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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

    序言

    你是否记得过去这样的年代:当时的老师、面包师、推销员或机修工凭借自己一个人的收入就能够购房、拥有两辆车,并且养活一家人?我记得。在20世纪50年代,我的父亲艾德·赖克在附近城镇的主街道上开了家女装店,顾客多数是工厂工人的妻子。他赚的钱足够我们一家人过上舒适的生活。我们虽然不富有,但从来没有感到拮据过。在20世纪50年代和60年代,我们的日子越过越好。 过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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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

    第一章 主流观点

    第一部分 自由市场 第一章 主流观点 在小剧场或演讲厅经常会出现这样的场面:主持人先向听众介绍我,然后介绍将与我进行辩论的对手。我的辩论对手和我再花上5~10分钟就指定的议题进行一番唇枪舌剑,例如教育、贫困、收入不平等、税收、高管薪酬、中产阶级工资、气候变化、贩毒等议题。我们辩论什么问题并不重要,因为辩论主题经常很快就转到“自由市场”是否优于政府这一问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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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3

    第二章 资本主义五大组成部分

    为了建立“自由市场”,我们必须就下列问题做出决定: ·财产:人们可以拥有什么 ·垄断:允许企业拥有何等程度的市场势力 ·合同:人们可以交易什么,以及交易条件是什么 ·破产:当买方无力支付时该怎么办 ·执行:如何确保无人违背这些规则 你可能认为这类决定是显而易见的。例如,所有权只是涉及你所创造、购买或发明的东西,是属于你的东西。 如果转念一想,那么奴隶呢?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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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自由和权力

    随着收入和财富集中到顶层人群手中,政治权力也同样落入他们手中。金钱和权力二者密不可分。伴随权力而来的是对市场机制的影响力。市场的无形之手连接着富人强健有力的手臂。 对市场机制拥有不成比例的影响力的人通常最为激烈地支持永恒不变、理性的“自由市场”,并且反对政府“侵扰”市场,这可能不是偶然的现象。他们拥护“自由企业”,并将“自由市场”和自由画上等号,但与此同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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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新型财产

    私有财产是自由市场资本主义最基本的组成部分。在传统辩论中,人们经常将它与政府所有制或者社会主义制度进行比较。传统辩论没有触及政府组织和执行产权的各种方式,以及谁对这些决定的影响力最大。 与公共财产相比,私有财产具有明显的优势。在半个世纪之前,美国环境主义者加勒特·哈丁告诫应避免“公地悲剧”现象:由于个人理性、自私地行事,导致公共资源被耗竭。例如在城镇公共草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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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6

    第五章 新型垄断

    垄断是市场经济第二大组成部分,它和产权密不可分。商人需要一定程度的市场势力,才有动力冒险创业。如果随便一家竞争企业能够毫不费力、迅速地夺走对手的竞争优势,那么企业从一开始就没有理由进行投资。商人拥有何等程度的市场势力才算合适呢?这个问题与产权规则(包括知识产权规则)相似,都涉及权衡问题。商人获取到强大的市场势力,才会有强大的动力进行投资和创新,但同时也会提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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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7

    第六章 新型合同

    合同是资本主义的第三大组成部分。合同指买卖双方同意做某事或提供某物来换取其他东西的协议。合同是人们开展和执行交易的手段。如果财产和市场势力是资本主义的核心所在,合同则是其命脉。不过与财产和市场势力一样,合同并非从天而降。虽然可靠的声誉非常重要,但承诺不可能自动兑现,合同也不是自我执行的。任何交易制度都需要规则,来决定人们可以交易什么、什么情况构成诈骗或胁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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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新型破产

    1984年在大西洋城特朗普广场开业之日,身着深色大衣的唐纳德·特朗普站在赌场大厅,炫耀称自己新投资的广场是大西洋城,甚至有可能是美国最美的建筑。[1]30年后,特朗普广场倒闭了,近千名员工因此失业。[2]与此同时,特朗普在推特上发文称自己“已经和大西洋城没有任何关系”,并且自吹自擂说自己撤出投资“时机非常棒”。[3] 在美国,富人一有要出事的苗头就撤走资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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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9

    第八章 执行机制

    市场第五大组成部分是执行。财产必须得到保护。当市场势力过大时,必须对它进行约束。合同必须予以执行(或者被禁止)。人们必须共同分担破产造成的损失。如果存在市场的话,这一切至关重要。人们在这一点上达成了广泛的共识。不过当涉及具体问题时,相关的决定却不尽相同,例如哪些“财产”可以得到保护,市场势力怎样才算过大,应该禁止或执行哪些合同,以及当协议一方无法履行协议时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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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0

    第九章 作为一个整体的市场机制

    现在该进行总结了。市场是人类的创造物,就像国家、政府、法律、企业和棒球一样。和其他体系一样,市场的组织方式有很多种。无论采取何种组织方式,市场规则都激励着人们。在理想的情形下,它们激励着人们努力工作,相互协作,追求成效和创造力;它们帮助人们过上所追求的生活。市场规则还反映了人们的道德价值观,以及对善恶、价值和公平的判断。市场规则并非静止不变,而是随着时间的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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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1

    第十章 精英制度的迷思

    第二部分 工作和价值 第十章 精英制度的迷思 几年前,我应邀到一家发电厂做演讲,听众是厂里的工人。当时他们正在考虑要不要成立工会。一个年轻人打算投票进行反对。他对我说他的时薪为14美元,他认为自己只值这点工资。“那些能赚几百万美元的人很厉害。如果我念过书,有足够的聪明才智,我也能赚那么多钱。但我没有,所以我现在只能干体力活。”[1][0] 他显然不了解20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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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2

    第十一章 隐蔽的首席执行官薪酬机制

    如果有人仍然认为一个人的收入和自身价值相当,那他们必须解释为什么在过去30年里,美国大公司的首席执行官薪酬不断激增,与普通工人工资的比率从1965年的20:1,上涨到1978年的30:1,到1995年的123:1,再到2013年的296:1,今天甚至超过300:1。[1]总的来说,首席执行官的酬薪在1978~2013年增加了937%,而普通工人的工资仅仅增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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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3

    第十二章 华尔街的高薪诡计

    如果你依然觉得顶层人群收入和自身价值相当,那么让我们仔细审视华尔街的情况。华尔街人的薪酬待遇通常优于公司高管。那华尔街银行家“值这么多”吗?自2008年政府进行紧急救助以来,华尔街大银行源源不断地获得隐性补助。如果你考虑到这一点,就会发现答案是否定的。人们认为华尔街大银行大到不能倒。要记得这些大银行因为过度冒险行为濒临崩溃。在随后爆发的金融危机中,为了防止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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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4

    第十三章 中产阶级议价能力削弱

    我前面提到过,在我还小的时候,我父亲卖裙子和女式衬衫给工厂工人的妻子。在20世纪40年代末和50年代,工人的工资水平不断提高,我爸因此赚了不少钱,还在邻镇开设了第二家女装店。虽然我们家不是大富大贵,但由于他赚得也不少,我们家俨然成为实打实的中产阶级。 在“二战”结束后的30年里,美国工人平均时薪与生产率保持同步增长。[1]当时形成了一个良性循环,即随着经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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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5

    第十四章 穷忙族的壮大

    很多人认为工作决定一个人的价值,能够证明一个人的品德和社会责任感。不过下列事实进一步反驳了这一标准假设,即越来越多的人虽然从事全职工作,但依然生活在贫困当中,而少数人无须工作,却享受着荣华富贵,并且这类人的数量也在激增。越来越多的人从事全职工作,但收入不足以让他们和家人摆脱贫困的窘况;与此同时,富人阶层掌握大量的财富,且大部分财富都是继承而来的,他们可以靠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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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6

    第十五章 富闲族的崛起

    在穷忙族人数增多的同时,富闲族队伍也在壮大。虽然富闲族人数相对少得多,但近几年他们的收入一路飙升。由于股票、债券和不动产等收益性资本为他们带来了可观的收入,所以他们无须工作。他们“配得上”吗?诚然,一些富闲族通过工作攒下积蓄,然后利用这些积蓄积累资产。从我们之前研究的角度来看,他们“配得上”。不过当资产升值时,这与资产持有人本人关系并不大。资产升值的原因有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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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7

    第十六章 摘要重述

    第三部分 抗衡力量 第十六章 摘要重述 我现在有必要再次进行总结。美国政坛(以及资本主义世界大多数其他国家)的核心政治辩论似乎无休止地围绕着一个议题转,即表面上选择“自由市场”还是“政府”。政治右派支持大市场和小政府,这通常意味着减税和缩减公共支出。政治左派则支持大政府和小市场,这通常意味着提高(至少针对富人的)税率和提供更多的公共服务。这一辩论掩盖了一个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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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8

    第十七章 资本主义面临的威胁

    美国以前也曾遇到过类似的问题。在重大技术变革年代,工人经常被取代,社会制度变得不稳定,经济繁荣与萧条快速交替循环。资本所有人获得丰厚回报,金融精英得势,经济和政治权力高度集中。尽管新技术具备创造普遍繁荣的潜力,但是由于顶层阶级对政治的控制有增无减,主流政治和经济制度无法实现普遍繁荣。可以理解的是,许多人认为游戏遭到操纵。他们的焦虑和失意之情最终推动社会进行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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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9

    第十八章 抗衡力量式微

    我们面临的主要挑战来自政治层面,而非经济层面。当经济制度的基本规则被经济精英阶层掌控,如果不调整背后的政治权力分配关系,那么经济制度改革是无法实现的。 普林斯顿大学教授马丁·季伦斯和西北大学的本杰明·佩奇在2014年秋季发表了一篇研究论文,[1]研究揭示了这一挑战的规模。季伦斯和佩奇具体分析了1799项政策议题,确定经济精英、商业团体、大众利益团体和普通民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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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

    第十九章 重建抗衡力量

    有人认为“自由市场”可以脱离政府而存在,人们的收入和自身与对社会贡献的价值相当。如果我们能够摒弃此类观念,美国人就有可能会更加清楚地认识到自己拥有的潜在选择:不是让政府增加或减少干预,而是让政府要么对越发富有的少数富人群体的需求做出回应,要么对日益困顿且经济安全感逐渐丧失的大多数人的需要做出响应。这样我们才可以超越这场消耗政治左右派过多精力的意识形态争论,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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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1

    第二十章 终结向上预先分配

    正如我们发现的那样,向上预先分配深深植根于当前的市场规则当中。抗衡力量寻求终结这种预先分配方式。譬如,缩短专利和版权保护年限,并且像绝大多数发达经济体一样禁止有偿延迟协议。公司不得通过对产品或工艺进行细微的或外观的调整来延长专利期,禁止制药公司为自己的品牌处方药做广告——这曾是美国的明文规定,后来遭到大型制药公司的反对而被取消。 反托拉斯将回归初衷:实现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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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一章 彻底改造公司

    除了终结市场内部的向上预先分配模式以外,抗衡力量还需要在市场内部寻求更为公平的预先分配,从而降低税收和转移支付的必要性。为了达成这一目标,我们必须改造现代资本主义的核心组织——大公司。 正如我所强调的,在过去30年里,作用于公司的激励措施基本上都导致普通员工薪酬减少,而首席执行官和其他高管薪酬增加。问题在于如何扭转这些激励措施。 一个可行的解决办法是根据首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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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3

    第二十二章 机器人取代人类

    自从人类进入工业化时代以来,技术变革就引发了诸多预测,不过并不是所有预测都得到了验证。约翰·梅纳德·凯恩斯在1928年的文章《我们后代的经济前景》预言,在一个世纪后,“我们发现节约劳动力所使用方法的速度将远远超过我们为劳动力开辟新用途的速度”。[1]尽管如此,他预测到2028年,欧洲和美国的“生活标准”将得到极大的提高,所有人都不用担心赚钱这回事。那将是物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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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4

    第二十三章 市民的馈赠

    我们无须直接对少数人当前的收入或财富征税,然后将这部分税收转移给多数人。一种更明智的做法是更广泛地共享未来的财富。这两种做法的差别不仅体现在语义层面。正如我们所看到的,当前财富是市场规则体系的结果。诚然,WhatsApp的创始人当初煞费苦心开发了此软件,就是希望产品能够大热,从而使自己一举成功,最终他们成功做到了。但他们应该从中获得多少奖励呢?这属于哪种激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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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5

    第二十四章 新的规则

    我希望我阐明了自己的观点,即我们有理由保持乐观。我们即将迎来新一轮的发明和创新浪潮,这些发明和创新将极大地改善我们的生活。虽然它们将会取代不计其数的工作机会,从而压低绝大多数人的薪酬水平——这种情况已经在美国和其他发达国家初露端倪——但是我们有能力重组资本主义,让人们广泛地共享经济成果。 我们之所以保持乐观情绪,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在于,我们无须成为没有人情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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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6

    致谢

    本书是我多年研究、观察和讨论的产物。许多人参与了这一过程,他们的见解贯穿于全书。在这里我无法对他们一一表示感谢。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同事启迪和滋养了我的思想。我特别要感谢亨利·布莱德、肖恩·法尔杭、亚历克斯·盖尔伯、希拉里·霍因斯、戴维·柯普、艾米·莱尔曼、保罗·皮尔逊、杰西·罗思坦和尤金·斯莫伦斯坦等同事为本书初稿提供了宝贵的意见。我还要感谢几位朋友和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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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新型破产

1984年在大西洋城特朗普广场开业之日,身着深色大衣的唐纳德·特朗普站在赌场大厅,炫耀称自己新投资的广场是大西洋城,甚至有可能是美国最美的建筑。[1]30年后,特朗普广场倒闭了,近千名员工因此失业。[2]与此同时,特朗普在推特上发文称自己“已经和大西洋城没有任何关系”,并且自吹自擂说自己撤出投资“时机非常棒”。[3]

在美国,富人一有要出事的苗头就撤走资金,从而轻易地避免承担押注失误带来的后果和巨大损失。法律通过有限责任和破产制为他们提供了保护。不过当普通人搬到大西洋城这样的地方工作、投资买房和学习工作技能时,法律可没有为他们提供这样的保护。当工作岗位消失,房价一落千丈,工作技能突然变得毫无用处时,他们便身陷困境。破产制度的初衷是让人们能够从头再来。不过在今天,只有大公司、有钱有势的大亨和华尔街能够轻松地从头再来。他们拥有足够的政治影响力,能够根据自身需要塑造破产法。

破产是市场的第四大基本组成部分。和其他市场规则一样,它反映了相互冲突的目标之间的权衡关系。合同有赖于一个处理欠债不还问题的机制。如果买家、债务人和借方能够轻易地逃避责任,那么他们下一次再欠债时同样会满不在乎,而这一态度可能传染给其他人。(此类道德风险问题甚至会波及华尔街的大银行。)不过如果将无力还债的人关进监狱,或者惩罚他们(19世纪情况就是如此),那么他们可能无法赚钱来偿还所欠的债务。

许多国家的情况就是这样。身负重债的人们可能会在债务的泥沼中越陷越深,最终将整个社会拉下水,引发重大的经济和社会危机(许多历史学家表示,“一战”后德国赔款问题推动了法西斯的崛起)。在19世纪末,美国铁路公司巨头负债累累,无法偿还债务。债主威胁拆走铁轨当废铁卖。[4]精明的商人估计,如果债主同意免除一部分债务,让铁路公司能够继续运营下去,为铁路公司带来收入,那么铁路公司至少能够偿还大部分债务,这对债权人更有好处。

大多数的资本主义经济体利用破产制度,推动下列两者达成合理的平衡,即允许债务人将债务减少到可控的水平,与此同时让所有债权人公平合理地分担损失。这一切都是在破产法官的密切监督之下进行。破产制度的中心理念是共同牺牲——债务人和债权人,以及债权人之间共同做出牺牲。这一机制要求政府就各种问题做出决定,并且此类决定经常隐藏在法院判决结果、政府部门指令和法案条款当中。例如,谁有资格申请破产,以及破产适用于哪些类型的债务?如何公平合理地让债权人分担损失?如果不能进行破产那该怎么办?我们必须回答这些问题以及诸多相关联的问题。“自由市场”本身不会提供解决方案。很多时候,势力强大的利益集团提供解决方案。

美国宪法(第一条第8条第4款)授权国会制定“在合众国内一致适用的、有关破产的法律”[5];国会于1800年、1841年、1867年、1874年、1898年、1938年、1978年、1994年和2005年分别修订和通过破产法。华尔街银行和大型信用卡公司在最近几部破产法的制定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信用卡行业针对2005年破产法的游说费用超过1亿美元[6];华尔街捐助竞选活动的费用惊人,这确保他们对此拥有重要的发言权,因此无须如此大手笔地进行游说。)

在过去20年中,美国所有大航空公司都至少经历过一次破产。[7]通常它们破产的目的是逃避履行之前和工会达成的合约。依据破产法(主要是由信用卡公司和银行一手炮制而成的),当涉及债务清偿顺位时,劳动合同通常都不是优先考虑的对象,而劳动合同涉及工人报酬问题。这意味着公司甚至可以将威胁破产作为撒手锏,迫使工会成员在早已达成共识的工资问题上做出牺牲。2003年,美洲航空公司首席执行官唐纳德·卡蒂威胁进行破产,迫使美洲航空公司几家大工会做出让步,同意接受近20亿美元的减薪协议。卡蒂鼓吹着“共同牺牲”的必要性,却没有透露他暗地里建立了一项特殊的公司高管养老金计划。[8]该养老基金的资金存入一家信托机构,在公司破产时不会受到影响。由于有这一秘密计划,卡蒂辞职时拿到了将近1200万美元的报酬。

尽管员工做出让步,美洲航空公司2011年还是未能逃脱破产的命运。当时,公司拒绝履行劳资协议,并且冻结员工的养老金计划。[9]2013年,美洲航空公司破产重组成功,向债权人偿还所有债务,并支付利息。甚至连股东在公司破产重组后都变得更加有钱。(当年年末美洲航空公司与全美航空公司合并,公司股价随之上扬。[10])更有甚者,主导公司破产重组的首席执行官汤姆·霍尔顿拿到了超过1990万美元的离职补偿金。[11]所有人都捞到了好处,但就是没有美洲航空公司员工的份。美洲航空公司员工虽然保住了工作,但工资和福利待遇大幅缩水。[12]“共同牺牲”也不过如此。

最为严重的未能偿还债务的案例发生在2008年。正如前文所提到的,当时华尔街几近崩溃。华尔街几家最大的银行购买了价值数千亿美元的高风险产品,例如次贷、债务抵押债券和住房抵押贷款证券。尽管这几家银行将大量高风险产品出售给不够警觉的投资者,它们还留存了许多产品并在账簿上按全值记账。当债务泡沫爆裂时,大银行和众多投资者发现自己手里只剩下几乎一文不值的欠条。[13]一些评论人士(包括我在内)敦促迫使银行破产,以此解决它们存在的问题。[14]但实际情况并不是这样。2008年9月雷曼兄弟公司宣布破产,成为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破产案。[15]雷曼兄弟公司资产超过6910亿美元,但仍然资不抵债。这一事件撼动了整个华尔街,为此即将卸任的财政部长亨利·保尔森出面,说服国会注资数千亿美元用于保护其他大银行。此外,美联储还向大银行提供估计830亿美元的低息贷款。[16]保尔森财长和他的继任者蒂莫西·盖特纳并没有明确表示大银行大到不能倒。确切地说,这些银行太大,无法进行破产重组。

华尔街几近崩溃,由此产生的实际负担落在了小投资者和私房屋主的肩上。随着房价一落千丈,许多私房屋主发现所欠的抵押贷款甚至高过房屋本身的价值,而且他们不能再次贷款。不过《破产法》第13章(这一法律主要由金融行业起草)禁止房主就自住房抵押贷款申请破产。[17]当金融危机爆发时,以伊利诺伊州参议员迪克·德宾为首的一些国会议员试图修改这一法律,允许陷入困境的私房屋主申请破产。[18]这将为房主提供有力的筹码,进行讨价还价,防止银行或其他贷款服务机构强制收房。如果债权人不同意,他们的案件将交由破产法官处理;破产法官可能会同意减免部分贷款,而不是将人们从家中赶出去。

众议院通过这一法案,但在2009年4月底,当德宾在参议院提交他的修正议案时,金融业开始发威,进行阻挠,称该议案将极大地提高房贷成本。[19](没有令人信服的证据证明情况是这样的。)虽然当时民主党是参议院的多数党,但最终仅有45名参议员投票支持这一法案。[20]由此产生的一个后果是陷入困境的私房屋主毫无议价能力。超过500万人丢掉了自己的房子。到2014年,又有200万人即将面临止赎的问题。“共同牺牲”也就这么一回事。

许多人毕业后仍背负着学生贷款,这一个债务人群体同样也无法通过破产来重新商讨贷款问题。在经济大衰退之后,就业市场的复苏情况令人失望。许多拥有大学文凭的人找不到工作,但仍背负着沉重的学生贷款。据纽约联储银行表示,到2014年,学生贷款在美国所有债务中所占的比例达到了10%,仅次于房屋抵押贷款,但高于汽车贷款(8%)和信用卡债务(6%)。[21]不过破产法不允许人们寻求破产保护,解决学生贷款债务问题。[22]如果债务人无力还债,贷款人可以截留他们的薪水。[23](如果人们退休时仍未能还清学生贷款,那贷款人甚至可以截留他们的社保支票。[24])在学生贷款行业的要求下,美国于1998年通过一项法律。依据该法律,毕业生减免学生贷款只有一种办法,即提起诉讼,证明偿还贷款会导致本人和家属生活“极度困苦”。[25]这一标准甚至比破产法院适用于寻求减免赌债的赌徒的标准还要严格。[26]

国会及其在银行业的金主担心大学毕业生可能根本不愿努力偿还学生贷款就申请破产。[27]他们的担忧是可以理解的。不过如果学生贷款条件明显不合理(例如贷款利率达到两位数),或者贷款学生就读于毕业生就业率低的学校,则应允许毕业生申请破产。这一替代方案更好,且更符合共同牺牲的理念。

严格来讲,城市破产问题并不属于“自由市场”的一部分。尽管如此,城市破产对如何组织市场来分配损失的影响重大。在2013年,底特律申请破产保护,成为美国有史以来申请破产保护的最大城市。它希望通过破产来削减70亿美元的债务,并且投资17亿美元恢复市政公共服务。对于挣扎在破产边缘的其他美国城市而言,底特律就是它们的榜样。底特律希望各个债权人群能够做出牺牲。这些群体包括底特律退休员工,和购买了底特律2005年发行的参与证书的投资人。[28]底特律退休员工如今依靠该市几年前承诺支付的养老金和医保福利生活。2005年秋季,密歇根州东部地区破产法庭开庭权衡底特律破产问题,决定是否同意或驳回一项损失分配计划。在法庭上,这两个群体均声称:这一计划不公平,加重了他们的负担。最终,持有2005年参与证书的投资者损失惨重。不过许多退休人员的养老金和医疗福利也遭大幅削减。

不过底特律附近的奥克兰郡在此次破产中毫发未伤,那里居住的居民多为富人。奥克兰郡居民没有被要求分担底特律破产带来的损失。奥克兰郡主要居住着白人,该郡远比以黑人居民为主的底特律富裕。在居民人数达到或超过100万的美国郡县中,奥克兰郡是最富有的郡县之一。事实上,奥克兰郡郊区属于大底特律都市区的一部分。大底特律都市区跻身于美国顶级金融中心行列,在美国高科技就业中心中排名前四;它还曾是第二大工程和建筑人才输出地。[29]这一地区家庭年收入中位数将近5万美元。[30]伯明翰市与底特律市相邻,是底特律都市区的一个郊区,近几年它的家庭年收入中位数超过9.9万美元。[31]附近的布隆菲尔德山也属于底特律都市区的一部分,它的家庭年收入中位数将近14.8万美元。底特律的高档郊区拥有优质的学校、反应迅速的安保设施和美丽的公园。

40年前,底特律还是富人、中产阶级和穷人的“大杂烩”之地。但在2000~2010年,随着中产阶级和白人居民纷纷迁至郊区,底特律流失了1/4的人口。[32]在宣布破产时,居住在底特律的几乎全是穷人。[33]它的家庭收入中位数约为2.6万美元。[34]超过一半的儿童属于贫困阶层。[35]这导致底特律房价低迷,社区荒芜,房屋空置,学校破败不堪。该市40%的路灯是坏的。[36]在过去五年里,2/3的公园关门。[37]2014年,底特律每月堆积的水费账单超出全国平均水平的50%,官员开始对15万户交不起水费的家庭进行断水。[38]

如果官方将奥克兰郡划入底特律,那么奥克兰郡的富人(以及他们的银行和债权人)也应承担一定的责任,帮助解决底特律的问题,而底特律也就会有足够的资金来支付账单,并且为居民提供充足的公共服务。但是现实情况并非如此。底特律内城区的穷人不得不独自应对日益严峻的问题,而郊区白人和富人以及服务于郊区的银行却独善其身。事实上,只要有人提到郊区应承担一些责任,就会招致义正词严的反驳。奥克兰郡郡长L.布洛克斯·帕特森讥笑说:“现在他们突然有麻烦了,就想将一部分责任转嫁给郊区?他们不可能说服我当这个好人的。‘自己的担子自己挑,是吧?’哈哈。”[39]

一些基本的政治和道德问题被掩埋在古板的破产法当中。“我们”的概念是什么,我们对其他人的责任和义务是什么?美洲航空公司是否仅代表股东和高管,还是也代表它的员工呢?波及大银行和私房屋主的金融危机是一个普遍的问题,还是两个截然不同的问题?如果毕业生无法偿还学生贷款,银行有责任吗?我们的社会有责任吗?毕竟接受过良好教育的劳动力队伍能为社会带来种种好处。当“底特律”无力支付账单时,难道只有底特律、它的公职人员、退休人员和贫困居民需要做出牺牲吗?难道底特律富人郊区和银行不应承担相应的责任吗?要知道,在底特律没落时,富人便纷纷逃至郊区居住。

破产和合同恰好掩盖了这些问题。人们可能会想当然地认为,协议一方根本无力履行对另一方的义务,因此如何进行弥补是唯一关键的问题。这正是“自由市场”所希望看到的——而与此同时,内在机制却未能得到检视。

[1] “Trump Plaza: 4th Atlantic City Casino Shutdown,”Associated Press, September 16, 2014.

[2] “Trump Plaza to Close, Costing Atlantic City 1,000 Jobs,” Bloomberg News, July 14, 2014.

[3] Vicki Hyman, “Donald Trump Crows about Casino Woes: Atlantic City ‘Lost Its Magic After I Left,’” NJ.com website, September 16, 2014.

[4] Todd Zywicki,“The Auto Bailout and the Rule of Law,”National Affairs, no.7 (2011): 66-80.

[5] U.S.Constitution, art.I, sec.8, cl.4.另参阅 “The Evolution of U.S.Bankruptcy Law: A Timeline,” Federal Judicial Center (http://www.rib.uscourts.gov/newhome/docs/the_evolution_of_bankruptcy_law.pdf).

[6] Timothy Egan, “Newly Bankrupt Raking in Piles of Credit Offers,” New York Times, December 11, 2005.

[7] “The Last Great American Airline Merger ...and the Last Great American Airline Bankruptcy?”The Economist, January 12, 2013.

[8] Richard Finger, “Why American Airlines Employees Loathe Management,” Forbes, April 29, 2013.

[9] Gregory Karp, “American Airlines Parent Will Freeze, Not Terminate, Pensions,” Chicago Tribune, March 7, 2012.

[10] 欲了解美洲航空公司破产重组情况,参阅Jack Nicas, “American Airlines Delivers Rich Payout,” Wall Street Journal, April 8, 2014.

[11] Nick Brown,“American Airlines-US Airways Merger Gets Court Approval,” Reuters, March 27, 2013.

[12] Finger,“Why American Airlines Employees Loathe Management.”

[13] U.S.Financial Crisis Inquiry Commission, The Financial Crisis Inquiry Report (Washington, DC: U.S.Government Printing Office, 2011).

[14] 参阅Robert Reich, “The Coming Bailout of All Bailouts: A Better Alternative,” Robert Reich blog, September 18, 2008.

[15] Jon Hilsenrath, Deborah Solomon, and Damian Paletta, “Paulson, Bernanke Strained for Consensus in Bailout,”Wall Street Journal, November 10, 2008.

[16] Bob Ivry, “Fed Gave Banks Crisis Gains on Secretive Loans Low as 0.01% ,” Bloomberg News, May 26, 2011.

[17] James C.Duff, Bankruptcy Basics, rev.3rd ed., Administrative Office of the U.S.Courts, April 2010 (http://www.uscourts.gov/uscourts/FederalCourts /BankruptcyResources/bank basics.pdf).

[18] Helping Families Save Their Homes in Bankruptcy Act of 2008, S.2136 (110th).

[19] Dick Durbin, “Durbin's Bankruptcy Amendment to Help Homeowners in Foreclosure,” 2009年4月29日在参议院发表的讲话(http://www.durbin.senate.gov/ public/index.cfm/statementscommentary?ID = 5f256057-e6ed-442b-a866-396a16735b0a).

[20] Anne Flaherty, “Senate Votes Down Foreclosure Mortgage Relief Bill,” USA Today, April 30, 2009.

[21] Federal Reserve Bank of New York, “Quarterly Report on Household Debt and Credit,” August 2014, p.3 (http://www.newyorkfed.org/householdcredit/2014-q2/data/pdf/ HHDC_2014Q2.pdf).

[22] Josh Mitchell, “Trying to Shed Student Debt,” Wall Street Journal, May 3, 2012.

[23] Annamaria Andriotis, “Student Debt Takes a Bite Out of More Paychecks,” Wall Street Journal, June 13, 2014.

[24] Annamaria Andriotis, “Student Debt Takes a Bite Out of More Paychecks,” Wall Street Journal, June 13, 2014.

[25] Federal Student Aid, “Forgiveness, Cancellation, and Discharge: Discharge in Bankruptcy,” Federal Student Aid website.

[26] Tim Donovan,“Student Loan Debt Should Be Treated Like Detroit's,” Salon, July 24, 2013.

[27] Tim Donovan,“Student Loan Debt Should Be Treated Like Detroit's,” Salon, July 24, 2013.

[28] 欲了解底特律破产案,参阅Monica Davey and Mary Williams Walsh, “Plan to Exit Bankruptcy Is Approved for Detroit,” New York Times, November 7, 2014.

[29] “Detroit: Economy; Major Industries and Commercial Activity,” City-Data.com website, 2009.另参阅Automation Alley, Automation Alley's 2013 Technology Industry Report, Anderson Economic Group website.

[30] U.S.Census Bureau, 2008-2012 American Community Survey, Detroit-Warren-Livonia, MI, Metro Area, table DP-03 5-Year Estimates, American FactFinder website.

[31] U.S.Census Bureau,2009-13 American Community Survey, Birmingham and Bloomfield Hills,5-Year Estimates, “Community Facts,” American FactFinder website.

[32] U.S.Census Bureau, “Profile of General Population and Housing Characteristics: 2010 Demographic Profile,” table DP-1, and “Profile of General Demographic Characteristics: Census 2000 Summary File 1 (SF 1) 100-Percent Data,” table DP-1, Detroit, MI, American FactFinder website.

[33] 64%的人收入低于联邦贫困线的200%。参阅U.S.Census Bureau, 2009-13 American Community Survey, Detroit, MI, 5-Year Estimate, “Poverty Status in the Past 12 Months,” table S1701, American FactFinder website.

[34] U.S.Census Bureau, 2009-13 American Community Survey, Detroit, MI, 5-Year Estimate, “Community Facts,” American FactFinder website.

[35] 55%的儿童生活在联邦贫困线以下。参阅 U.S.Census Bureau, 2009-13 American Community Survey, Detroit, MI, 5-Year Estimate, “Children Characteristics,” table S0901, American FactFinder website.

[36] “Proposal for Creditors,” City of Detroit website, June 14, 2013, p.12.

[37] “Proposal for Creditors,” City of Detroit website, June 14, 2013, p.12.

[38] Rick Cohen, “UN Declares Detroit Water Shutoffs Violate Human Rights,” Nonprofit Quarterly, June 26, 2014.

[39] Paige Williams, “Drop Dead, Detroit!” New Yorker, January 27, 20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