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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计划经济到市场经济
到目前为止,包括中国在内的一些计划经济国家,大都放弃了计划经济,搞起市场经济来了。这几乎成了一股国际潮流。这股潮流的出现有没有一定的必然性呢?怎样看待二十世纪国际性的计划经济实践呢?社会主义的前途究竟怎么样呢?对这一系列的重大问题,人们期待着明确的回答。
一个合乎逻辑的理想
资本主义早期出现的种种社会问题,使得一些天才的头脑进行深沉的思索。他们都在各自不同的领域批判资本主义的金钱至上,寻求社会公正、社会平等之路。其中,马克思主义者提出的科学社会主义以其严密的逻辑力量掌握了很多群众。共产党人主张,国家以社会的名义占有生产资料,商品生产将被消除,商品对生产者的统治也随之消除。社会生产的无政府状态将为有计划的自觉的组织所代替。十多个国家建立了以国家所有制为基础的计划经济体制。开始,这个体制为这些国家的发展起了一定的作用。但是,几十年的实践以后,这个体制一些不可克服的矛盾开始显露出来,因此,各国纷纷探寻改革之路。
矛盾之一——技术上的不可行性
要把国家经济机构变成一架大机器,变成一个使几亿人都遵照一个指令工作的经济机体,在技术上能不能行得通呢?让我们先进行一番可行性分析。
经济发展的客观要求有一系列的比例关系:积累和消费,工业和农业,轻工业和重工业……千百万种产品之间也要互相衔接,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以上各种比例关系不是一成不变的,而是瞬息万变的动态体系。谁要控制这架大机器,使它正常运转,谁就得认识这个动态体系,并且根据这个动态体系的客观规律制定详尽的计划,准确而及时地实施这个计划。
这在技术上是行不通的。
首先,人们不可能认识这个动态体系。要掌握千万种产品之间的比例关系就必须掌握必要的信息:每种产品生产多少?库存多少?市场需求多少?由此决定生产什么?生产多少?这里所需要的信息来自于每一个工厂、车间、商店……信息从车间、商店传到中央计划机关要耗费时日,中央计划机关接到这些信息时,动态体系已经发展到一个新的阶段,中央得到的信息已经成了过时的东西。此外,基层的统计工作不准,不全,信息经过层层管理机构向上反映,层层加工,层层筛选,加工筛选过程中加进了很多主观的东西。一旦信息和利益结合,信息在加工和传输过程中就必然失真。中央计划机关得到的信息不仅是过时的,而且是失真的。用过时的、失真的信息作为决策的依据,作出的计划必然是错误的计划。
其次,退一步来说,即使中央计划机关及时得到了没有失真的信息,他们也很难及时做出准确的判断和正确的决策。一个中央计划机关,不管它多么庞大,多么精明,也不可能在很短时间内,从这浩如烟海,瞬息万变的信息中找出客观的比例关系,从而决定生产什么,生产多少,哪些增产,哪些减产。
能否把成千上万种产品的相互关系列成数学方程,并把这些关系随时间的变化也考虑到方程中去,然后用计算机进行随机分析?能否用现代系统工程的方法来制订经济计划?我曾为此访问过一些数学家和系统工程专家,他们认为,体系太大,参数太多,没有明确的边界,还有种种难以确定的社会和政治因素的干扰,用系统工程和数学方法也很难制订出周密而正确的计划。
再退一步来说,即使中央计划机关能够得到准确及时的信息,也能及时做出正确判断的决策,还及时制订了周密而正确的计划,这种正确的计划也难及时贯彻执行。现代化生产是复杂的,生产还有一定的周期性。你想增加某产品的产量,不是一时就能增加上去,你想减少某产品的产量,不是马上就能减下来,如果硬要一刀砍下去,必然造成巨大的浪费。
由于技术上不可行,不管计划机关多么庞大,不管计划长官多么英明,不管计划工作人员多么精明强干和悉心尽职,也不可能避免错误的判断,错误的决策。计划不周,比例失调也是难以避免的。
技术上不可行在几十年的实践中已经得到了证明。让我们回顾一下从“一五”到“五五”以来的计划及其执行情况。
第一个五年计划(1953-1957)被认为是最理想的计划。在当时经济结构比较简单、经济基础比较薄弱的情况下,它的成就是应当肯定的。1952年8月提出的《关于编制五年计划(1953-1957)轮廓方针》和《五年计划的任务》是“一五”头三年的执行依据。但是这个依据带有很大的主观成分:工农业发展速度安排过高,基建规模安排过大,建设资金来源不落实……因此,在执行了两年半以后不得不在1955年7月进行了较多的修改和补充。正式的“一五”计划是在时间过了一半以后才拿出来的。在执行过程中又出现了几次失误。1956年比例失调,1957年进行“调整”。
第二个五年计划(1958-1962)期间出现了“以钢为纲”和三年大跃进。国民经济比例严重失调,生产力遭到巨大破坏,被迫进行了五年经济调整(1961-1965)。这期间国民经济的巨大损失和人民遭受的巨大灾难是很多人都亲身经历过的。
第三个五年计划(1966-1970)实质上是以国防、大小三线为中心的备战计划。把几千亿资金投入了大山沟,损失和浪费是惊人的。1970年又出现了冒进,这个五年计划毫无客观可言,毫无科学可言。
第四个五年计划(1971-1975)出现了两次大起大落,上下折腾。这个计划完全是主观意志的产物。例如,计划钢产量3500-4000万吨,唯一的依据是毛泽东1957年在莫斯科讲过的15年钢产量要达到这个数字。“四五”执行的结果是,计划表上的51种主要经济指标,有25种没有完成计划,当时力保的30多种重工业产品指标,有18种没有完成计划。
第五个五年计划(1979-1980)又出现了“洋跃进”,国民经济出现了严重的比例失调,大量生产能力闲置。1979年4月,中央工作会议决定三年经济调整。1980年12月,又决定实行进一步调整。
中国人记不清进行了多少次经济冒进和经济调整。每一次冒进是一次资源的大浪费,每一次调整又是一次经济大衰退。广大群众节衣缩食,巨额财富因计划失误而付之东流。1958-1978年20年间,用于基建投资达6000亿元,其中三分之一因决策失误而浪费了,三分之一没有达到设计能力,仅有三分之一达到设计能力。只要这个体制不改变,这种浪费就不可避免。1986年,建设银行对1981-1985年4年间基建投资效果进行了调查,结果是,有四分之一的投资浪费了,四分之一达不到设计能力。
矛盾之二——扼杀了直接生产者和管理者的积极性、主动性、创造性和灵活性
尽管人们千百次地咒骂“私”字给社会带来了不平和罪恶,一旦真正剥夺人们的个人利益的动机以后,又出现了一个社会弊病:惰性十足,效率低下。
在计划经济体制下,直接生产者和直接管理者都是一部机器上的零件和部件,没有自由活动的可能性。工人不能通过自己的加倍劳动来增加收入,企业不能通过自己的努力经营得到发展,地方不能合理利用资源来发挥优势。这种体制使经济机体中的每个细胞和每个器官都失去了自我发展、自我调节、自我平衡的能力。个个捧着铁饭碗,人人都吃大锅饭。懒惰之风盛行,首创精神被压抑,进取心和奋斗精神被挫伤,智慧和才能受到限制。这样,经济机体就失去了向前发展的内在动力。它只能靠无休止的政治运动从外部去激发生产热情和施加政治压力。“抓革命,促生产”正是这种常用的手法。但是,不管你从外部使尽了千方百计,到头来还是避免不了生产效率低下,科技进步停滞——国民经济被市场经济国家远远抛在后面。
矛盾之三——不合理的经济体制必然造就不合理的政治体制
国民经济是一架听命于最高当局指令运行的大机器,政治极权主义就有着深厚的经济土壤。
既然经济权力高度集中,与其相适应的政治权力也必然高度集中。
在资本主义社会,人们是金钱的奴隶,在这里,人们是权力的奴隶;在资本主义社会,不成功者不得食,在这里,不服从者不得食;在资本主义社会,金钱至上,在这里,权力至上。
既然政治、经济,只能听从一个指令,那就容不得其他声音。不同的意见都被当作“杂音”、“噪音”加以消除。舆论一律正是这高度集中体制的必需品。
极权制像一个密封的铁桶,把社会矛盾紧紧的压在里面,又深深地激化社会矛盾。社会没有微调机制,只有爆炸式的突变才能解决矛盾。所以,社会必然出现周期性的振荡,“七八年一次”,实乃必然。
既然舆论一律,那就没有新闻自由,群众没有了解事实真相的自由。既然要有统一的意志,那就没有真正从事社会科学研究的自由。新闻只是权力的宣传工具,其职责是让群众相信权力所希望相信的。社会科学研究只是为了论证“最高指示”,为“最高指示”盖上科学的图章。那些企图真正研究科学的人,弄不好就成为“异端”而被这架大机器碾碎。
高度集中的经济体制是官僚主义的温床,是腐败的经济基础。没有制衡力量,没有舆论监督,公有制就成了权力所有制,以权谋私成了不断蔓延的瘟疫。权力和利益紧密相连,官员们的第一任务就是维持自己的权力。于是,对事业漠不关心、对上级吹拍逢迎、卖身投靠的情况也就难以避免了。那些有真才实学、有独立见解、而不会迎合上级的人,常常报国无门。
高度集中的经济体制和高度集中的政治体制,使我们美好的理想变成了难堪的现实:我们的理想是劳动者当家做主,现实却是领导人的意志高于群众的意志;我们的理想是消灭贫困,而贫困的某些地区比革命前还严重;我们的理想是消灭城乡差别,而城乡差别却越来越大……
怎么看社会主义理想
计划经济的基本设想把复杂的经济生活作了简单化静态化的理解。因此,它只适用于以下情况:1.经济发展水平低,建设规模小;2.经济结构和产业结构简单;3.发展目标单一;4.闭关锁国,自给自足。在苏联和新中国建国初期,计划经济充分显示了它的作用:苏联从一个贫穷的国家变成了世界第二强国,中国在一穷二白的基础上建成了比较强大的工业基础。
我们不能抹杀计划经济的历史功绩。但是,我们也要看到计划经济在集中力量加强国力的过程中,社会付出了十分沉重的代价。特别是在以知识和信息为生产力主要特征的后工业化时代,计划经济必然要走向市场经济。这是不是意味着社会主义理想的破灭?不是。
为了说清这个问题,我们得先了解社会主义是怎样产生的,社会主义的本质内容是什么。
社会主义产生于资本主义的早期。在19世纪,哲学家、文学家、社会学家、经济学家都对当时的社会作过深刻的批判,他们呼唤社会公正、社会平等。到19世纪30年代,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的矛盾日益尖锐,经济危机使整个社会受到沉重的打击。工人阶级生活状况更加恶化,因此改造社会的呼声十分强烈。人们提出了种种社会主义理想,以马克思主义者最为彻底。他们提出了从根本上推翻资本主义,用社会主义制度来代替它。
只要资本主义社会还存在弊端,社会主义就有存在的必要,社会主义理想就有生命力。
然而,社会主义的本质内涵却是人们一直争论不休的问题。
长期以来,认为社会主义经济制度有以下几个特点:用生产资料公有制取代生产资料私有制;消灭剥削,劳动人民成为生产和社会的主人;实行计划经济,国民经济在国家统一计划下按比例发展;个人消费品实行按劳分配。
这些年来,改革的实践使得一些社会主义国家对上面几条作了修正:在所有制方面,用公有制为主体代替纯粹公有制,允许其他所有制存在。在分配方面,用按劳分配为主代替纯粹的按劳分配,允许按生产要素分配。
改革进一步深入,人们对社会主义的看法又有了进一步的修正。实行计划经济这一条被放弃了,只保留“两个为主”,即公有制为主和按劳分配为主。
对于这“两个为主”目前还是争论。先说以公有制为主的问题,实行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以后,股份制空前发展,在国有企业中也有集体股份和私人股份,在私人企业中也有国家股份,外国人的股份也会参与到各类企业之中,几乎所有的企业都是各种经济成分的混合体。由于产权进入市场,在任何一个企业中,各种经济成分所占的比重也是变动的。当然,与国计民生有重大关系的企业,国家和集体所占的股份会多一些。但是,从总体来说,国有经济占的比重不一定很大,而是一种混合经济。
对按劳分配争论更大。新中国成立以来我们天天喊按劳分配,可从来没有实行过按劳分配。这不是我们不愿意实行,而是在技术上很难实行。首先一个很难确定的问题是,什么是“劳”?管理是不是“劳”?经营是不是“劳”?按过去的概念这两种活动都带有剥削性质,不能百分之百的算“劳”。至于体力劳动和脑力劳动,这两种性质不同的劳动如何能装在一个“筐”里、用“简单劳动”和“复杂劳动”加以区分?“复杂劳动是简单劳动的倍加”(马克思语)这种模糊的概念怎能界定它们之间的量的关系?按劳分配的第二个难题是如何计量“劳”?除了简单的计件劳动外,其他各种劳动都很难实现合理的公平的计量。在脑力劳动占比重越来越大的现代社会,“劳”的计量更加困难。更为重要的是,市场经济的本质特点是用市场机制来配置资源。要达到这一目的,必须按生产要素(劳动力、资金、技术、土地等)对收入的贡献进行分配。劳动力仅是一种生产要素,它的价格(工资)只能由市场来决定。单纯的按劳分配和市场经济是不相容的。
确切地说,我们只是对实现社会主义理想的手段不清楚,对于社会主义理想的基本目标还是清楚的。社会主义理想的最根本目标是社会公正,社会平等。
社会主义是人类梦寐以求的理想。只要资本主义还有弊端,只要社会上还有不公正、不平等的现象存在,社会主义这个基本理想就有强大的生命力。
“以公有制为主”和“按劳分配为主”以及其他种种,仅是实现社会主义理想的手段,而不是目标。目标是第一位的,手段是第二位的。今天我们认为“两个为主”是最好的手段,在今后的实践中,我们有可能发现更好的手段。过去,我们把手段放在目标之上,真是本末倒置。
社会主义理想既然有强大的生命力,那么怎样才能把它变成现实呢?通过近百年的探索,现在终于找到了一条现实的道路:现代市场经济之路。
这里说的现代市场经济不同于传统的市场经济,它保留了传统市场经济的积极因素和一般特征。例如,经济按照价值规律运行,市场是资源配置的基础,保持高效的竞争机制。因而有较高的效率。但是,它还吸收了20世纪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实践的经验教训,兼顾经济繁荣和社会稳定。它的主要特征是:
第一、现代市场经济已经克服了昔日市场经济那种“事后调节”和盲目性的缺陷。
第二、现代市场经济不是昔日那种无政府主义经济,在资源配置和经济调控中,以市场调节为基础,同时不排除政府必要的干预。
第三、现代市场经济兼顾公平和效率。它既有效地利用市场经济效率高的一面,又防止金钱成为统治世界的“暴君”,使社会保持适度的平等。
第四、现代市场经济是开放式的经济。从理论上说,它应当在世界范围内进行资源最优配置,商品应当在全世界范围内畅通无阻,工业产品应当在全世界范围内选优配套。
现代市场经济强烈的世界性具有特殊的意义。历史上战争连绵不断的欧洲,在现代市场经济的融合下,成了休戚相关的欧洲共同体。设想一下,如果苏联民族之间实行了市场经济,苏联还会解体吗?
过去我们有一个传统的看法,认为只有实行计划经济的国家才能够探索社会主义之路。实际上,实行市场经济的国家同样在探索社会主义之路。他们努力改变金钱社会的腐朽。看来,全世界人民,不分东方和西方,都在探索社会主义之路,不管这个国家现在贴着什么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