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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序言

    你是否记得过去这样的年代:当时的老师、面包师、推销员或机修工凭借自己一个人的收入就能够购房、拥有两辆车,并且养活一家人?我记得。在20世纪50年代,我的父亲艾德·赖克在附近城镇的主街道上开了家女装店,顾客多数是工厂工人的妻子。他赚的钱足够我们一家人过上舒适的生活。我们虽然不富有,但从来没有感到拮据过。在20世纪50年代和60年代,我们的日子越过越好。 过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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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主流观点

    第一部分 自由市场 第一章 主流观点 在小剧场或演讲厅经常会出现这样的场面:主持人先向听众介绍我,然后介绍将与我进行辩论的对手。我的辩论对手和我再花上5~10分钟就指定的议题进行一番唇枪舌剑,例如教育、贫困、收入不平等、税收、高管薪酬、中产阶级工资、气候变化、贩毒等议题。我们辩论什么问题并不重要,因为辩论主题经常很快就转到“自由市场”是否优于政府这一问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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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资本主义五大组成部分

    为了建立“自由市场”,我们必须就下列问题做出决定: ·财产:人们可以拥有什么 ·垄断:允许企业拥有何等程度的市场势力 ·合同:人们可以交易什么,以及交易条件是什么 ·破产:当买方无力支付时该怎么办 ·执行:如何确保无人违背这些规则 你可能认为这类决定是显而易见的。例如,所有权只是涉及你所创造、购买或发明的东西,是属于你的东西。 如果转念一想,那么奴隶呢?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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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自由和权力

    随着收入和财富集中到顶层人群手中,政治权力也同样落入他们手中。金钱和权力二者密不可分。伴随权力而来的是对市场机制的影响力。市场的无形之手连接着富人强健有力的手臂。 对市场机制拥有不成比例的影响力的人通常最为激烈地支持永恒不变、理性的“自由市场”,并且反对政府“侵扰”市场,这可能不是偶然的现象。他们拥护“自由企业”,并将“自由市场”和自由画上等号,但与此同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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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新型财产

    私有财产是自由市场资本主义最基本的组成部分。在传统辩论中,人们经常将它与政府所有制或者社会主义制度进行比较。传统辩论没有触及政府组织和执行产权的各种方式,以及谁对这些决定的影响力最大。 与公共财产相比,私有财产具有明显的优势。在半个世纪之前,美国环境主义者加勒特·哈丁告诫应避免“公地悲剧”现象:由于个人理性、自私地行事,导致公共资源被耗竭。例如在城镇公共草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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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6

    第五章 新型垄断

    垄断是市场经济第二大组成部分,它和产权密不可分。商人需要一定程度的市场势力,才有动力冒险创业。如果随便一家竞争企业能够毫不费力、迅速地夺走对手的竞争优势,那么企业从一开始就没有理由进行投资。商人拥有何等程度的市场势力才算合适呢?这个问题与产权规则(包括知识产权规则)相似,都涉及权衡问题。商人获取到强大的市场势力,才会有强大的动力进行投资和创新,但同时也会提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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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新型合同

    合同是资本主义的第三大组成部分。合同指买卖双方同意做某事或提供某物来换取其他东西的协议。合同是人们开展和执行交易的手段。如果财产和市场势力是资本主义的核心所在,合同则是其命脉。不过与财产和市场势力一样,合同并非从天而降。虽然可靠的声誉非常重要,但承诺不可能自动兑现,合同也不是自我执行的。任何交易制度都需要规则,来决定人们可以交易什么、什么情况构成诈骗或胁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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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新型破产

    1984年在大西洋城特朗普广场开业之日,身着深色大衣的唐纳德·特朗普站在赌场大厅,炫耀称自己新投资的广场是大西洋城,甚至有可能是美国最美的建筑。[1]30年后,特朗普广场倒闭了,近千名员工因此失业。[2]与此同时,特朗普在推特上发文称自己“已经和大西洋城没有任何关系”,并且自吹自擂说自己撤出投资“时机非常棒”。[3] 在美国,富人一有要出事的苗头就撤走资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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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执行机制

    市场第五大组成部分是执行。财产必须得到保护。当市场势力过大时,必须对它进行约束。合同必须予以执行(或者被禁止)。人们必须共同分担破产造成的损失。如果存在市场的话,这一切至关重要。人们在这一点上达成了广泛的共识。不过当涉及具体问题时,相关的决定却不尽相同,例如哪些“财产”可以得到保护,市场势力怎样才算过大,应该禁止或执行哪些合同,以及当协议一方无法履行协议时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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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0

    第九章 作为一个整体的市场机制

    现在该进行总结了。市场是人类的创造物,就像国家、政府、法律、企业和棒球一样。和其他体系一样,市场的组织方式有很多种。无论采取何种组织方式,市场规则都激励着人们。在理想的情形下,它们激励着人们努力工作,相互协作,追求成效和创造力;它们帮助人们过上所追求的生活。市场规则还反映了人们的道德价值观,以及对善恶、价值和公平的判断。市场规则并非静止不变,而是随着时间的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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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精英制度的迷思

    第二部分 工作和价值 第十章 精英制度的迷思 几年前,我应邀到一家发电厂做演讲,听众是厂里的工人。当时他们正在考虑要不要成立工会。一个年轻人打算投票进行反对。他对我说他的时薪为14美元,他认为自己只值这点工资。“那些能赚几百万美元的人很厉害。如果我念过书,有足够的聪明才智,我也能赚那么多钱。但我没有,所以我现在只能干体力活。”[1][0] 他显然不了解20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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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 隐蔽的首席执行官薪酬机制

    如果有人仍然认为一个人的收入和自身价值相当,那他们必须解释为什么在过去30年里,美国大公司的首席执行官薪酬不断激增,与普通工人工资的比率从1965年的20:1,上涨到1978年的30:1,到1995年的123:1,再到2013年的296:1,今天甚至超过300:1。[1]总的来说,首席执行官的酬薪在1978~2013年增加了937%,而普通工人的工资仅仅增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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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章 华尔街的高薪诡计

    如果你依然觉得顶层人群收入和自身价值相当,那么让我们仔细审视华尔街的情况。华尔街人的薪酬待遇通常优于公司高管。那华尔街银行家“值这么多”吗?自2008年政府进行紧急救助以来,华尔街大银行源源不断地获得隐性补助。如果你考虑到这一点,就会发现答案是否定的。人们认为华尔街大银行大到不能倒。要记得这些大银行因为过度冒险行为濒临崩溃。在随后爆发的金融危机中,为了防止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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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4

    第十三章 中产阶级议价能力削弱

    我前面提到过,在我还小的时候,我父亲卖裙子和女式衬衫给工厂工人的妻子。在20世纪40年代末和50年代,工人的工资水平不断提高,我爸因此赚了不少钱,还在邻镇开设了第二家女装店。虽然我们家不是大富大贵,但由于他赚得也不少,我们家俨然成为实打实的中产阶级。 在“二战”结束后的30年里,美国工人平均时薪与生产率保持同步增长。[1]当时形成了一个良性循环,即随着经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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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5

    第十四章 穷忙族的壮大

    很多人认为工作决定一个人的价值,能够证明一个人的品德和社会责任感。不过下列事实进一步反驳了这一标准假设,即越来越多的人虽然从事全职工作,但依然生活在贫困当中,而少数人无须工作,却享受着荣华富贵,并且这类人的数量也在激增。越来越多的人从事全职工作,但收入不足以让他们和家人摆脱贫困的窘况;与此同时,富人阶层掌握大量的财富,且大部分财富都是继承而来的,他们可以靠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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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6

    第十五章 富闲族的崛起

    在穷忙族人数增多的同时,富闲族队伍也在壮大。虽然富闲族人数相对少得多,但近几年他们的收入一路飙升。由于股票、债券和不动产等收益性资本为他们带来了可观的收入,所以他们无须工作。他们“配得上”吗?诚然,一些富闲族通过工作攒下积蓄,然后利用这些积蓄积累资产。从我们之前研究的角度来看,他们“配得上”。不过当资产升值时,这与资产持有人本人关系并不大。资产升值的原因有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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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7

    第十六章 摘要重述

    第三部分 抗衡力量 第十六章 摘要重述 我现在有必要再次进行总结。美国政坛(以及资本主义世界大多数其他国家)的核心政治辩论似乎无休止地围绕着一个议题转,即表面上选择“自由市场”还是“政府”。政治右派支持大市场和小政府,这通常意味着减税和缩减公共支出。政治左派则支持大政府和小市场,这通常意味着提高(至少针对富人的)税率和提供更多的公共服务。这一辩论掩盖了一个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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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8

    第十七章 资本主义面临的威胁

    美国以前也曾遇到过类似的问题。在重大技术变革年代,工人经常被取代,社会制度变得不稳定,经济繁荣与萧条快速交替循环。资本所有人获得丰厚回报,金融精英得势,经济和政治权力高度集中。尽管新技术具备创造普遍繁荣的潜力,但是由于顶层阶级对政治的控制有增无减,主流政治和经济制度无法实现普遍繁荣。可以理解的是,许多人认为游戏遭到操纵。他们的焦虑和失意之情最终推动社会进行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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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9

    第十八章 抗衡力量式微

    我们面临的主要挑战来自政治层面,而非经济层面。当经济制度的基本规则被经济精英阶层掌控,如果不调整背后的政治权力分配关系,那么经济制度改革是无法实现的。 普林斯顿大学教授马丁·季伦斯和西北大学的本杰明·佩奇在2014年秋季发表了一篇研究论文,[1]研究揭示了这一挑战的规模。季伦斯和佩奇具体分析了1799项政策议题,确定经济精英、商业团体、大众利益团体和普通民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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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

    第十九章 重建抗衡力量

    有人认为“自由市场”可以脱离政府而存在,人们的收入和自身与对社会贡献的价值相当。如果我们能够摒弃此类观念,美国人就有可能会更加清楚地认识到自己拥有的潜在选择:不是让政府增加或减少干预,而是让政府要么对越发富有的少数富人群体的需求做出回应,要么对日益困顿且经济安全感逐渐丧失的大多数人的需要做出响应。这样我们才可以超越这场消耗政治左右派过多精力的意识形态争论,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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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章 终结向上预先分配

    正如我们发现的那样,向上预先分配深深植根于当前的市场规则当中。抗衡力量寻求终结这种预先分配方式。譬如,缩短专利和版权保护年限,并且像绝大多数发达经济体一样禁止有偿延迟协议。公司不得通过对产品或工艺进行细微的或外观的调整来延长专利期,禁止制药公司为自己的品牌处方药做广告——这曾是美国的明文规定,后来遭到大型制药公司的反对而被取消。 反托拉斯将回归初衷:实现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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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2

    第二十一章 彻底改造公司

    除了终结市场内部的向上预先分配模式以外,抗衡力量还需要在市场内部寻求更为公平的预先分配,从而降低税收和转移支付的必要性。为了达成这一目标,我们必须改造现代资本主义的核心组织——大公司。 正如我所强调的,在过去30年里,作用于公司的激励措施基本上都导致普通员工薪酬减少,而首席执行官和其他高管薪酬增加。问题在于如何扭转这些激励措施。 一个可行的解决办法是根据首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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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3

    第二十二章 机器人取代人类

    自从人类进入工业化时代以来,技术变革就引发了诸多预测,不过并不是所有预测都得到了验证。约翰·梅纳德·凯恩斯在1928年的文章《我们后代的经济前景》预言,在一个世纪后,“我们发现节约劳动力所使用方法的速度将远远超过我们为劳动力开辟新用途的速度”。[1]尽管如此,他预测到2028年,欧洲和美国的“生活标准”将得到极大的提高,所有人都不用担心赚钱这回事。那将是物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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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三章 市民的馈赠

    我们无须直接对少数人当前的收入或财富征税,然后将这部分税收转移给多数人。一种更明智的做法是更广泛地共享未来的财富。这两种做法的差别不仅体现在语义层面。正如我们所看到的,当前财富是市场规则体系的结果。诚然,WhatsApp的创始人当初煞费苦心开发了此软件,就是希望产品能够大热,从而使自己一举成功,最终他们成功做到了。但他们应该从中获得多少奖励呢?这属于哪种激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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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5

    第二十四章 新的规则

    我希望我阐明了自己的观点,即我们有理由保持乐观。我们即将迎来新一轮的发明和创新浪潮,这些发明和创新将极大地改善我们的生活。虽然它们将会取代不计其数的工作机会,从而压低绝大多数人的薪酬水平——这种情况已经在美国和其他发达国家初露端倪——但是我们有能力重组资本主义,让人们广泛地共享经济成果。 我们之所以保持乐观情绪,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在于,我们无须成为没有人情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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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6

    致谢

    本书是我多年研究、观察和讨论的产物。许多人参与了这一过程,他们的见解贯穿于全书。在这里我无法对他们一一表示感谢。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同事启迪和滋养了我的思想。我特别要感谢亨利·布莱德、肖恩·法尔杭、亚历克斯·盖尔伯、希拉里·霍因斯、戴维·柯普、艾米·莱尔曼、保罗·皮尔逊、杰西·罗思坦和尤金·斯莫伦斯坦等同事为本书初稿提供了宝贵的意见。我还要感谢几位朋友和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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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主流观点

第一部分 自由市场

第一章 主流观点

在小剧场或演讲厅经常会出现这样的场面:主持人先向听众介绍我,然后介绍将与我进行辩论的对手。我的辩论对手和我再花上5~10分钟就指定的议题进行一番唇枪舌剑,例如教育、贫困、收入不平等、税收、高管薪酬、中产阶级工资、气候变化、贩毒等议题。我们辩论什么问题并不重要,因为辩论主题经常很快就转到“自由市场”是否优于政府这一问题上。

这可不是我主动挑起来的。事实上,正如我之前所述,我认为这一辩论毫无意义。我后面会对此进行解释。更为糟糕的是,这一辩论转移了我们的视线,让我们忽视了真正应该辩论的问题。它有意或无意地导致公众忽视了真正值得辩论的问题。

几乎没有什么比下列观念更会毒害人们的思想,即“自由市场”存在于世间某处,且遭到政府的“侵扰”。依据这一观念,市场导致出现不平等或不安全问题,但它们是客观“市场力量”的自然和不可避免的结果。一个人的报酬只是衡量他本人市场价值的标准。如果他的报酬不足以维持生计,那就认命吧。如果其他人赚到数十亿美元,那他们肯定值这么多。如果数百万人失业,或者收入缩水,或者他们身兼数职,但下个月甚至下周的收入仍没有着落,那么这的确很不幸,但这是“市场力量”的结果。

依据这一观点,无论我们做什么来减少不平等或经济不安全问题,让经济服务于大多数人,都会带来风险,扭曲市场和降低市场效率,或者产生最终可能伤害到我们自身的意外后果。尽管政府在必要时需要进行干预,解决污染或工作场所不安全等市场不完善问题,或者提供基础研究或救助穷人等公共产品,但这些只是下列一般规则的例外情况,即市场是万能的。

这一盛行的观点占据着主导地位,现在它几乎被认为是天经地义的。几乎每门经济学基础入门课程都会涉及这一观点。它已进入公众日常讨论中。人们也能够听到不同党派的政客阐述这一观点。

剩下值得辩论的问题是政府干预市场到什么程度是合理的。保守派希望看到一个小政府,并且政府干预程度较低;自由派则希望有一个积极作为的大政府。这变成一场无休止的争论,而争论的焦点是美国和资本主义世界其他大部分国家的左派和右派存在分歧的地方。人们对此如何回应,通常取决于他们最信任(或者说最不信任)哪一方:政府还是“自由市场”。

不过这一盛行的观点,以及它所引发的争论是完全错误的。没有政府,就没有“自由市场”。“自由市场”并不存在于文明无法企及的自然环境中。在自然环境中,竞争是一场事关生存的比赛,最终的赢家通常都是最强大的。相比而言,文明是由规则所定义的;政府制定规则,规则创造市场。正如17世纪政治哲学家托马斯·霍布斯在其著作《利维坦》中所指出的:

(在自然环境下)产业是无法存在的,因为其成果不稳定。这样一来,举凡土地的耕作、航海、海外进口商品的运用、宽敞的建筑、移动与卸除需费巨大力量的物体的工具、地貌知识、时间的记载、文艺、文学、社会等都将不复存在。最为糟糕的是人们时刻处在暴力死亡的恐惧和危险之中,人们的生活孤独、贫困、卑污、残忍而短寿。[1]

市场,任何市场都需要政府来制定和执行游戏规则。在大多数现代民主国家,此类规则源于立法部门、行政机构和法院。政府并没有侵扰“自由市场”。它创造了市场。

游戏规则并非中立或具有普世性,它们也不是永久存在的。不同社会在不同时期执行不同的规则。这些规则在一定程度上体现了社会不断演变的规范和价值观,并且反映出哪些人拥有最大的权力来制定或影响这些规则。不过人们无休止地纠结于“自由市场”是否优于“政府”之争,这导致我们无法审视下列问题,即哪些人行使了这一权力,他们如何从中获利,以及是否有必要修改此类规则,以便让更多人从中受益。

有关政府大小的问题并非不重要,但是自由市场运行规则对经济和社会的影响力更大。当然我们也应就政府征税、支出、监管和补助水平等问题进行辩论,这是有益的。不过这些问题只是经济领域的边缘问题。而规则和经济同为一体,没有这些规则,以及规则背后的种种选择,就不可能有市场制度。正如经济历史学家卡尔·波兰尼所承认的,[2]“小政府”的支持者实际上是在支持一个不同的政府——经常是一个偏袒他们及其保护人的政府。[0]美国在20世纪80年代和90年代对金融业“放松监管”;不过将此举称为“再监管”可能更为合适。它并非意味着政府减少干预,而是意味着出台一套不同的规则,开始允许华尔街开展各种高风险但有利可图的投机活动,允许银行向不具备还贷能力的客户提供房屋抵押贷款。当2008年泡沫破裂时,政府出台规定,保护几家最大的银行的资产,为它们提供补助,确保它们不会破产,并说服它们收购实力较弱的银行。与此同时,政府实施了其他规定,导致数百万人失去了自己的房子。随后政府出台补充规定,防止银行再次冒险(不过在许多专家看来,这些规定是不够的)。

人们需要警惕的不是这些罕见的大事件,例如2008年紧急救助华尔街事件,而是规则当前出现的众多细小变化,这些变化不断地影响着经济游戏。即便大事件最为重大的影响在于改变游戏方式。政府在救助华尔街时,实际上做出了一个隐性的担保,承诺如果大银行再次陷入麻烦,政府还会出手相救。正如我将说明的,这让几家最大的银行相对于小银行而言具有金融优势;它们因此不断发展壮大,在整个金融业占据支配地位,强化了它们手中的政治权力,以获取它们想要的规则,并且规避不希望看到的规则。

有关“自由市场”的迷思让我们无法探讨这些规则变动,追问它们服务于谁。对于不希望我们进行探讨的人而言,这一迷思大有裨益。当一些人对这些规则拥有不成比例的影响力时,他们成为规则设计和调整方式的最大受益者。他们通常最为激烈地支持“自由市场”,并且最为热忱地主张市场优于政府,这一现象并不是偶然的。不过争论本身也能达到下列目的,即转移公众的注意力,忽视规则是如何制定和变化、公众自身对这一进程的影响力,以及他们从中受益的程度等根本现实问题。换句话说,“自由市场”的支持者们希望公众也认同市场的优势,以及这一无休止的辩论的至关重要性。

下列现实情况也有利于“自由市场”的支持者,即这些基本规则隐藏于经济制度之中,而在这一制度下,很多所有物和交易物都是无形、复杂的。在过去的经济制度中,产权是有形的,例如土地、工厂和机器;相比较而言,今天的知识产权规则不易被人们所理解。同样,在铁路和石油托拉斯巨头时代,垄断和市场势力与今天相比则更为明晰。在今天,谷歌、苹果、脸书或康卡斯特能够支配网络、平台或通信系统。与此同时,在过去,由于买方和卖方地位近乎平等,双方能够轻易地了解或知晓对方承诺的内容,因此合同更为简单易懂。不过随着复杂的抵押贷款、消费者协议、特许经营制度和雇佣合同的出现,情形发生了变化。现在合同条款基本上是某一方当事人说了算。同样,在过去,银行业务更为简单,有的人储蓄,购房者或创业者办理贷款。在这种情况下,债务问题更为明晰。在当今世界,金融工具复杂无比,有时很难分清债务人或债权人,以及债务内容、债务产生时间,或者债务产生的原因。

为了了解这一切会对现代资本主义产生何种影响,我们首先有必要回答几个基本的问题,即政府是如何组织和重新组织市场的,哪些利益集团对市场组织和重组过程拥有最大的影响力,以及谁因此成为赢家,而谁又会沦为输家。为了回答这些问题,我们必须对市场机制进行具体分析。

[1] 参阅Thomas Hobbes,Leviathan, or the Matter, Forme, and Power of a Commonwealth, Ecclesiastical and Civil (1651), ch.13, “Of the Natural Condition of Mankind as Concerning Their Felicity, and Misery”.

[2] 参阅 Karl Polanyi, The Great Transformation: The Political and Economic Origins of Our Time (New York: Farrar & Rinehart, 1944).

[0] 在《大转型》(1944年)一书中,波兰尼指出,市场经济和民族国家应被视为单一的人为体系,他将其称为“市场社会”。他认为,随着现代民族国家和它所推动的现代资本主义经济的到来,人们的理念从基于互利互惠和再分配转为基于效用和自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