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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与现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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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与现代
从15世纪美第奇家族在佛罗伦萨兴起,以家庭结构为基础的家族企业已经走过了600余年的历史。虽然并不总是被看好,但是其内里高度理性的特征帮助家族企业成功克服了一次又一次的难关。以超长的历史框架看,今天家族企业面临的最大挑战是,如何以一套颇为传统的价值观念和组织手段来应对极为现代的、以“数据智能”为特点的第四次产业革命。作者的核心论点是,虽然动态环境和产业竞争将会在组织形态和管理技术上为家族企业带来挑战,但家族企业并不需要焦虑和恐慌。家族企业需要做的,是像历史上它们曾经无数次做到的那样,因势而动,在改变具体的管理思路的同时,保留家族企业最核心的价值,用传统与现代结合的方法,来完成今天的使命。
数字智能和新组织技术
以数字智能为特点的第四次科技革命正在奔腾而来,我们每一个人的生活都在发生改变。这种基础生产技术的变化给现代企业组织带来了全新的挑战,企业需要开发出新的组织技术来应对。
数字智能的挑战首先是市场需求的挑战,组织需要重新开发出能够引领消费者需求的产品。与此同时,由于产品迭代速度的整体加快,组织很难再通过单一产品反复吸引其消费者。当同类别出现新的、在技术上更为强劲的产品时,企业会立刻面对极为激烈的竞争。应对这一状况有两种基本组织技术:组织去中心化(边缘强化)与组织自我呈现观念化。所谓的组织去中心化是指组织通过使用新的人工智能和自动化手段在内部业务核心上减少人员,并将更多的人员放置在组织与外界发生交互的界面上(Hirsch,1972)。由于消费需求变得更加分众化,组织需要这些边界人员与客户需求发生更为亲密的接触,提前预测新需求的发展方向。同时由于消费需求更容易被多种形式的守门人(gatekeeper)或评估实体(evaluating entity)所影响,组织需要更多的人员与这些力量发生及时互动。组织自我呈现观念化的技术是指组织在开发和营销新产品时,通过正确地利用社会文化观念的根本趋势来赋予其产品意识形态性的价值(Rao et al.,2005),从而从差异性的角度区分企业的产品与同类竞品。正如文化社会学大师亚历山大所说,虽然人类生活在技术层面上已经非常复杂,但人们在理解事物时仍然采取传统的理解框架。如果组织能够从根本上抓住这些观念框架,产品的技术属性将变得相对次要。例如苹果公司的手机产品线从来都不是技术上最为复杂和领先的,但该公司成功地将这种产品的技术特征与我们时代认同的最具未来感的艺术设计联系在一起。从此苹果手机不只是扮演手机的功能,更重要的是它在文化上成为人类进入更为现代性生活的钥匙。这一案例是高度理想化的极端案例,但整体上不改变组织自我呈现观念化的基本诉求。
数字智能的挑战同时又是对组织知识、经验和技能的挑战,组织需要保持充足的学习能力来随时更新需要的组织能力库。数字智能时代的组织学习能力不同于以往,一方面需要学习的内容高度专业化,难以在教育机构的通用型教育中提前获得,更现实的实现手段是在组织空间内完成学习;另一方面,由于新知识的更新速度过快,组织难以独立完成如此巨量的学习工作,组织与研究机构和大学等专业知识组织的关系将会更加紧密。大量专业、即时的学习经验要转移到组织之中,且这种学习经验要尽量提升效率。对于这种组织学习情境,最新应用的组织技术是所谓混合空间技术(Perkmann et al.,2018)。在以企业为基础的混合空间中,技术领域的专业人才和知识传统与组织内部跨团队的问题解决小组发生持续的对撞和互动,激发了有效的问题解决方案。虽然组织人员能够在短时间内迅速完成知识更新,但组织仍需与专业研究机构一起持续关注新知识领域的研究和应用方向。
数字智能的挑战从根本上是现代组织本身的挑战。当几乎所有的知识过程能够通过新信息技术终端瞬间获取,当几乎所有的技术过程都能够通过新的信息平台即时外包时,产品和服务生产过程的交易成本将快速缩小,组织必须以结构化为组织的经济逻辑将不再存在,单个组织的规模将变得越来越小。有两种相关的组织技术将帮助企业和社会来应对这种情况:组织身份重构与组织社区化。组织身份重构是指组织在自我指涉时采用全新的视角,优先聚焦于一小部分核心活动及因这部分核心活动产生的组织身份认同(Anthony and Tripsas,2016;Petriglieri et al.,2019)。与之匹配的,是原隶属于组织的人员和结构会离开组织整体框架,独立形成自己新的组织身份和业务范围。这种新的身份和业务范围并不会完全脱离原有组织,他们将与过去的组织共同构成新的组织社区(O’mahony and Ferraro,2007)。在社区内共享知识和观念,但在财务和商业运作上保持较高的独立性。今天在中国大企业中日渐普遍的平台化战略可以看成组织身份重构与组织社区化的一种组合运用,虽然平台上的各支团队仍然在整体上构成一个集体身份,但是团队身份的作用正在越来越明显,且不同团队以一种类似社区式的关系,松散地分布在核心团队周围(O’Mahony and Bechky,2008)。
新组织技术和家族企业适应性
虽然家族企业经常被认为具有较强的保守性,但其治理结构和内部逻辑通常会有助于使用上述的组织技术。事实上,相较于非家族企业,家族企业更容易对数字智能时代拥有更好的适应性。
组织去中心化技术本质上是一个减少内部科层制,增强内外联动性的组织技术。家族企业的额外优势在于:其一,其内部控制较多地依赖于家族成员个人主导的管控体系,而非繁复的科层制组织;其二,家族企业在建立社会关系、积累社会资本、维持社会网络方面拥有更多的经验和技能,更容易向外延伸,与外部组织发生关系。组织在使用观念化的自我呈现方式时,家族企业同样会因为上述两种原因而获得额外的优势。同时,家族企业的内部文化传统和对于特定行业的持续关注,很容易帮助组织挖掘到适合自身自我呈现的文化主题。
组织使用混合空间技术时,其成功的关键在于管理者能够将不同的制度逻辑进行整合,统一到一个共同的组织身份或组织能力上。家族企业应用这一技术的独特优势在于,家族企业内部的家庭逻辑很强。这种强势逻辑的优点一方面体现在其他新的思维和理解方式很难影响到家族逻辑,从而避免了组织内部的矛盾和争执过程;另一方面体现在,家族逻辑通常拥有长期性的视野,在混合性空间中,家族企业能够更为耐心地与大学等科研单位进行合作。
对于进行身份重构的组织,家族企业较为简单的公司治理结构同样具有明显的优势。当企业的组织结构不断扩张和精细化时,任何涉及改变组织身份的活动都有可能招致其成员的不认同和抵制(Navis and Glynn,2010)。较为简单的公司治理结构意味着组织的正式权力集中在少数股东手中,因而关于组织身份的矛盾很难影响到组织高层的日常工作。同时,由于家族企业的核心价值倾向于保持长期稳定性,文化的稳定性转化为自我身份认同的稳定性(Kraatz and Block,2008)。组织使用社区化技术时,由于组织长期与当地社区和供应链网络进行交互,通常能够积累较多的组织经验和能力,这些能力能够较为顺畅地转化为新的社区化组织运行所需的正式规则和非正式规则。
家族企业的基本特征——公司治理的简单化和集中化,善于进行组织网络的扩展与维护,家族观念和逻辑占据上风,组织身份较为简单和稳定,都增强了家族企业在数字智能时代的适应性。虽然很多观察家可能怀疑以保守著称的家族企业能否拥有足够的组织资源来适应时代,但我们仍然可以对此表示较高程度的乐观。对适应数字智能的环境而言,家族企业在组织手段上并不存在明显的缺陷,即使存在,也是最容易克服的。真正难以解决的困难,在于其文化特征和全新市场条件的相互匹配与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