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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

    序一

    这本书的作者是美国斯坦福大学社会学教授格兰诺维特。他是一位跨界的奇才,可以说是当代社会学界最具有经济头脑的学者,也可以说是经济学界最注重非经济因素影响的人物,甚至被认为是最有可能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的社会学家。他一生都在试图完成一项似乎难以完成的理论工作,就是构建一个逻辑自洽的人类行为动态复杂系统,使该系统既能解释个人对集体行动的建构,也能解释集体和制度对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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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

    序二

    大师的淡定 2018年12月的一天,忙里偷闲的家德兄,到我办公室小叙。一落座,闲扯了几句时事,话题自然落到格兰诺维特教授的这部《社会与经济》大书上。 家德是教授的弟子,深得真传,这点在一年前他出版的著作《复杂:信息时代的连接、机会与布局》中表现得淋漓尽致。不过,家德并未就此止步,他将教授的“社会网络嵌入”的理论,很自然地移植到中华传统文化的语境,用“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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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3

    译者序

    先谈一个有趣的现象,知道格兰诺维特的人一定都会觉得他是一位博学深思的理论家,他提出了“弱连带优势”(The Strength of Weak Ties)理论和“嵌入理论”,在社会学引文中排名数一数二,对经济社会学的推动有着不可磨灭的功绩。确实,受教于格兰诺维特教授五年半,我从他那里学到的都是理论,但很奇怪的是,从他第一个学生伍迪·鲍威尔(Woody Pow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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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4

    1.1 个人行动、经济结果与经济“制度”

    在本书中,我将提出一套与经济行动和制度有关的论述,同时在纯粹的经济因素之外强调对社会、文化和历史的考量。因此这样的论述可以归类为“经济社会学”,一个在过去30年蓬勃发展的社会学分支学科。但是更基本地,我希望以一种跨越学科边界的方式来理解经济,不论其中的观念来自哪一个学科。 在本章中,我将对社会科学的性质提出一般性主张,一般性地解释经济行动、结果和制度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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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5

    1.2 “教养”取代“天性”了吗

    元假设(null hypothesis)就是一种不言自明、潜藏在所有经济解释的社会科学理论中的假设。我用它来指对人类行为和社会组成的基本前提预设,这是学者理解一组社会现象的概念原点。它是社会科学词汇的基本组成部分,并且对于谁被什么样的理论说服具有强烈的心理效果[像唐纳德·麦克洛斯基(Donald McCloskey)1983年发表的论文所生动表达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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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6

    1.3 适者生存、社会资本与历史

    因为化约到个人层次的解释经常不能令人满意,所以它的反对者会补充其他的论述。在社会科学中,两个最主要的反对者分别是功能论与文化论。而令人讽刺的是,这两者可以归类为整体主义者的工具。 行为、实践与制度的功能主义解释指的是它所解决的“问题”。比如在企业世界的研究中,有限责任公司的制度可以解释为,很少有人愿意承担完整的企业家任务才出现的一种安排,因为当公司失败时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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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7

    1.4 低度社会化与过度社会化

    关于人类天性的元假设以及相关的概念导致了不被明说的关于人类行动本质的系列理论。当我们的推论太急时,这些概念就受到很大的扭曲。举例来说,社会学总以为行动者高度敏感于他们所处社会的刺激,这一观点就被社会学家丹尼斯·朗(Dennis Wrong)所批判,认为其是“现代社会学中对人的过度社会化概念”(1961),也就是认为人过度敏感于他人意见的一种概念,因此会完全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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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8

    1.5 社会网与“嵌入性”

    中观层次的社会网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避免了“低度社会化”和“过度社会化”两个理论极端。具体地说,社会网之所以重要,是因为人们在同时追求经济与社会目的时,会考虑他人作为一个显著的因素。这个相关他人网络很重要,而且相关分析的论述已被认为是“嵌入性”观点,部分观点在我于1985年写的相关论文中已有论述。大部分这一类的研究被认为是“新经济社会学”(Granovet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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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9

    1.6 个人动机

    要找到一条路径,从完全强调个人利益的理论走向引入这些利益会从属于一些较大社会实体的理论,我们需要进一步讨论个人的动机。行为可能是工具性理性导向的,可能是个人导向的,可能是经济导向的,也可能是社会导向的。 这些分野首先要探讨一项行为是否可以视为达成某个目的所需要的手段。这个问题有时可以架构为工具性行为或自有性的(consummatory)行为,后者指的是行动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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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0

    2.1 心智观念、信任与权力

    接下来的三章将关注对经济非常重要的因素,分别是心智观念、信任与权力。它们深度地相互依存,且其重要性没有明显的次序之分。对所有这些因素有两种相同的解读:第一种,它们反映了个体角度的理性行为;第二种,它们反映了某种更大、更模糊意义上的、经由选择性演化过程(该演化过程比其他过程更有利于经济效率的产生)而来的理性。贯穿这些章节的一个线索是,因为我坚定地怀疑我的这些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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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1

    2.2 什么是合适的行为

    人们在经济和其他背景下对“什么是合适的行为”这一观点没有怀疑。争论在于:首先,我们需要在多大程度上援引这些观点,以更好地解释经济行为和经济结果;其次,这种援引是否应该与理性选择和方法论的个人主义相一致。 在一段时间里,价值和规则的区别在社会学一般理论中占据了重要地位;在人类学中,重要程度稍轻一些。大卫·格雷伯(David Graeber,2001:4-5)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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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2

    2.3 最后通牒博弈

    如果我们一致认为规则会影响经济行为,那么我们就会想知道它们从何而来,以及它们是否会提高“经济效率”。经济规则或其他规则是如何产生的,这个问题并不总是被问到。大多数关于经济的论述都将规则作为一种给定的文化,并且是进一步分析的出发点。然而,长期以来人们却一直在讨论某些非经济规则的起源,比如对“乱伦禁忌”的探讨似乎就很普遍。许多这样的探讨(预示着对经济规则的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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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3

    2.4 道义经济:为什么规则很重要

    怀疑论者经常会问,我们如何才能真正知道规则会对经济行为产生重大影响,我们又如何才能将自利行为用作一种更为“简洁”的解释方式,去解释人们为什么会如此行事。当“规则作为重要决定因素”的支持者提供证据,表明在某些情况下行为者会按照自利原则所描述的方式行事时,怀疑论者的追问貌似就会变得更有道理。因为规则支持者的元假设是,人类是社会性的,是以社会规则为导向的,他们会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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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4

    2.5 结论

    到目前为止,我主张的两个关键观点是:(1)在孤立的状态下分析单一规则的起源或功能是具有误导性的,因为它们通常与其他规则密切相关,正如我将在第五章和第六章详细介绍的那样;(2)假设规则只有在小型的、本地化社会网络中才能有效运转,也是有误导性的。我主张的这些观点引导我们将规则当作“在更大的社会框架中出现的更大观念结构中的元素”分析。如何理解这些结构对宏观经济中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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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5

    3.1 什么是信任

    信任的概念在上一章谈规范时也简单地提到过。这个概念十分重要,值得我们专辟一章来加以介绍。信任和可信赖行为(trustworthy behavior)对任何经济而言都是关键的资产,因为它们会引导人们进行合作,使他们相互间产生比纯粹自利动机更善良的行为。这是我认为纯粹自利动机对信任的解释其实只得到信任的反面的原因。信任很重要,就如同一些经济学家经常提到的,它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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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6

    3.2 你属于哪种信任

    1.基于对他人的了解或利益的算计而产生的信任(理性选择理论)。也许对信任及可信赖行为最简单的主张就是,一个信任者对被信任者的利益诉求有精确评估,知道其在考量了其他可能的行动后仍会表现出可信赖性,只要此行动满足了他的利益诉求,他就会报以一种信任的行为方式。因此,詹姆斯·科尔曼展现了一个预期效用最大化的模型,当一个信任者的“(从被信任者身上)得益可能性与损失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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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7

    3.3 信任之外

    在讨论信任的原因和动态变化之前,考虑使用“信任”这个概念的范畴条件十分必要,这与原因的讨论十分相关。研究信任的学者经常讨论这一概念只限于用在某些情境中。我在这里反对这样的设限而建构一个更广泛的信任概念,以区分出不同情境,在每一情境里信任都以不同的方式展现并产生影响,而且信任与可信赖行为的成因也不一样。这比我认为针对那一个特殊情境中“真的”有信任这类无谓争论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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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8

    3.4 信任与欺骗

    我在前面回顾并批判的理论,不是置重点于很小范围内的信任,而是考察较大的社会与制度层次的信任,但不是说这样的信任来自历史或政治的发展,或是说它来自个人信念的“加总”,却未提供缜密而翔实的理论细节以及行为机制以说明这样的发展。一个更全面的信任研究会更立体地探索这样的“加总”,而探索的部分会涉及政治、历史、宏观经济以及其他制度的内涵如何解释较高层次的信任。在这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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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9

    3.5 信任、规范与权力

    我已经提出信任关系如果被分散在一个大型社会结构中将发挥比只是在小范围或地区内的信任远为重要的作用。这个论述的弱点在于这样类型的关系虽然重要,却不会只是信任关系。事实上,在我使用的实证资料中大多数并未导向信任关系的讨论,而是强调了它们其他方面的特质,比如权力的差距、规范与价值、战略的使用,或只是信息交换。在本书的组织上,我将信任、规范与权力分在各章中介绍,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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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

    4.1 三种权力

    到目前为止,我所涵盖的经济图景考虑到了个人的激励和行动、社会网络、规则和信任,所有这些要素都可能受到宏观层面制度的强烈影响,并反过来形塑宏观层面的制度。在第五章和第六章的主题更系统地转向制度之前,我还需要讨论权力。关于权力,研究中存在着尖锐的分歧。有人认为它是经济结果最重要的决定因素;有人认为它与经济无关,或只是同义反复性质的一个原因。 我认为,如果我们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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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1

    4.2 权力和社会结构

    对权力根源或类型进行分类的讨论只能将我们带到目前的深度,必须续之以另一种讨论,即在何种情况下,哪些行动者或哪类行动者能够运用不同类型的权力及其组合。 4.2.1基于个人特征的权力 方法论个人主义者可能会在起始点上就假设,某些个体注定会是富有权力的,因为他们所具有的特征或资源,使他们很有可能创造对他们的依赖关系,通过传达合法性赢得顺从,或令人信服地塑造经济议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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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2

    4.3 中间人业务

    一种弥合小规模交换与大型经济结构(在此权力很重要)之间概念距离的方法,就是更密切地关注中间人业务。中间人业务在交换研究中的重要性已在积极性连接的网络中引起了注意,在这类网络中,参与者通常投身于“正和”(博弈)性质的活动。在某些情况下,中心性位置通过助长中间人业务来创造权力。这样一种观念将我带向了更深入的分析,有助于我们理解中间人业务的内涵,以及这种业务将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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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3

    4.4 老练与高效的权力支配者

    现在,我们要更多地来讨论一下这个更大的框架:基于依赖(对他人视为至关重要的资源的控制)、合法权威或者对议程的控制而行使权力的个人,往往在那些被他们所支配的人面前表现出独一无二的老练和高效,恰如他们可能真的能够达到的水平那样。但是,如果我们从当下的处境中退一步,可能就会发现,历史、政治和经济环境在让这些人(无论其多么老练)步入施展他们权力的位置方面发挥了巨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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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4

    5.1 制度和“逻辑”

    我们必须从对“社会制度”的定义入手。最典型的定义是,它们是一套持久化的模式,定义了一套特定的社会行为应该如何实施以及如何执行。詹姆斯·马奥尼(James Mahoney)和凯瑟琳·西伦(Kathleen Thelen)在《解释制度变迁》(Explaining Institutional Change)中将制度描述为“相对持久的政治和社会生活特征(规定、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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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5

    5.2 中距制度

    在考虑一大串规则集合如何规制经济活动的早期理论中,社会学的组织理论假定,规范性模式或“制度逻辑”适用于特定的“组织场域”。所谓“组织场域”,即一套相互作用的组织的集合,在实践中通常是指一个特定的产业和与之互动的那些消费者、投资者、律师、立法者、监管者和其他形形色色的行为者。关于“组织的新制度理论”(“新制度”这个术语在社会学和管理学中都有使用,只是与“新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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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6

    5.3 哪套规则是合适的

    在探讨组织和产业“制度逻辑”的文献中,地理空间偶尔会作为这个或那个逻辑所在场所而出现,就像劳恩斯伯里笔下波士顿共同基金的“受托人逻辑”与集中于纽约的“增长型逻辑”那样进行对比。但是,许多学者如今更进一步把重点放在地理单位上,认为它们才是文化、规范和制度性差异的主要载体,这些差异塑造了经济行动,也影响了该区域内的任何产业。被说成是规制着经济不同方面的规则复合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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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7

    5.4 “集成式”生产和汽车工业

    汽车工业之所以特别有趣,不仅在于它在国家文化或逻辑的讨论中被提及,还在于近年来它的供应链变得越来越全球化。生产已分散在许多国家,这确为事实。如果国家文化起着重要作用,那么有人可能会问,是只有OEM(原始设备生产商)所在的国家的文化重要,还是说OEM必须找出如何整合不同民族文化下各种行为的解决办法。正如我在这里描述的案例所示,这通常不是一个大问题,尽管它可能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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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8

    6.1 华尔街的分析师

    在某些情况下,行动者从可用的制度方法中选择一种来解决他们想要处理的问题。当一个行为与多个制度领域相交时,多种方法便相互关联起来。我以一个普通的、几乎是老生常谈的例子开始,一个华尔街的金融分析师每周投入上百小时分析合并和收购项目,这为她带来了卓越和勤奋的声誉。但是,如果让她按照义务标准来分配自己的活动,并对生活在郊区的配偶和孩子多负点责任,她很可能会把投入于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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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9

    6.2 跨越的逻辑和资源的转置

    在某些情境下,有着待解决的经济问题的行动者,可能看不到任何明显的提供指导的制度模式,而是将他们的问题类比到某种不同类型的、“对行为模式确有文化性解释的”制度中去,并为了经济而将这些模式转置(即挪用到当前情境下)。换句话说,有问题待解决的实用主义者没有无限的模板可供使用,而着手处理新问题的方法之一,就是从另一种制度背景(也就是他们自己生活的另一个方面)中将模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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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30

    6.3 有意识思考的选择

    尽管我可能会采取“个人如何选择一个制度框架来指导其行动”这样的说法,但我想重申的是,相较于真实的情形,这里的“选择”实在是包含了过多“有意识思考”的成分。哪一种规范起到支配作用,取决于什么样的认知框架被触发,而这些框架,如果它们是真正的行动指导,则不太可能被积极地思考和衡量,因为思考和衡量将削弱它们在构建认知方面的能力。当框架碰撞成为愿景分歧和利益冲突的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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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31

    6.4 从动荡、战争和革命中取舍制度

    对于这些主题,我试图通过考察在历经创伤的历史条件下“国家经济和政治系统遭受剧烈重构”的案例来加以探究,因为这些案例揭示了很多有关广泛的历史力量、策略行动和制度之间相互作用的内容,无论这其中的制度是任何给定时刻、给定地点的存在,还是残留于历史记录之中的痕迹——通过个人和制度性记忆的延续它们可以作为“合理的模型”来解决当下问题。我可以通过一个广泛、综合的处理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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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32

    6.5 经济行动、网络和制度中的信任、规范与权力

    一本书行文至此,按照惯例是要有最后一章的,以便扼要总结所有的主要观点,并试图展示它们如何以某种一致性方式串联在一起。我抗拒这样做,一是因为我不想假装出某种并不存在的一致性;二是因为我可以向读者解释说,我承诺将出版下册书,其主题将呈现诸如腐败、组织形式和公司治理之类的具体案例,在这些应用性案例中,我将试图说明,本书所发展的框架能比标准理论更有助于说清楚一些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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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33

    参考文献

    Abbott, Andrew. 1983. “Professional Ethics.” American Journal of Sociology 88:855–885. Abend, Gabriel. 2014. The Moral Background: An Inquiry into the History of Busness Ethics. P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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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34

    译后记

    有多少“成就”源于“让自己别无选择”的制度 2016年12月18日,在参加完中国管理科学学会的年会后,20余年来对我多有帮助的罗家德老师和我一块离开会场回家,罗老师打车捎我一程。在出租车上罗老师说,格兰诺维特有一本综合其“经济社会学基本思想”的著作,删删改改20多年,2017年会推出英文版。他希望邀我一块将其翻译成中文。 尽管知道自己因女儿年幼而时间非常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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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适者生存、社会资本与历史

因为化约到个人层次的解释经常不能令人满意,所以它的反对者会补充其他的论述。在社会科学中,两个最主要的反对者分别是功能论与文化论。而令人讽刺的是,这两者可以归类为整体主义者的工具。

行为、实践与制度的功能主义解释指的是它所解决的“问题”。比如在企业世界的研究中,有限责任公司的制度可以解释为,很少有人愿意承担完整的企业家任务才出现的一种安排,因为当公司失败时他们的个人财产将被完全剥夺。把个人与公司财产分开,就解决了这个问题,所以才能出现企业家。但如果调查实际历史就会发现,在跨国企业中,有的国家有这样的制度,有的没有,这就无法解释有限责任公司制度的优越性。像这样的案例还有很多,有人会主张,其实制度并不是为了改善普遍性的企业家精神,而是为了服务一小部分人的特殊利益。在第六章中,我将阐述中世纪意大利佛罗伦萨合伙人系统中较为复杂的案例。通常,假设任何一个经济制度都可以被当作解决某些问题的办法是非常危险的。因此,安德鲁·肖特(Andrew Schotter)认为经济学家的责任之一是发展出“社会制度的经济理论”,因为了解一个制度需要我们“推论出制度发展过程中因不断演化而存在的问题。所有演化中的经济问题都需要一种社会制度去解决它”(1981:2)。

这样的主张很像社会生理学家的工作,他们认为任何物种的演化都是为了解决生存问题。在这里,科学事业的创造力被用来畅想什么是可能的。在一个大范围的批判中,斯蒂芬·杰·古尔德(Steven Jay Gould)与理查德·勒温庭(Richard Lewontin)称这样的解释为“适者生存”的故事,并评论道:“对一个适者生存故事进行否定后,往往会有新的故事取而代之,而不是出现对不一样解释的需求。我们的想象力有多丰富,适应的故事就有多无所不包,新故事总可以想出来。如果一段时间内没有新故事了,论者也总会祈求这只是暂时的搁置,并坚信以后还是能想出来的……演化论者经常……只要编排出了一个可能的故事,就以为他们的工作已经完成。可能的故事总能找得到。历史研究的关键点在于找到标准以提出针对走向现在结果的整套可能路径的适当解释。”(1979:153-154)

如同古尔德与勒温庭在对社会生态学的批评中提出的,“适者生存”的故事的基本问题在于,从原则上诉诸历史方法时,他们实际上是诉诸了一个“必须”发生的猜想而越过了历史研究。同样地,当你让一个问题“必须”演化到值得关注的程度才去解释一种经济制度时,你已经暗示选择了均衡状态的比较静态研究,而不是研究制度在历史中被创造的动态过程。这样的论述多少预设了系统现在的均衡状态,因为一个还在演化的制度无法通过考察来揭露它是为了解决什么问题而演化的。

这样的解释策略或明或暗地涉及了物竞天择机制,也就是那些无法解决环境问题的物种会倒毙路旁,只有有可见的制度解决方案者才能存留。这类论述最经典的展示是米尔顿·弗里德曼(Milton Friedman)1953年发表的极具影响力的论文《实证经济学的方法论》(1953:16-22)。在经济学中,这种论述逐步演化并指出,没解决的问题代表了可能的利润,理性的个人一定会利用这样的机会。无效率一定会被套利而消失,现代经济学的部分台词就是“你无法找到躺在街上的钱”。这假设了一种制度在它能被写进经济学辞典之前必须解释出它以何种方式增加了效率,尤其在新制度经济学中,“效率分析”意味着说出一个关于制度适者生存的故事。这部分来自对“旧制度经济学”的一个反应,后者往往考虑制度起源于法律、社会学或历史的因素。

即使在生理学中,达尔文式物竞天择的基因机制也是十分清楚的,但古尔德与勒温庭还是注意到任一特定的适者生存的故事其实都只是臆测,甚至和实际发生的事实十分不同(1979)。他们十分漂亮地列举了这样的臆测带来的错误。在经济中,物竞天择机制最可能就是竞争市场的惩罚,但却很少有这样的竞争市场足以把所有的无效率清除出去,并把所有问题解决。 而我主张经济行动和制度基本上来自行动者的复杂网欲执行的多种多样的目标,而且如果不了解历史演化过程和相关行动者的社会网,我们就很容易误读它的经济结果。

随意求助于达尔文式的修辞学,将得到对行为模式与制度过于乐观的观点。功能论解释的缺陷早已被细数了许多遍(Merton,1947;Nagel,1961;Hempel,1965;Stinchcombe,1968;Elster,1983),并且我们也严格要求一个被解释变量必须被其所声称的要解决的问题加以清楚解释。 如果要概括它们的理论,我只简单地建议,在一个功能论者的解释被接受之前,应先回答四个很实在的问题:(1)在什么意义上“问题”真的是一个问题?如果所谓的“问题”只是被理论提出来当作必须解决的理由,那么这样的解释就立刻失去了意义。(2)“解决方案”真的是答案吗?即使问题是真实的,我们审视的制度最好能真正解决它;如果不是,功能论的解释就不具有说服力。(3)我们知道这个解决方案的产生过程吗?回避了这个问题,我们就只是假设了所有问题都必须自动地解决,如前所述,这是一个并非人人都能支持的观点。

功能论部分解释了必须回答预设的问题为什么和如何真正地解决了。然而,一旦我们知道了在什么情境下解决方案能够产生,其实我们也就知道了什么情境下它不能产生。在实践上,这就意味着问题总在那里,但解决方案却不可能总是出现,而是有时出现。所以这样的解释模型要求我们更深入地去了解被解决的问题,以及解决方案能够出现的条件。这导致了第四个问题:(4)为什么是这个方案?一个问题可能的解决方案在哪里?在何种情况下会出现其他方案?这就好像是问题(3)的答案,将会使我们渐渐远离原始的功能主义解释,从而缩小了一个静态的功能论与基于历史进程的动态理论间的距离。

功能论看起来十分合理,因为经济制度似乎和当下经济环境十分契合。但这可能肇因于制度本身在重塑环境,从而使相容性大为提高。比较静态的分析很少能揭示这样的过程,因而取而代之的是说服大家视环境为创造制度的外生变数。当然经济环境会限制制度的组成结构,但这样的限制可能比我们想象的广泛得多,结果可能会是稳定的数个均衡解:系统的历史轨迹会决定哪一个方案真实发生,这使动态研究成为必须。

经济史的研究者采用了技术发展的相关论述,称为“路径依赖”。举例来说,保罗·大卫(Paul David)指出,QWERTY(全键盘)的安排方式其实是极其没有效率的,但却从19世纪90年代起就成了产业标准。即使有非常多更有效率的设计,但是因为QWERTY已经被大量的机器和使用者所“锁定”(locked in)而变成了产业标准。在更一般化的推论中,布莱恩·亚瑟(Brian Authur)提出了一个随机模型,表明一个早期阶段的随机事件如何锁定后来的结果,而和整体的效率毫不相干。在一个“路径依赖”过程中,人们能看到规模带来的渐增报酬,一旦一种技术的使用人数在数个竞争者中暂时领先,就会使它对多类的行动者变得有利可图,而大家既会改进它,也会调整环境促进它的更多应用。更多的应用又会进一步带来改善,同时使较少为人使用的竞争技术变得没有利润。最终,一连串的事件可能会把原本较没效率的技术“锁定”(Authur,1989)。

这样的论述扩展开来,只有历史分析才能解释经济结果。与之相较,我们假设任何技术的采用都是报酬递减的,此时静态分析就是充分的了。经济结果是唯一解,且与市场形成过程的微小事件或选择发生的顺序无关。相反地,如果在报酬递增的假设下,各种结果都会成为可能。不显著的情境在正反馈中不断放大,“颠覆”了整个系统去“选择”现在既有的结果。一些历史上的小事件变得十分重要。当看到一个技术的支配地位或一个经济结果从竞争者中脱颖而出时,我们必须十分谨慎,避免只是找出方法说明胜利者“与生俱来”的优越性以致适者生存(Authur,1989:127)。

这些研究基本上关心的是技术,但我将在后面几章中论述,很多其他经济结果和制度过程中也有“锁定”的现象,并且不必然导因于随机的“小事件”,而是该分析利益相关方的行动所形成的网络,绝非寻找问题的解决方案。而且在经济研究架构中认为的“随机事件”常常在社会学的解释中是可以被系统性考察的。“锁定”的技术概念相当于社会学中的“制度化”,就好像那些没能广泛使用的技术被人遗忘且被视为技术水平不足,同样那些制度的另类选择没有真的发生,也会被遗忘,而且适者生存的故事还会论述留存下来的制度是如何在既有环境中不可避免地被选择的。经济制度的社会学解释的一个关键问题是,在什么情境下这样的故事可能是正确的。在下一册中,我对美国电力产业的分析就十分符合这样的描述。

值得注意的是,那些支持方法论个人主义(methodological individualism)的学者也常常支持功能论,主张一个仅与个人行动精细相连的自我平衡系统。这样做的好处是,可以不必处理行动与制度如何共同演化的历史细节。另一个十分相似的解释策略是,用文化差异解释经济结果与制度,这也能诉诸相似的思路。

“文化主义者”的站位并不来自于经济逻辑,而是强调不同族群产生的不同文化信仰、价值观,以及决定其可见行为的族群特质解释了经济结果与制度。基于最近的理论发展,这样的论点经常被总结为“社会资本”。被归类为有着“新教伦理”的族群,会更勤奋地工作,并产生更多的成功企业与其他的经济结果;一个在层级中有合作文化导向的族群,也就是个人会顺从社会的族群,会发展出较平顺运作的工业企业(常被认为是日本的文化特色,请参考Ouchi,1981),而一个信任限于家族圈子中的社会将很难管理规模很大的经济组织(Fukuyama,1995)。 在次文化层次中,不同企业会有不同文化,而文化差异会抵抗并购或至少使并购成本增加。

如果一个族群的行为真的完全是由其文化所决定,那么我们就可以忽略制度的历史演化细节。只要文化保持稳定不变,就不会有这样的共同演化。就和很多功能论的主张一样,这样的文化论总是令人不安地悬在循环论证之上,因为文化信仰和可观察行为之间的关系总是从行为推论信仰,而不是有什么客观外显的证据。

更糟糕的是,这样的文化研究视其为一种对个人行为静态并机械式的影响:一旦我们知道了一个被有效社会化的个人的社会位置,其他关于行为的一切也就都自然而至了。个别行动者的主动性被完全剥夺,这和主张个人主动性是最重要因素的方法论个人主义大相径庭。文化成为外在的力量,就如同自然神论中的上帝,把事物用力一推后就不再进一步施加影响了。一旦我们知道了一个人的行为是如何被影响的,有目的的行动和既存的社会关系与结构就都无足轻重了。社会影响已充斥在每个人的大脑中,所以在实际决策时,这个人就和“经济人”一样是完全原子化的,只是有着完全不一样的决策规则。而一些对文化影响力更为深邃的思考(Fine和Klienman,1979;Cole,1979;Swidler,1986;DiMaggio,1997)清楚地指出,文化影响不是一次性的,而是一个不断发展的过程,持续在互动中建构与再建构。它不只形塑其族群成员,同时成员也部分因为他们自己的策略因素而反过来形塑文化。因此我在这里不是要贬损文化影响人类事物的重要性,只是反对它被误用,被当成循环认证逻辑和仅仅用来解释残差的事项。我将在第二章更深入地探讨这一问题,思索文化、规范与其他心理因素对经济行动的影响,并会在第五章和第六章中讨论文化和制度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