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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高度危险
5月6日股市暴跌时，参议员特德·考夫曼在参议院讨论对破产的抵押贷款巨头房利美和房地美监管提案过程中，表现出来的权威感犹如参议院院长。在审视最近由华尔街引起的金融灾难时，他们开始意识到另一个潜在的灾难。参议员点击着他们的手持设备，惊愕地看着股市暴跌的新闻报道，参议院议会大厅里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一直在人群中不断蔓延。
市场关闭后不久，弗吉尼亚参议员马克·华纳开始寻找考夫曼。他的团队领导卢克·阿尔比和考夫曼的副官杰夫·康诺顿打了一个电话。“参议员华纳想和他谈谈刚刚在市场里发生的事情。”阿尔比说。
康诺顿回复说考夫曼正在参议院议会室里，被市场混乱弄得心慌意乱的华纳直接从他的办公室走到了议会室，并请求在大厅内发言。
“我希望对今天市场里发生的事情发表评论，”他说，“股票市场今天一度跌去将近1000点，而如果这一跌幅保持住了的话，这将是现代历史上最大的股票市场单日跌幅。”
描述了几个媒体在市场崩溃后的相关报道中提及的可能因素，如单笔恶性“乌龙指”订单之后，华纳提到了参议员考夫曼。“我听说，当我的朋友，来自特拉华州的参议员坐在那个位置的时候，在这个大厅里反复谈及高速交易、闪电交易、托管这些广泛应用的技术带给市场新挑战，这也暗示了当这些技术工具没有按照预定情况运行时可能会发生什么，就像今天一样，今天我们看到了可能发生的潜在灾难的活生生例子。”
参议员华纳坐下，考夫曼起身发言。
“我们基本上已经从一个基于大厅交易的市场过渡到了一个数字化、二进制化的市场，”他说，“人们进入这个市场，然后开发那些高速计算机。人类不再进行交易，转而由计算机进行。他们为计算机开发了算法，这些计算机自动运行。他们不停生长，现在已经无法知道他们将走向何方。”
他顿了顿。
“没人知道当这种交易继续进行时，这些交易所里正在发生什么，”他说，“我们正处在一个非常危险的境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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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5月7日，市场崩溃后的第一个早晨，鲍勃·格雷费尔德已经准备好发动进攻了。目标：他的大敌——纽约证券交易所。在CNBC的一档采访中，格雷费尔德猛烈抨击纽约证券交易所。“当纽约证券交易所短暂停止了多只股票的交易时，市场交易变得更加无序混乱了。”他断言道。
“发生的一切令人震惊，”格雷费尔德说。“他们（指纽交所）基本上都在忙着离开股市，在紧张时期，缺乏流动性的交易（比如宝洁、埃森哲的股票）会对股价产生与基本面不成比例的影响。而此时的事实是，你（指纽交所）作为股票一级市场和二级市场的参与者，决定不再支持这只股票，决定停止交易，向本已风声鹤唳的市场释放“一定有什么东西出了错”的信号。
在格雷费尔德现身电视后不久，纽交所CEO邓肯·尼德奥尔坐在纽交所嘈杂的大厅里接受采访。他试着保持沉静，但是很显然格雷费尔德的评论激怒了他。
“让我们停止相互指责，”他说，“这只是试图推卸责任。让我们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离开市场，我们也没有抛弃我们的义务。”
尼德奥尔为纽交所大厅交易的表现辩护，他们没有取消任何一笔交易，他继续攻击诸如纳斯达克之类的快速交易电子系统。那些曾经追随尼德奥尔多年的人也开始讥讽尼德奥尔，因为他曾经是推进电子交易的首席架构师之一，现在却赞颂了人工大厅交易员的胜利，谴责电子交易的逃避。
当尼德奥尔歌颂纽交所的表现——没有进行任何交易时，他忽略了纽交所的群岛平台经历了和纳斯达克一样混乱的资金撤离场面。更糟糕的是，几周之后，人们便知道正是纽交所技术上的故障导致了报价发布的大规模延迟，最终扰乱了一部分交易模型，加深了市场的混乱。
尼德奥尔认为还有一些事情要做。CNBC的主持人西蒙·霍布斯指出纽交所曾经毫不掩饰地追逐高频交易商，以获得他们宝贵的交易流量。
“你认为让纽交所主动参与技术上的核武器竞赛是否存在利益冲突呢？”霍布斯问道“你正在鼓励这种核武器军备竞赛！”
尼德奥尔眼睛都没眨一下。
“每个人都需要在技术上进行竞争，而我们一直都在自问究竟到底多快的速度是过快的，究竟什么时候技术水平是足够的。”他说。接着他承认“这是不可持续的”。
这个令人震惊的承认来自全国最大证券交易所的领导人。在华盛顿，证券交易委员会主席玛丽·夏皮罗并没有被言语上的自责所打动。她给交易所的主席发了个短信：“冷静下来。”接下来的一个周一，她将所有主要交易所的CEO都召集到证券交易委员会在华盛顿特区总部的一间屋子里——尼德奥尔、格雷费尔德、BATS的乔·瑞特姆、直边的比尔·奥布赖恩，向他们下达指令，要求对个股实施熔断机制以迎接下次闪电式的崩溃。
在连续多年如同上瘾一样推行市场提速后，证券交易委员会正在转向。全市场范围内的熔断机制能够在市场短时间内出现大幅波动时，触发短暂的交易暂停。这一制度得到迅速落实，这些断路器累积起来将能够扭转对速度的非理性追求，这种对速度的追求在过去10年间绑架了市场，是时候慢下来了。
这就够了吗？没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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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事件发生后的数个星期乃至数月中，媒体一直在分析那场闪电般的市场急挫，美国股市到底转变为何物的激烈辩论日趋热烈，比谢尔盖·阿列尼科夫被捕后的那次争论还很热烈。在国会山的大厅里，在财经电视节目里，在纽约和芝加哥的大型交易商的后台里，愤怒的言论四处传播。
国会为此特地召开了专题讨论会。美国证监会严加“审问”了之前从未抛头露面的高频交易大佬以及他们的批评者。这些大佬包括全球电子交易公司的斯蒂芬·舒勒、交易机器人公司的戴夫·卡明斯、添华证券的汤姆斯·彼得菲，还有塞密斯交易公司的萨尔·阿努克，他们在这些比起其他人来，更加被市场的深不可测搞得晕头转向的监管者面前做了陈词。
私下里，高频交易公司都对世人的苛责目光感到愤愤不平。他们其中的大多数都相信自己使市场更具流动性，使投资者可以更廉价地获得证券，提升了市场的效率。他们对那些“小白”毫不同情——那些完全无法理解具有如同《克隆人的进攻》中一般的速度、人工智能的交易程序、巨型数据中心、微秒级交易速度的当代市场的人，在他们看来这些“小白”完全属于“不明真相的群众”——连自己手中的股票任人鱼肉都茫然不知。
批评者坚持认为，高频交易者是一群缺乏同情心的团体。大叔大妈将钱投入股票市场，天真地相信他们的股票是他们自己的股票，而不是一串被运行超级计算机的怪客奇才玩弄的数据流。尽管他们已经见识到了华尔街几年前在信贷危机中摧毁万亿美元的“恶行”。现在这些数学天才又盯上了他们的退休金。
这次的“闪崩”事件引发了对于市场的信任危机。资金在5月6日之后开始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流出股票基金，即使在股票市场强烈反弹到比之前的更高点也是如此，这种情况持续到该年年底。许多人显然对这次的“闪崩”心有余悸。谁能保证下一次“闪崩”出现的时候一定会有一次快速反弹来拯救市场呢？
许多市场异象更是加强这种担忧。2010年8月，单单一家芝加哥的高频交易公司出版者资本管理公司，就因机器交易故障，以每秒2000~3000单的速度交易2月3日到期的石油合约，导致每加仑石油价格在短时间内一度上涨1美元。6月，华盛顿邮报公司的股价在一眨眼间急剧下跌，甚至触发了交易所专门用来中止非正常交易的交易断路器熔断机制，事后发现又是由于计算机交易系统故障所致。9月，一家地处北卡罗来纳拥有11000名员工的进步能源公司的股价也因系统故障蒸发90%。
市场环境已然如同迷宫和丛林，这使得没有跟上电子交易快速发展潮流的普通投资者一头雾水。在许多年前，电子交易平台并未崛起之时，大部分的交易在纽交所和纳斯达克进行。现在交易可以在大约70个不同的地点进行，包括像城堡那样的巨型对冲基金，或是银行，比如瑞士银行。根据市场研究机构Tabb Group的数据，40%的美国股票交易是由所谓的私人交易市场，包括暗池发起的，而在2008年这个数字仅为15%。市场逐渐变得相互独立且愈发阴暗、不透明。
实际上电子交易本意不是朝这个方向发展的。
20世纪90年代的交易技术革命先驱者——乔希·莱文、杰瑞·普特南还有许多他们的同行——相信他们的发明将为市场带来光明、驱走黑暗，打击那些阻碍自由竞争的市场势力，提高市场的透明度，让交易可以更低的价格成交。
但是交易的电子化有一个非道德的副作用。机密的公式，比如高盛的程序员阿列尼科夫编写的算法，成为华尔街现金王国中新的、构筑在网络上的王者。交易已经异化成了躲猫猫的“刺杀游戏”，充满了暗池之后的由算法触发的间谍侦查、虚张声势与躲藏。计算机科学的尖端技术——人工智能算法，已经成为通向金钱的新途径。这个程序极其精妙，它可以像人类交易员浏览《华尔街日报》一样解读所有的即时新闻，并做出反应。但是只有计算机可以在毫秒间完成这些工作。华尔街的工作仅需要以下几种人就可以完成——运转机器的保养工、计算机程序员、物理学家、电子工程师。整个市场已经如同一场高科技的扑克比赛——只不过在程序与程序、算法与算法之间展开。
每个人都想知道：那我们该怎么做？
好答案非常少。电子交易的潘多拉魔盒已经被人打开。高频交易者曾以自己带来更廉价、速度更快、更高效同时又没有弥漫在纳斯达克交易所市场大交易商间的腐败行为的市场为自己辩护。
然而，“闪崩”事件的发生对上述观点都打了个大问号。整个系统在高频交易下面临巨大风险，大多数人却无能为力。
特别是美国证监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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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在罪案现场来回徘徊寻找蛛丝马迹的侦探一样，美国证监会的高级探员很快展开行动，想要弄清究竟发生了什么。整个崩盘就像是一场高速公路上的连环相撞事件，需要耗费好几周才能厘清。在崩盘接下来的几天里，极少有答案被提出来。投资人愈来愈担忧，其实没有人真正知道背后的原因，当然，也没人有能力知道原因。
美国证监会与商品期货交易委员会组成的一个调查团开始研究大量的过往数据，询问华尔街上的各色玩家们——高频交易者、交易所操作员、对冲基金、银行还有暗池。这个调查得到了商品期货交易委员会-证监会联合新兴监管问题咨询委员会的支持，后者是在反思金融危机的教训后在2009年设立的，起到维护市场和谐作用的机构。
5月18日，仅在“闪崩”事件发生后12天，调查团发布了一份内容翔实的初期报告。整份报告充满了令人困惑的图表和成行成列的数字。但是在这些数字背后表露出了一个惊人的事实：美国的证券市场已经分割得支离破碎，这个境况没有改善。
“5月6日的主要市场指数与其个股的下跌与反弹的速度与体量都是前所未有的，”报告这样开头，“一次‘流动性的错配’，与电子做市商集体的流动性抽出行为，最终共同酿成了一场灾难。”
但是最令人感到不安的部分还是，这份报告承认任何一个因素都有可能是这次“闪崩”的幕后元凶，甚至是恐怖主义。同大多数人一样，美国证监会也蒙在鼓里。
“尽管无法完全排除可能性，”报告写道，“我们没有找到任何证据表明这次的事件是由‘乌龙指’、黑客攻击或是恐怖袭击引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