订单以极快的速度发射给SOES。只要他们看到想要立即交易的股票,他们只需要输入指令并按下“闪电键”就可以了。当卡姆马拉塔还在心中估算20%大概是多少价格的时候,“闪电键”软件已经通过一个算法计算出了这个价格。
由于装备了“闪电键”,现在的交易员能够通过“守望者”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买入和卖出股票。一个交易员只需将一个符号输入到“守望者”程序中,并敲击Shift+B就可以买入1000股股票,或者敲击Shift+S来卖出1000股股票。这个键背后的算法会马上计算出一个高于或者低于20%的价格来进行买入或卖出交易。
“闪电键”是最早的交易算法之一,是即将到来的网络战争中数字武器库的一员,而这些数字武器是计算机科学中最复杂精妙的技术。这个键可能是十分危险的,一个鲁莽的交易者可能会因此损失一大笔钱,但是一个优秀的交易员却可以瞬间取得巨大的利润。
更多的交易算法将会到来。莱文设计出了“炸弹”,然后是“超级炸弹”。他们是诸如“游击队”“秘密行动”以及“狙击手”这些高科技算法的原型,这些高科技算法都在以后十年的算法大战中大放异彩。
在那个时候,莱文从来不用担心竞争者。因为他是如此超前,以至于很多人并不知道他所做的事情的存在。尽管非常原始,但是“闪电键”在那个时代绝对是顶尖的。希特伦、卡姆马拉塔以及其他德泰克的交易员都凭借SOES大发横财。通过使用“闪电键”,“你可以在一个月内从一个来自贫民区的高中辍学生变成一个百万富翁。”彼得·斯特恩说道,他曾在1996年帮助搭建了德泰克在线——德泰克为日内交易者所设立的交易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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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仍存在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这种游击式交易操作是由莱文、希特伦和马斯库勒他们在德泰克建立的。但纳斯达克设计SOES是为了散户,而不是专业投资者。为了使德泰克的指令看起来都是来自于普通投资者,马斯库勒为公司签约雇用了“代理人账户”,并从代理人那里筹集了一些小的投资。德泰克承诺给这些代理人一个固定的收益,比如他们投资额的12%。在每天交易结束后,德泰克就会将那些SOES的指令分配到代理人账户上。超出约定的固定收益的部分则都被德泰克放进了自己的钱包。
没过多久,在公司的每个人都为自己的亲友签约了德泰克的账户。这是很容易得来的钱,而且太容易得来。有人曾经回忆起,希特伦告诉他德泰克可以向他提供一个有担保的30%的年收益。德泰克实际上已经变成了一个克隆了许多小型投资者的对冲基金(根据SEC官员后来对于德泰克的调查,这些投资者甚至包括了许多住在皇后岛的老奶奶)。但现在的问题是,SOES并不是为对冲基金所设计的,因此它设立了许多严格的条例来防止德泰克这样的滥用。但马斯库勒对这些毫不关心,在他眼中纳斯达克是个腐败的聚集地,他这样做只不过是让它罪有应得。
德泰克的代理人想要系统的运行,还有许多技术问题需要解决。由于每笔交易都有一个体现其交易时间的时间标识,这使得将这些交易分配给每个客户的账户变得十分困难。起初,交易员会人工将时间标识回转并打印上客户的姓名。
然而当德泰克的交易量由于“守望者”和“闪电键”等技术创新而暴涨时,这项工作变得十分烦琐。为了解决这个问题,莱文设计了一个计算机系统来分配交易到代理人账户并给他们分配了时间标识。而高于固定费率的所有利润都被德泰克收进了自己的金库。这个系统被称为Wire[3]。
还有些问题有待马斯库勒的公司去解决,其中很重要的一点就是来自纳斯达克做市商以及纳斯达克交易所的强烈抵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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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威胁我吗?”彼得怒吼道,他是明尼阿波利斯市一家叫作派捷投资银行的做市商。
彼得此刻正在和马斯库勒通电话,马斯库勒正在抱怨彼得经手的一笔包括5只股票的交易。
“你是什么意思,我在威胁你吗?”马斯库勒咆哮着说:“我已经威胁你了,你这头来自明尼阿波利斯市的哑驴!”
马斯库勒满是厌恶地将电话狠狠挂掉,另外一个做市商也将他报过价的一笔交易回避掉了。
这是德泰克交易员越来越多地遇到的问题。由于纳斯达克的规定,交易员在SOES上的交易数量是有限制的,因此他们不得不通过优选网络系统来进行部分交易。优选网络系统则要求交易者通过他们的LevelⅡ终端的窗口发送订单。
由于优选网络系统不是自动的,这使得做市商有选择的权利,他们可以忽视某笔交易或者干脆躲开它(按照法律规定,如果这是市场最优报价,他们应当执行这笔交易,但事实上纳斯达克的做市商并不总是按规定去做)。更糟糕的是,在SOES以外,做市商对于超过100股以上的交易请求并没有义务来按照他们原有的报价来进行交易。
渐渐地,德泰克的交易员经常是在优选网络系统上发送了一个购买的指令,但是却只能愤怒地看着它被无视。当他们拿起电话质问做市商为什么他们的指令没有被执行,明明全世界都可以看到屏幕上显示着那笔交易可以被执行,他们得到的回应却经常是“马上,马上就给你交易”。
德泰克的交易员知道他们在撒谎,所以经常忍不住破口大骂,就像马斯库勒对彼得那样。
马斯库勒知道全国证券交易商协会只在他们想要执行的时候才执行他们的规定。渐渐地,监管者将枪口指向了德泰克。1991年,全国证券交易商协会以违反SOES交易规定为由,向德泰克开出了10000美元的罚单,并且对马斯库勒个人罚款50000美元。1993年5月,全国证券交易商协会又对马斯库勒处以5000美金罚款,并在一天内禁止其交易。其罪名是“亵渎他人以及使用不合礼节的语言”,这种处罚在这个以脏话连篇而出名的华尔街简直是个笑话。全国证券交易商协会的投诉规定并没有举例说明哪些语言是不合体的,但是它确实罗列了一些描述这些不合体语言的形容词,例如“蓄意的”“逼真且持久的”“有关性别诋毁的”“卑鄙和恶心的”。
在他的辩护中,马斯库勒说这些语言都起源于交易上的争论。他坚称自己有言论自由的权力,而且每个人都有。“交易者每句话中都带有着诅咒。”他向《华尔街日报》诉苦。
但是还有更多更严重的指控在等着他。1993年,全国证券交易商协会发现德泰克将自己的订单分散到许多交易账户来绕过规定将订单发送至SOES。这导致马斯库勒和他在斯塔顿岛上的交易团队在6个月时间内被禁止进行纳斯达克股票的交易。
在听到这个消息时,马斯库勒向监管者表现出了极大的不敬。一天,他在出庭的时候穿了条游泳裤和T恤,上面印着“纳斯达克太差劲”的字样。法官极为震怒地将他赶出了法庭,并告诉他明天换身衣服再来。马斯库勒听从了法官的建议——第二天他穿了一件不同颜色的印有“纳斯达克太差劲”的衬衣来法庭。
监管者很快挤满了马斯库勒那间破旧的办公室。一天,对于德泰克来说是很平常的一天,每个交易员如往常一样坐在马斯库勒地下室的交易机器前,也如往常一样穿着他们的标准制服——宽松的短裤、T恤、网球鞋或拖鞋。突然,他们发现有奇怪的人混了进来:两个穿着紧身西装的人出现在了楼梯口。
马斯库勒像炸弹一样爆发了。
“你!是谁!”他尖叫着,从他的座位上跳起来,并用手中的马卡努多雪茄指着他们。
“我们是来自SEC的,”其中一人说,“我们来找马斯库勒。”
“谁叫你进来的!”
“门是开着的。”
“如果我的裤裆是开着的,你难道要为我服务不成?”
德泰克的交易员在座位上笑得前仰后合。
“现在给我上楼并给我按门铃!”马斯库勒咆哮道。
这两位SEC官员傻乎乎地爬上楼并按响了门铃。马斯库勒按下了对讲机的按钮。
“你好,请问是哪位?”他平静地说道。
那边愣了一下。然后答道:“我们来自SEC。”
“进来吧!”
马斯库勒微笑着,拍着他们肩膀友好地和他们打招呼。“现在,不就好多了嘛?”他说着,挥舞着手中的马卡努多雪茄并在他们脸上吐了一口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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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1994年,随着德泰克持续发展,马斯库勒关掉了他在地下室的办公室,并搬回了布罗德街50号。他明白,随着SOES战斗的不断升温,最好离他们操作的核心——莱文越近越好。他在10楼开设了一家营业部,就位于莱文的办公室楼下。没过多久,莱文曾经安静的研究实验室就变成了喧闹的兄弟会。他狭小的办公室很快就被电脑设备堆满了。透过一块小小的磨砂玻璃,窗外便是布罗德街。货架靠着一面墙,从地板堆到了天花板。24台一直在闪烁的计算机屏幕拥挤不堪地摆在架子上,显示着一串串不断变化的发光数据。各种线圈、以太网电缆还有电源线在房间里到处都是,有的通往地板,有的通往天花板,有的通往墙体,有些甚至消失在了垃圾堆中。
垃圾到处都是:在货架上,桌子上,电脑上,当然更少不了地面上。整个地面都是垃圾:糖果包装纸、苹果核、发黑的橘子皮、咖啡包装。成堆的《大众电子》和《投资者商报》、示波器、牛奶盒,还有大部分都是空着的可乐瓶、电脑键盘,其中有几个还是坏掉的,这些东西堆满地板。在一个带有气候控制功能的动物饲养容器中养着一条18英尺[4]长的蜥蜴,他们给它起名叫Greg。由于满地的垃圾,门都已经时常关不上了。空间是如此拥挤,以至于莱文有时不得不站起来用挂在戴尔机箱上的键盘打字。
这一切是如此混乱,尽管在莱文看来这一切都井然有序。如果有人让他找一份文档或者是研究报告,他会将手伸入一堆不起眼的垃圾中,并从中找到他所需要的东西。
莱文的小房间外是另外一间同样混乱不堪的小屋:德泰克的交易室。一阵阵键盘的敲击声伴随着咒骂声从里面传出来。一群德泰克的交易员弓着身子全神贯注地坐在长长的牌桌前,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屏幕,监视着他们的“守望者”,时而疯狂地敲击键盘并呐喊着,咒骂着:“快看微软!!!”“快看英特尔!!!”“快看苹果!!!”
而有些时候,这间房子却死寂般的安静,好像交易员都被他们的屏幕催眠了一般。偶尔,键盘敲击声或者被捕鼠板粘住的老鼠发出的尖叫声会打破这死寂般的安静。香烟和雪茄形成的烟雾在交易室的天花板上萦绕,并飘进一个用于通电脑线的洞从而扩散到楼上,莱文(他自己并不吸烟)为此感到非常困扰。这是混乱不堪的一伙人,但是他们却都如此年轻、努力并对成功充满渴望。老道的交易员将自己的经验传授给新雇员,告诉他们什么时候去买进股票,什么时候去等待时机,什么时候该回避,因为市场正在朝着相反的方向波动。他们的“守望者”系统都配备了“闪电键”程序,这使得他们能够以最快的速度到达市场,他们的每台电脑都配备了T1光缆,这种高速电缆能够以高于普通电话线50倍的速度传递数据。
他们是马斯库勒的恶棍军队、华尔街的弃儿,他们是来自斯塔顿岛、皇后岛或者布朗克斯这些穷乡僻壤的社会大学培养出来的孩子,而且他们并没有一丁点进入像高盛或是摩根这样的大银行的机会。他们是这个不起眼的交易室里地位低下的交易员,但是他们有个秘密武器:乔希·莱文。通过莱文发明的“守望者”以及“闪电键”这些软件,他们只需要动动指尖就可以在交易场上百战百胜。他们可以将高盛碾成肉酱,他们可以让摩根哭泣。
不停地吸着手中的雪茄,马斯库勒像一只正在寻找猎物的狼一样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不断敦促着他的交易员挑战自己的极限:交易得更快些,更有进攻性地来摧毁他们的死敌:纳斯达克的做市商。他一遍又一遍地低声咒骂着“这群纳斯达克的混蛋”。
新雇员从希特伦这些老道的交易员或者马斯库勒的长子艾瑞克那里学习交易方法。只需仅仅几周的时间,这些新手交易员就能搞定三四十万美元的交易了。赌注甚至可以上升至100万美元或者更高。这些交易员能够拿走一部分利润,德泰克则把剩余部分装进了自己的口袋(还有一小部分返还给了代理人)。
大多数交易员关注那些交易量比较大的股票,像微软、英特尔,因为它们的价格不停地上下波动,因此很容易买进或者出手。他们在开盘时和收盘时都是空仓的,换言之没有人持仓过夜,因为在开盘前或者收盘后的消息都有可能将持有的仓位彻底洗白。
当然,所有的这些交易都不可能逃脱华尔街或者华盛顿的监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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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泰克此刻已经被本土两个最大的证券监管方SEC和全国证券交易商协会盯上了。这些SOES恶棍,在这些监管者的眼中,就像病毒一样。一项1992年全国证券交易商协会的研究发现,交易量最活跃的50只纳斯达克股票80%以上的成交量都是由这些恶棍造成的。
为了保护自己,纳斯达克开始严阵以待。第一步行动就是将每个交易员的每笔交易股数从1000股降至500股,同时还规定了对于同一SOES指令,每个做市商处理的时间间隔不得小于15秒。此外它将所有的SOES机器集中起来,并采用了一个新系统,这个新系统允许做市商有20秒的时间来决定是否接受报价,这使得恶棍更难施展他们的“啃一口就跑”战术。
但纳斯达克大部分的努力最终都收效甚微。他们并不知晓在布罗德街50号的十层一间不起眼的办公室中,有一位计算机方面的孤胆天才已经为它精心打造好了棺木。莱文从未胆怯,因为他知道其中的内情。“守望者”以及类似的软件才是未来。然而这个老男孩现在却遇到了瓶颈。
然后他从一处看似不可能的地方寻得了援助:学术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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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年,两个金融学教授,比尔·克里斯蒂和保罗·斯科尔斯发表了一项基于纳斯达克股票交易数据的史无前例的研究。
这两位教授在研究数据时发现有件事情十分蹊跷:纳斯达克的做市商在进行报价时,几乎从不使用1/8的奇数倍作为价格的零头,例如$101/8、$103/8、$105/8或者$107/8(仅适用于股票用美元进行报价,以美分报价不适用)[5]。与此同时,他们还发现像苹果这些交易量比较大的股票,做市商以1/8奇数倍作为报价的次数只有不到1%。
当他们将这些与纽交所和美国股票交易所进行对比时发现,其他两家交易所却在一直使用1/8的奇数倍进行报价。这意味着纳斯达克的做市商们肯定是人为地将价差扩大。他们不使用1/8美元作为最小价差单位,反而是将价差人为地扩大到了1/4美分甚至是1/2美分。而这多出的1/8美分就相当于是直接从投资者的口袋中拿走的。积少成多,纳斯达克的做市商从投资者那攫取了数以百万计的利润。
在1994年早些时候,这两位教授将他们的研究发表在一篇名为《为什么纳斯达克的做市商避开1/8奇数倍的报价?》的文章上。他们的研究成果引出了一个疑问:“纳斯达克的做市商是不是在暗地勾结来扩大价差”。
《洛杉矶时报》很快注意到了这份研究。5月26日,该报纸刊登了一篇文章宣称两人的研究“强有力地证明了经纪商公司之间互相勾结并操纵场外交易市场,通过向投资者收取额外的费用来确保他们获取高额的交易利润”。
这份研究像一个炸弹一样惊动了SEC。纳斯达克委任王·里奥负责调查,他是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执法部门一名古板、低调的律师。尽管不善交际,但是他却像一只斗牛犬一样咄咄逼人。王·里奥因为曾经在20世纪90年代处理了所罗门兄弟公司一起备受瞩目的债权操纵案而声名鹊起。
1994年10月,美国司法部就做市商是否违反反垄断法展开调查。王·里奥也在11月份展开调查。
他开始传唤纳斯达克的经纪商,查问他们的交易记录。在迫使这些公司上交了他们过去几年的大量录音带后,他大获成功。交易员并没有在意被录音,因为他们当初录音的目的是为了防止在交易细节上发生纠纷。王·里奥将这些录音带带回到SEC,审查大量录音带的任务起初看上去十分困难——可能需要花费数周甚至数月来梳理这些录音并从中找出修改价格的证据。
但是事实上他发现这一切太容易了:第一盘王·里奥播放的录音带里就透露出两个交易员在修订价格。
“我能为您做些什么?”磁带中的第一个交易员说道。
“你能为我将报价提升1/4美元吗?”另外一个交易员问道。
“当然可以。”
“我以1/4美元[6]的价格卖给你200股,然后你去买,可以吗?”
“我正在轰击这只股票。”第一个交易者说,轰击是一个交易行话,意味着他正在人为地提升这只股票的价格。
“谢谢。”
当这笔交易完成时,其中的一个交易员可能是很满意这笔交易的顺利进行,所以他又通过电话进行了另外一笔截然不同的交易:他买了些毒品。
法律的惩罚像一记闷锤沉重地打击了纳斯达克交易所。SEC和司法部进行的调查最终导致了纳斯达克市场的重新构建,帮助其清理了手工做市商并为其发展电子交易池铺平了道路。确实,正是人类自古以来的这个缺陷促使了华尔街机器交易的兴起:贪婪。
而此时,乔希·莱文和德泰克公司已经准备随时扑向这块肥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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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文腰板儿挺直地坐在他的电脑屏幕前。“英特尔现在的价格是111美元。”他盯着自己的“守望者”激动地喊到。
杰夫·希特伦此时正坐在一个又大又软的皮革座椅上休息,他的脚放在堆满了计算机硬件、泛黄的杂志、食品包装还有半空的可乐罐的桌子上。他微笑着将手插入了自己细长的头发中。
他很清楚地知道莱文在想什么。
“我忍不住要做这个了。”莱文说道。
希特伦饶有兴趣地看着莱文。他知道自己的这位事业伙伴总能给他带来惊喜。这是1996年。就在几年前,1993年,这两个年轻人联合起来,开始了他们的经纪业务。莱文也成立了自己的经纪商公司,大J证券。另外一个叫作史密斯·沃尔合伙的公司则负责营销他们研发的软件,比如“守望者”。德泰克理所当然地成为他们的客户。这些公司都有一个共同的地址:布罗德街50号。
尽管有了新的事业,但是莱文和希特伦还是对德泰克和马斯库勒保持着绝对的忠诚。希特伦还仍旧负责德泰克证券的管理和政策制定。莱文尽管从没有在德泰克公司任职过,但是他把自己大部分的时间都花在了为德泰克的交易机器编写软件上。
莱文从来没有停止过改进“守望者”,并加入一些新的策略。他决心找到一个更好的方法来绕过纳斯达克的做市商,或者至少让他们过得不好受。
那天,从莱文开始打字起办公室便非常的安静。由于买入英特尔的最佳价格是111美元,他感觉有些愚蠢的做市商并不会注意到额外加的一个数字。
他深呼吸了一下并键入了一个以111.25美元售出1000股的指令。
然后有个做市商接受了他的报价。他马上手舞足蹈起来。
“我赚了100万美元!”莱文振臂高呼。“我赚了100万美元!”
“别傻了,”希特伦摇着头说,“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莱文知道。
由于做市商通常是直接关注报价的右半部分——分子部分,所以他们经常被戏弄而以较高的价格买入或者以较低的价格卖出股票。马斯库勒非常喜欢干这事儿,因为这事儿证明了纳斯达克的做市商正如他想象得那么傻。
莱文也喜欢,因为这使得做市商变得更加诚实和谨慎。这是一种惩罚。而今天,他找到了这样一个绝佳的机会。
电话响起了。一个德泰克交易员拿起电话。“是关于Int-See的!”他喊到,并打了一个代表英特尔股票(INTC)的交易手势。
希特伦拿起电话。
“你是交易员的领导?”电话那端说道。“你喜欢刚才那样交易,对吧?很棒是吧?”
他知道那个交易只是凑巧撮合成的,并谈判说愿意以111.875美元接受那次报价,仍然会有一点点微小的利润——但不会是100万美元。莱文并不在乎。他一直知道他实际上不会赚到100万美元。这种错误的交易通常是被取消的。但是在他的心中另有打算,在一个由数据流构成的虚拟世界中,他已经赚了100万美元。而这个世界的数据正真实地显示在电脑屏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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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在这个虚拟世界的成功,德泰克开始改变。马斯库勒开始直接从常青藤学校物色人才,并试图改变公司形象。如果顺利的话,还可以通过他们高贵的血缘关系与那些有影响力的政治掮客建立纽带。他们大多数人的年薪将会高达几十万美元,甚至上百万美元。华尔街的理想工作已经不再是在上流的投行里拥有一个稳当的职位。现在的年轻人更趋向于进入一家能赚快钱的对冲基金以及像德泰克这样的日内交易机构。
对这些人的培训非常的简短而且重点很明确。马斯库勒希望在SOES这家免费的糖果店关门前,从它身上尽可能地赚取更多的钱。“我们很灵活,我们也很迅速,我们十分聪明,是的,有时我们需要利用这个系统,”马斯库勒在1995年这样告诉一个记者,“我看到了其中的灰色区域,并从中找到了漏洞。”
至于希特伦,他已经成为一个不折不扣的百万富翁,而且他找到了无数挥霍他新财富的奢侈方式:美酒、大厦、喷气式飞机、直升机。
但在20世纪90年代初,引起人们注意的并不是希特伦在他二十多岁的时候就能过上像霍华德·休斯[7]那样的奢靡生活,而是他这些新玩具的来源:罗伯特·布伦南——第一泽西证券那个臭名昭著的低价股操纵者,曾经在20世纪80年代是马斯库勒的老板。布伦南在1995年宣布了破产,并因证券欺诈被处以7500美元的罚款。随后他便廉价出售了多年来凭借不义之财所积累的家产。
马斯库勒向希特伦透露了这些降价出售的财产的消息。1996年,希特伦刚刚结婚,就从布伦南那接手了一家辽阔的庄园。这座庄园位于新泽西州布里勒的城市河畔,是华尔街成功人士所喜爱的旅游胜地。他很快便将布伦南的旧宅推平,并建起了一座价值300万美元的新府邸,其中包括了一间藏品颇丰的酒窖。此外他还购买了布伦南的湾流[8]喷气式飞机。
尽管马斯库勒和布伦南之间已经一刀了断,希特伦和布伦南之间的关系却仍旧很暧昧。尽管如此,这两人之间看似紧密的表象仍旧给德泰克蒙上了一层阴影。丑闻缠身的布伦南在华尔街代表了最丑恶、最污秽的操作手法,而希特伦招摇地接手了布伦南所有光鲜的财产——这给德泰克的名声带来了影响。
这引起了监管者的注意。他们已经试探德泰克很多年了,并坚信它的交易员正在通过SOES操控市场。马斯库勒始终在全国证券交易商协会的监视下,而且多次引起了司法部的注意。SEC也正在犹豫要不要对纳斯达克做市商以及哈维·侯特肯提供的关于德泰克的信息展开调查,因为他们怀疑德泰克有集团犯罪的潜在可能。不管这些指控会不会成立,它们已经毁了德泰克的商业形象,而在华尔街名声可能是最重要的财富。随着德泰克被市场所关注,审查逐渐从马斯库勒转移到了他的王牌交易员杰夫·希特伦身上。
然而对于莱文,他做的这一切都和金钱无关。华尔街的逻辑就是所有的一切都和钱息息相关,但他显然没有跟随华尔街的逻辑。他似乎只满足于生活在一个规模很小的圈子里,他在曼哈顿炮台公园旁租了一个公寓,这样10分钟他就能步行到办公室。到了周末,他更乐意在曼哈顿或者科尼岛的大街上散步,而不是乘坐私人飞机到巴哈马群岛去度假。他所关注的从来就不是赚了几百万,而是想通过电脑改变这个市场。
他一直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助马斯库勒完成他的灰色交易。莱文对德泰克唯一感兴趣的一点就是将它作为一个特洛伊木马来刺穿华尔街,并从内部将它击垮,而且他这样做确实生效了。他利用英特尔股票戏弄做市商就很好地说明了人在匹配订单时没有机器做得好。除了要收取额外的价差作为费用以外,他们还容易犯一些不该有的错误。
一台电脑能够更快,成本更低而且不出任何差错地完成这份工作,而人们却在阻碍它的发展。电脑能够让信息变得免费,并让投资者能够不通过中间人的干涉而直接进行交易。
各个零件已经到位。莱文的梦想就快要实现——一个电子交易池,它能够将投资者撇开中间人直接联系在一起。一个完全开放、无缝、快速且免费的交易池。
一个岛。
[1] 斯坦顿岛是纽约市的五个区之一,和曼哈顿岛、爱丽丝岛遥遥相望的小岛,是纽约市人口最少的一个区(尽管其面积是曼哈顿的2.5倍)。它拥有众多的历史、文化胜地、体育场馆和自然风光。——译者注
[2] 汤普森冲锋枪,又称为芝加哥打字机,因火力威猛,压制性强,被美国黑帮大量采用。——译者注
[3] 其意义为:拍电报。这是因为这个程序就像拍电报一样将这些客户姓名打在时间标识上。——译者注
[4] 1英尺≈0.3048米。——译者注
[5] 美国股票原有最小报价单位为1/8美元。——译者注
[6] 美国做市商在进行报价时通常只关注小数点之后的报价,这种说法省略了整数部分,是一种不严谨的口头用法。——译者注
[7] 霍华德·休斯(Howard Hughes,1905—1976),美国航空工程师、企业家、电影导演,他是一个将神话与怪异集结一身的天才人物。他是美国历史上一位备受争议的传奇人物,他的产业涉及航空业、饭店、赌场、好莱坞影视等众多产业,同时他也是鼎鼎有名的花花公子,与好莱坞众多女星传出过绯闻,他花巨资研制飞机和侦察卫星,投资拍摄过《疤面煞星》等经典电影。他是美国首位亿万富翁。
[8] Gulfstream(湾流)公司是目前世界上生产豪华、大型公务机的著名厂商。1999年由通用动力公司完全收购,其主要产品为“湾流”系列的飞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