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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处不在的家族金字塔
未知
无处不在的家族金字塔
虽然常常被人忽视,但一个重要的事实是,几乎所有国家的第一批大公司都是家族企业;在今天高度发达的工业化国家,伴随它们向后工业化发展的排头兵,很多时候依然是家族企业。英美经济给世人一个错觉,似乎盎格鲁-美利坚式的分散股权加上声称以股东利益为目标的管理者资本主义才构成了这个世界上唯一正确的公司治理体系。实际上,以金字塔控制为主要形式的家族企业控制了世界上大量国家的基本经济。它们从纵向的历史维度和横向的同伴视角为我国的家族企业治理和管控提供了许多经验。
作为少数派的美国式公司治理
在全球化的今天,我们打开电视或者接入互联网,就能迅速发现美国式的资本主义在席卷全球。我们随时能够看到纽交所和纳斯达克发生的金融新闻;我们向来自硅谷并且受到华尔街追捧的高科技公司求取管理真经;2008年美国次级贷款泡沫破裂像是一次流行性感冒,让整个世界的大小企业都跟着染病。现代化的美国成为经济发展的一种符号,势力强大的华尔街携带着它定义的企业运行和发展过程,在世界范围内塑造出一种公司治理系统迷思。在美国,家族企业似乎是一个过去时。美国人有各种知名的财富家族,不论是从辉煌历史中走来的范德比尔特、摩根、杜邦、洛克菲勒还是今天频频登上娱乐新闻的卡戴珊和希尔顿家族,但它们今天似乎不构成商场上的主流。美国的大企业主要是被一群精英经理人和大型机构投资者控制着。美国发育出世界上最为发达的资本市场和最为分散的股东群体,想尽办法多持有一些股权的通常也是机构投资者。很多家族的财富通过基金会分散到各个机构投资者手中,从而使这些机构间接地持有大量公司的少量股票。近年来从硅谷蓬勃兴起的高科技企业在企业生命的早期就引入了机构投资者,虽然公司创始人可以通过高投票权的股票来保住其对公司未来发展战略的决定权,但是公司的家族特色则迅速消退。
美国人非常信奉自己持有的自由观念,这个建立在移民者基础上的国家一贯有自下而上形成制度和体系的意愿。它们的资本市场和公司治理体系也是它们标榜自由的重要范本。来自美国的经济学家往往略带无知地认为接受了良好教育的外国人理应在公司治理上仿效美国实践,采纳自由原则。互动中来自他国的管理者和学者却又认为美国同行似乎有些过于天真,甚至认为他们对自己公司实践的信心达到了不合理的自负。
美国人的文化观念里对自己公司治理的自信部分地来自与其大西洋对面英国表兄的一致性。虽然在20世纪初,有权势的家族控制了大量的企业,但在过去一个世纪的发展中,由于银行体系的缺失,英国的公司不断地发售股票来获得增长所必需的融资,从而一再稀释家族企业的股权。这种从集中到分散的过程如同美国略带自由意味的公司所有权变化。但与美国不同的是,英国大量的股票发行是在非正式的和缺乏管制的资本市场之外进行的。在股票和控制权的问题上,英国人身上似乎保留着骑士精神:他们在交易所外的私人交易中既保持了价格的合理,又尽量避免会影响股东信任的败德行为。
资本主义是围绕资本的生产和配置组织起来的经济体制。对于英美投资者,他们通过分散地投资公司债券和持有多个公众公司的股票来配置其储蓄资产。投资者如果是机智敏锐的(或用更抽象的词,“理性的”),他们就能够了解自己所投资的公司并避免投给浪费资本的公司。这套体制需要投资者相信公司的运行是有效率和无欺诈的,因为公司的大小事宜都被委托给了职业经理人。为了确保公司治理的质量,资本市场和监管者要求公司巨细无遗地披露财务状况、高管薪酬和内部人持股状况,司法系统也随时待命,用法律来约束不诚实的管理者。这套体系与家族企业的治理逻辑截然不同,后者的信任建立在天然的家族关系上而非外部的约束上。家族企业的治理实践在今天的英美并不是主流。
英国和美国作为工业革命之后曾经先后成为世界霸主的国家,拥有相似的公司治理体系和共同衰弱的家族企业,并且不遗余力地向世界传播它们治理模式的优越性。但从世界范围看,它们却又是公司治理的少数派。正如施莱弗(Shleifer)和他的同事(1999)所说的那样,家族资本主义是这个世界的通用公司治理体制,而盎格鲁—美利坚式的股东资本主义则是一个美丽的意外。其他国家的大企业通常都是大型企业集团,它们或被极富的老家族控制,或被强大的金融集团控制。
无处不在的家族金字塔
我们需要认清的一个基本事实是,这个世界上绝大部分经济体的最主要构成部分都是家族企业。这种普遍性不仅体现在家族企业数量巨大的发展中国家,也体现在很多发达国家;不仅包括今天的治理现实,也反映了很长历史时期内的基本情况。接下来笔者将首先分析金字塔体系这一家族控制的主要手段,随后从发达国家到发展中国家来对家族企业做出分析。
家族企业对于经济资源和经济力量的控制主要是通过金字塔模式的控制实现的。顾名思义,金字塔体系呈现三角状态。位于塔顶的一个极为富有的家族会控制一个极有实力的公司,由这个公司控制着更多的子公司,子公司再控制更多的孙公司。在这种情况下,家族通过控制顶端的一个公司,就可以间接控制几百家上市和非上市企业。
美国历史中的家族金字塔
这种经济系统安排听上去非常不民主。但这个有趣的悖论就发生在一百年以前的美国。当时诸如洛克菲勒家族和摩根家族这样强大的银行和家族财阀通过金字塔式的持股控制着大部分的行业和公司。他们对于这些公司的控制力非常强,从控制管理者到决定公司未来的一切方向。一个世纪前的大亨们享受着在一片广阔国土上拥有巨型公司的乐趣,他们很难料想到欢乐的聚会很快就会结束。
重大的转折来自20世纪前半夜,尤其是最为严重的经济危机和罗斯福总统主政时期。首先是城市中产阶级不断兴起。在当时华尔街主流媒体的引导下,大量新富的中产阶级将财产投向股市,在经济上的民主化力量开始彰显。颇为讽刺的是,中产阶级的稳定工作是由非常不民主的巨富家族企业提供的。这种民主化趋势同样体现在民众对于政客的影响上,横向整合的托拉斯被法律禁绝。接下来,在1929—1933年的大萧条中,美国一些重要的金字塔企业被击倒,民众将它们的衰亡和家族控制联系在一起。从此家族控制企业被人们视为一种落伍的选择。罗斯福政府顺势而为,出台了一系列打击家族势力的法令,使得当时由大家族控制的巨型财阀解体。在二战结束之后,解甲归田的军人大量参与到企业实践中,公司很快分化成不同的事业部门。一批接受过专业训练、拥有管理大企业经验的经理人攀升到公司上层,家族企业的势力自此真正进入一个持续的衰落期。在最近的二三十年,全球化浪潮促成了美国的金融产业和其他国家制造业的整合。剩余的大量家族企业也变得越发的“乐高”化,将生产过程外包出去。美国的家族企业开始变成一系列的资产团块。家族企业管理中空化,资产管理和家族基金会成为真正的家族资本话事人。
加拿大家族金字塔的沉浮
美国和自己的表兄英国在公司治理系统上一脉相承,但他的亲密朋友和好邻居加拿大则呈现出另外一幅图景。由于漫长的法国殖民史,加拿大从宗主国那里继承了重商主义传统。不过,在大萧条时代,大量富有家族被迫变卖财产,开始了快速地去家族化过程,到20世纪中叶,加拿大的主要大型企业都变成了公众公司。然而,从20世纪60年代起,加拿大政府加强了对经济的干预,政企关系的重要性不断提升,从而使得家族企业在前文所述的“特殊主义”方面积攒的技能优势重新发挥出来,家族企业的势力重新崛起。加拿大建立了一个不同于美国的、以银行为核心的金融体系。今天的加拿大超过一半的商业集团是由家族通过金字塔的方式控制的。另外接近一半的经济系统则是与美国较为接近的大众持有的公众公司。
欧洲大陆强国的金字塔体系
欧洲大陆上的几个重要经济强国也是家族金字塔控制的典型代表,包括法国、德国、瑞典和意大利。法国家族企业的发展体现了历史事件从长期上对公司治理体系起到的塑造作用。在资本主义发展之初,法国历史上出现了多次金融诈骗事件,法国王室、贵族和商业精英们遭受了几次灭顶之灾,从而为人们留下银行系统和资本市场不可信任的历史印记。这个浪漫的国度对于金融系统采取了非常不浪漫的态度,这直接表现在:依据法律制度,家族企业的财富被禁止托管给信托基金,只能将财产传承给家族的后代。法国的大企业非常保守,它们通过与政府建立更为紧密的关系来保护自己的利益,从而在很长的时期内维护了家族企业的地位。
在德国,占据控制地位的几家大银行控制了规模最大的企业。剩下的中小公司则由家族控制。人们乐于追求技术进步,愿意成为资本主义世界的“隐形冠军”,所以富裕家族的首要想法是如何使用少量资金来获得对公司尽可能多的控制权。自从二战结束之后,德国法律禁止多种投票权股份的存在,金字塔式的安排成为德国企业的最重要形式。
相比于其他的主要经济体,德国的家族企业体系实际上与地方社区有更为密切的联系。从治理结构上看,德国企业采用的双层委员会能够在监事会层面容纳更多重要的利益相关者,包括公司的员工代表、银行和合作伙伴方面的人员。从组织结构上看,德国企业高度扁平化,基层员工能够经常性地接触到公司的战略高层。从博世、宝马等典型企业的管理实践看,德国家族企业高度重视员工的福利水平,通过多种手段增加员工的主人翁意识。这些行为被欧洲发达国家的人民视若平常,但在美国企业看来则过于不理性,认为这会消耗大量本属于“投资者”的资源。随着全球范围内创新竞争的加剧,德国家族企业的模式和做法正在凸显其优越性。
相似的故事发生在瑞典,作为极为现代化和平等的社会民主模式的代表,瑞典人对国内的富有家族表现出极高的信任,即使这些家族几乎控制了公司治理的所有权力。在公司治理问题中,历史条件是重要且会留下长久印迹的(Davis,2015)。瑞典公司治理的现状源于它们约60年前进行的社会民主制度实验。在几十年中维持执政地位的瑞典社会民主党一直希望国内的主要企业和资本控制在本国人手中,所以它愿意为已经获得控制权的家族进行担保。这些家族在更早的时期通过持有少量的超级投票权的股票和金字塔持股的方式获得了控制权,它们也乐于接受社民党的政策来维持自身地位。这种极为稳定的政商关系曾经在一段时间内为瑞典带去了稳定的高增长,但最近三四十年全球化环境中外部环境的持续冲击也凸显了瑞典现有制度灵活性不足的问题。
意大利是欧洲大陆上典型的政府和家族企业资本主义国家。与法国相似,这种模式的形成是因为受到更长时间国情的影响。大萧条时代引发的整个资本主义世界的经济危机也影响到意大利。在大量银行破产之后,法西斯政府上台,并将主要的企业资产从银行中剥离出来,纳入一个由国家控制的金字塔式集团之中。造成的影响并没有随着法西斯政府的倒台而结束。人们依然非常信任政府对资源的配置作用。在这种背景下,少数家族集团获得了充足的政治资源。虽然今天意大利也拥有为数不少的上市公司,但它们中的大多数是金字塔体系的一部分,政府和特权家族控制着其中的大部分。特权家族的不良影响是巨大的,比如因为各种丑闻被人们传为笑谈的意大利前总理贝卢斯科尼,其家族就是意大利最为重要的财富四大家族之一。特权家族在政府中获得很高地位,从而进一步获取了有利于自身的财政补贴政策。
东亚的金字塔家族企业
远在东亚的新兴强国日本发展出了与德国相似,但更为复杂的公司治理体系。简单来说,从明治维新开始,迫于财政压力,大量政府持有的企业被私有化。三菱、三井、住友等在封建时代积攒了大量财富的财阀家族得以控制这些企业。财阀家族都拥有各自的银行,所以能够在战后的困境中生存下来,并在随后的经济起飞中获得快速扩张。由于银行在日本公司治理体系中起到的决定性作用,拥有大型银行股权的家族企业得以在家族层面上最大化自己的资产。财阀的巨大势力已经渗透到政治过程之中,阻碍了日本金融改革的步伐,资本错配的问题难以解决。时至今日,尽管日本仍然在“失去的二十年”中不断挣扎,但其家族企业则获得了巨大的回报。
在讨论完发达国家的家族企业和金字塔结构之后,我们对家族企业在现代经济中的重要作用有了全新的认识。哪怕是高度发达的经济体也不能脱离这一最传统的形式。学者们的普遍认识是,由于发展中国家市场制度的不完善,家族企业集团在很多情况下会部分承担起市场支持机制的作用,所以发达国家的家族企业绩效和使用范围都会更大(Khanna & Palepu,1997)。
发展中国家的家族企业
在拉丁美洲的墨西哥和阿根廷等国家,小部分非常富有的家族通过搭建企业金字塔的方式,控制了几乎整个国家的大公司。这种经济系统安排听上去非常不民主但出人意料的是,这些极富家族往往受人尊敬,因为他们在很大程度上弥补了政府的不作为。由于法律环境,尤其是对投资者保护环境的薄弱,普通民众缺乏其他可以信赖的对象,他们最终选择支持成为国家头面的家族。但是这个过于集中的系统存在着很大的风险。家族成员由于缺乏足够的领导力和冒险精神,从而影响到整个经济体的效率。另一个严重的问题是,异常强大的家族能够通过游说、培植代理人等多种方式影响公共政策,从而为竞争者的加入设置壁垒,维护其既得利益。
相似的故事发生在我们的南亚邻国印度。最近半个世纪处于印度商业领导地位的塔塔集团源起于英国殖民统治期间关税和政府订单的支持。这种对殖民统治政府的依赖性让塔塔集团在民族独立的过程中保持中立,并未向革命者提供支持。其直接影响是塔塔很少能再得到成功转型为民族国家的印度政府的支持,其操纵政治的能力也直线下降。有趣的是,在政治不利的情况下,塔塔的发展反而日趋现代化,并且具有很强的创新能力,在印度的经济生活中依然占据主导地位。对新兴经济体而言,这是一个很好的经验,大型家族企业集团能够跨越政治上的约束,并且通过自身的努力克服市场的缺陷和制度漏洞,充分培养创业导向。
在本节,我们讨论了家族企业这种治理模式在世界范围内的普遍性。在知识经济和信息经济逐渐成为经济支柱的当今年代,家族企业仍然是决定世界经济最重要的力量之一。世界500强企业中,有1/3是家族企业(Gomez-Mejia,Larraza-Kintana,Makri);很多发达国家和重要经济体的就业问题主要是通过家族企业解决的;家族企业创造的财富不仅被传承和扩展,而且还被无私地大量投入科学、文化、艺术和人道主义领域,为经济的长期繁荣做出贡献。家族企业对现代经济举足轻重的作用被忽视了,它们理应受到更多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