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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

    序一

    这本书的作者是美国斯坦福大学社会学教授格兰诺维特。他是一位跨界的奇才,可以说是当代社会学界最具有经济头脑的学者,也可以说是经济学界最注重非经济因素影响的人物,甚至被认为是最有可能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的社会学家。他一生都在试图完成一项似乎难以完成的理论工作,就是构建一个逻辑自洽的人类行为动态复杂系统,使该系统既能解释个人对集体行动的建构,也能解释集体和制度对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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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

    序二

    大师的淡定 2018年12月的一天,忙里偷闲的家德兄,到我办公室小叙。一落座,闲扯了几句时事,话题自然落到格兰诺维特教授的这部《社会与经济》大书上。 家德是教授的弟子,深得真传,这点在一年前他出版的著作《复杂:信息时代的连接、机会与布局》中表现得淋漓尽致。不过,家德并未就此止步,他将教授的“社会网络嵌入”的理论,很自然地移植到中华传统文化的语境,用“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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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3

    译者序

    先谈一个有趣的现象,知道格兰诺维特的人一定都会觉得他是一位博学深思的理论家,他提出了“弱连带优势”(The Strength of Weak Ties)理论和“嵌入理论”,在社会学引文中排名数一数二,对经济社会学的推动有着不可磨灭的功绩。确实,受教于格兰诺维特教授五年半,我从他那里学到的都是理论,但很奇怪的是,从他第一个学生伍迪·鲍威尔(Woody Pow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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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4

    1.1 个人行动、经济结果与经济“制度”

    在本书中,我将提出一套与经济行动和制度有关的论述,同时在纯粹的经济因素之外强调对社会、文化和历史的考量。因此这样的论述可以归类为“经济社会学”,一个在过去30年蓬勃发展的社会学分支学科。但是更基本地,我希望以一种跨越学科边界的方式来理解经济,不论其中的观念来自哪一个学科。 在本章中,我将对社会科学的性质提出一般性主张,一般性地解释经济行动、结果和制度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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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5

    1.2 “教养”取代“天性”了吗

    元假设(null hypothesis)就是一种不言自明、潜藏在所有经济解释的社会科学理论中的假设。我用它来指对人类行为和社会组成的基本前提预设,这是学者理解一组社会现象的概念原点。它是社会科学词汇的基本组成部分,并且对于谁被什么样的理论说服具有强烈的心理效果[像唐纳德·麦克洛斯基(Donald McCloskey)1983年发表的论文所生动表达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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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6

    1.3 适者生存、社会资本与历史

    因为化约到个人层次的解释经常不能令人满意,所以它的反对者会补充其他的论述。在社会科学中,两个最主要的反对者分别是功能论与文化论。而令人讽刺的是,这两者可以归类为整体主义者的工具。 行为、实践与制度的功能主义解释指的是它所解决的“问题”。比如在企业世界的研究中,有限责任公司的制度可以解释为,很少有人愿意承担完整的企业家任务才出现的一种安排,因为当公司失败时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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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7

    1.4 低度社会化与过度社会化

    关于人类天性的元假设以及相关的概念导致了不被明说的关于人类行动本质的系列理论。当我们的推论太急时,这些概念就受到很大的扭曲。举例来说,社会学总以为行动者高度敏感于他们所处社会的刺激,这一观点就被社会学家丹尼斯·朗(Dennis Wrong)所批判,认为其是“现代社会学中对人的过度社会化概念”(1961),也就是认为人过度敏感于他人意见的一种概念,因此会完全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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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8

    1.5 社会网与“嵌入性”

    中观层次的社会网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避免了“低度社会化”和“过度社会化”两个理论极端。具体地说,社会网之所以重要,是因为人们在同时追求经济与社会目的时,会考虑他人作为一个显著的因素。这个相关他人网络很重要,而且相关分析的论述已被认为是“嵌入性”观点,部分观点在我于1985年写的相关论文中已有论述。大部分这一类的研究被认为是“新经济社会学”(Granovet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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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9

    1.6 个人动机

    要找到一条路径,从完全强调个人利益的理论走向引入这些利益会从属于一些较大社会实体的理论,我们需要进一步讨论个人的动机。行为可能是工具性理性导向的,可能是个人导向的,可能是经济导向的,也可能是社会导向的。 这些分野首先要探讨一项行为是否可以视为达成某个目的所需要的手段。这个问题有时可以架构为工具性行为或自有性的(consummatory)行为,后者指的是行动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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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0

    2.1 心智观念、信任与权力

    接下来的三章将关注对经济非常重要的因素,分别是心智观念、信任与权力。它们深度地相互依存,且其重要性没有明显的次序之分。对所有这些因素有两种相同的解读:第一种,它们反映了个体角度的理性行为;第二种,它们反映了某种更大、更模糊意义上的、经由选择性演化过程(该演化过程比其他过程更有利于经济效率的产生)而来的理性。贯穿这些章节的一个线索是,因为我坚定地怀疑我的这些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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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1

    2.2 什么是合适的行为

    人们在经济和其他背景下对“什么是合适的行为”这一观点没有怀疑。争论在于:首先,我们需要在多大程度上援引这些观点,以更好地解释经济行为和经济结果;其次,这种援引是否应该与理性选择和方法论的个人主义相一致。 在一段时间里,价值和规则的区别在社会学一般理论中占据了重要地位;在人类学中,重要程度稍轻一些。大卫·格雷伯(David Graeber,2001:4-5)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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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2

    2.3 最后通牒博弈

    如果我们一致认为规则会影响经济行为,那么我们就会想知道它们从何而来,以及它们是否会提高“经济效率”。经济规则或其他规则是如何产生的,这个问题并不总是被问到。大多数关于经济的论述都将规则作为一种给定的文化,并且是进一步分析的出发点。然而,长期以来人们却一直在讨论某些非经济规则的起源,比如对“乱伦禁忌”的探讨似乎就很普遍。许多这样的探讨(预示着对经济规则的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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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3

    2.4 道义经济:为什么规则很重要

    怀疑论者经常会问,我们如何才能真正知道规则会对经济行为产生重大影响,我们又如何才能将自利行为用作一种更为“简洁”的解释方式,去解释人们为什么会如此行事。当“规则作为重要决定因素”的支持者提供证据,表明在某些情况下行为者会按照自利原则所描述的方式行事时,怀疑论者的追问貌似就会变得更有道理。因为规则支持者的元假设是,人类是社会性的,是以社会规则为导向的,他们会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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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4

    2.5 结论

    到目前为止,我主张的两个关键观点是:(1)在孤立的状态下分析单一规则的起源或功能是具有误导性的,因为它们通常与其他规则密切相关,正如我将在第五章和第六章详细介绍的那样;(2)假设规则只有在小型的、本地化社会网络中才能有效运转,也是有误导性的。我主张的这些观点引导我们将规则当作“在更大的社会框架中出现的更大观念结构中的元素”分析。如何理解这些结构对宏观经济中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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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5

    3.1 什么是信任

    信任的概念在上一章谈规范时也简单地提到过。这个概念十分重要,值得我们专辟一章来加以介绍。信任和可信赖行为(trustworthy behavior)对任何经济而言都是关键的资产,因为它们会引导人们进行合作,使他们相互间产生比纯粹自利动机更善良的行为。这是我认为纯粹自利动机对信任的解释其实只得到信任的反面的原因。信任很重要,就如同一些经济学家经常提到的,它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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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6

    3.2 你属于哪种信任

    1.基于对他人的了解或利益的算计而产生的信任(理性选择理论)。也许对信任及可信赖行为最简单的主张就是,一个信任者对被信任者的利益诉求有精确评估,知道其在考量了其他可能的行动后仍会表现出可信赖性,只要此行动满足了他的利益诉求,他就会报以一种信任的行为方式。因此,詹姆斯·科尔曼展现了一个预期效用最大化的模型,当一个信任者的“(从被信任者身上)得益可能性与损失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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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7

    3.3 信任之外

    在讨论信任的原因和动态变化之前,考虑使用“信任”这个概念的范畴条件十分必要,这与原因的讨论十分相关。研究信任的学者经常讨论这一概念只限于用在某些情境中。我在这里反对这样的设限而建构一个更广泛的信任概念,以区分出不同情境,在每一情境里信任都以不同的方式展现并产生影响,而且信任与可信赖行为的成因也不一样。这比我认为针对那一个特殊情境中“真的”有信任这类无谓争论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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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8

    3.4 信任与欺骗

    我在前面回顾并批判的理论,不是置重点于很小范围内的信任,而是考察较大的社会与制度层次的信任,但不是说这样的信任来自历史或政治的发展,或是说它来自个人信念的“加总”,却未提供缜密而翔实的理论细节以及行为机制以说明这样的发展。一个更全面的信任研究会更立体地探索这样的“加总”,而探索的部分会涉及政治、历史、宏观经济以及其他制度的内涵如何解释较高层次的信任。在这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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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9

    3.5 信任、规范与权力

    我已经提出信任关系如果被分散在一个大型社会结构中将发挥比只是在小范围或地区内的信任远为重要的作用。这个论述的弱点在于这样类型的关系虽然重要,却不会只是信任关系。事实上,在我使用的实证资料中大多数并未导向信任关系的讨论,而是强调了它们其他方面的特质,比如权力的差距、规范与价值、战略的使用,或只是信息交换。在本书的组织上,我将信任、规范与权力分在各章中介绍,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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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

    4.1 三种权力

    到目前为止,我所涵盖的经济图景考虑到了个人的激励和行动、社会网络、规则和信任,所有这些要素都可能受到宏观层面制度的强烈影响,并反过来形塑宏观层面的制度。在第五章和第六章的主题更系统地转向制度之前,我还需要讨论权力。关于权力,研究中存在着尖锐的分歧。有人认为它是经济结果最重要的决定因素;有人认为它与经济无关,或只是同义反复性质的一个原因。 我认为,如果我们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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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1

    4.2 权力和社会结构

    对权力根源或类型进行分类的讨论只能将我们带到目前的深度,必须续之以另一种讨论,即在何种情况下,哪些行动者或哪类行动者能够运用不同类型的权力及其组合。 4.2.1基于个人特征的权力 方法论个人主义者可能会在起始点上就假设,某些个体注定会是富有权力的,因为他们所具有的特征或资源,使他们很有可能创造对他们的依赖关系,通过传达合法性赢得顺从,或令人信服地塑造经济议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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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2

    4.3 中间人业务

    一种弥合小规模交换与大型经济结构(在此权力很重要)之间概念距离的方法,就是更密切地关注中间人业务。中间人业务在交换研究中的重要性已在积极性连接的网络中引起了注意,在这类网络中,参与者通常投身于“正和”(博弈)性质的活动。在某些情况下,中心性位置通过助长中间人业务来创造权力。这样一种观念将我带向了更深入的分析,有助于我们理解中间人业务的内涵,以及这种业务将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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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3

    4.4 老练与高效的权力支配者

    现在,我们要更多地来讨论一下这个更大的框架:基于依赖(对他人视为至关重要的资源的控制)、合法权威或者对议程的控制而行使权力的个人,往往在那些被他们所支配的人面前表现出独一无二的老练和高效,恰如他们可能真的能够达到的水平那样。但是,如果我们从当下的处境中退一步,可能就会发现,历史、政治和经济环境在让这些人(无论其多么老练)步入施展他们权力的位置方面发挥了巨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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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4

    5.1 制度和“逻辑”

    我们必须从对“社会制度”的定义入手。最典型的定义是,它们是一套持久化的模式,定义了一套特定的社会行为应该如何实施以及如何执行。詹姆斯·马奥尼(James Mahoney)和凯瑟琳·西伦(Kathleen Thelen)在《解释制度变迁》(Explaining Institutional Change)中将制度描述为“相对持久的政治和社会生活特征(规定、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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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5

    5.2 中距制度

    在考虑一大串规则集合如何规制经济活动的早期理论中,社会学的组织理论假定,规范性模式或“制度逻辑”适用于特定的“组织场域”。所谓“组织场域”,即一套相互作用的组织的集合,在实践中通常是指一个特定的产业和与之互动的那些消费者、投资者、律师、立法者、监管者和其他形形色色的行为者。关于“组织的新制度理论”(“新制度”这个术语在社会学和管理学中都有使用,只是与“新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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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6

    5.3 哪套规则是合适的

    在探讨组织和产业“制度逻辑”的文献中,地理空间偶尔会作为这个或那个逻辑所在场所而出现,就像劳恩斯伯里笔下波士顿共同基金的“受托人逻辑”与集中于纽约的“增长型逻辑”那样进行对比。但是,许多学者如今更进一步把重点放在地理单位上,认为它们才是文化、规范和制度性差异的主要载体,这些差异塑造了经济行动,也影响了该区域内的任何产业。被说成是规制着经济不同方面的规则复合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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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7

    5.4 “集成式”生产和汽车工业

    汽车工业之所以特别有趣,不仅在于它在国家文化或逻辑的讨论中被提及,还在于近年来它的供应链变得越来越全球化。生产已分散在许多国家,这确为事实。如果国家文化起着重要作用,那么有人可能会问,是只有OEM(原始设备生产商)所在的国家的文化重要,还是说OEM必须找出如何整合不同民族文化下各种行为的解决办法。正如我在这里描述的案例所示,这通常不是一个大问题,尽管它可能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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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8

    6.1 华尔街的分析师

    在某些情况下,行动者从可用的制度方法中选择一种来解决他们想要处理的问题。当一个行为与多个制度领域相交时,多种方法便相互关联起来。我以一个普通的、几乎是老生常谈的例子开始,一个华尔街的金融分析师每周投入上百小时分析合并和收购项目,这为她带来了卓越和勤奋的声誉。但是,如果让她按照义务标准来分配自己的活动,并对生活在郊区的配偶和孩子多负点责任,她很可能会把投入于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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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9

    6.2 跨越的逻辑和资源的转置

    在某些情境下,有着待解决的经济问题的行动者,可能看不到任何明显的提供指导的制度模式,而是将他们的问题类比到某种不同类型的、“对行为模式确有文化性解释的”制度中去,并为了经济而将这些模式转置(即挪用到当前情境下)。换句话说,有问题待解决的实用主义者没有无限的模板可供使用,而着手处理新问题的方法之一,就是从另一种制度背景(也就是他们自己生活的另一个方面)中将模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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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30

    6.3 有意识思考的选择

    尽管我可能会采取“个人如何选择一个制度框架来指导其行动”这样的说法,但我想重申的是,相较于真实的情形,这里的“选择”实在是包含了过多“有意识思考”的成分。哪一种规范起到支配作用,取决于什么样的认知框架被触发,而这些框架,如果它们是真正的行动指导,则不太可能被积极地思考和衡量,因为思考和衡量将削弱它们在构建认知方面的能力。当框架碰撞成为愿景分歧和利益冲突的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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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31

    6.4 从动荡、战争和革命中取舍制度

    对于这些主题,我试图通过考察在历经创伤的历史条件下“国家经济和政治系统遭受剧烈重构”的案例来加以探究,因为这些案例揭示了很多有关广泛的历史力量、策略行动和制度之间相互作用的内容,无论这其中的制度是任何给定时刻、给定地点的存在,还是残留于历史记录之中的痕迹——通过个人和制度性记忆的延续它们可以作为“合理的模型”来解决当下问题。我可以通过一个广泛、综合的处理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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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32

    6.5 经济行动、网络和制度中的信任、规范与权力

    一本书行文至此,按照惯例是要有最后一章的,以便扼要总结所有的主要观点,并试图展示它们如何以某种一致性方式串联在一起。我抗拒这样做,一是因为我不想假装出某种并不存在的一致性;二是因为我可以向读者解释说,我承诺将出版下册书,其主题将呈现诸如腐败、组织形式和公司治理之类的具体案例,在这些应用性案例中,我将试图说明,本书所发展的框架能比标准理论更有助于说清楚一些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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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33

    参考文献

    Abbott, Andrew. 1983. “Professional Ethics.” American Journal of Sociology 88:855–885. Abend, Gabriel. 2014. The Moral Background: An Inquiry into the History of Busness Ethics. P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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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34

    译后记

    有多少“成就”源于“让自己别无选择”的制度 2016年12月18日,在参加完中国管理科学学会的年会后,20余年来对我多有帮助的罗家德老师和我一块离开会场回家,罗老师打车捎我一程。在出租车上罗老师说,格兰诺维特有一本综合其“经济社会学基本思想”的著作,删删改改20多年,2017年会推出英文版。他希望邀我一块将其翻译成中文。 尽管知道自己因女儿年幼而时间非常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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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信任与欺骗

我在前面回顾并批判的理论,不是置重点于很小范围内的信任,而是考察较大的社会与制度层次的信任,但不是说这样的信任来自历史或政治的发展,或是说它来自个人信念的“加总”,却未提供缜密而翔实的理论细节以及行为机制以说明这样的发展。一个更全面的信任研究会更立体地探索这样的“加总”,而探索的部分会涉及政治、历史、宏观经济以及其他制度的内涵如何解释较高层次的信任。在这里我只给自己设定有限的理论企图,提出一些社会网概念以提供重要线索来解释什么情境下信任能或不能从微观加总到宏观。

首先值得注意的是,我在第一章中提出的,关系嵌入对信任十分重要。想想我会不会欺骗一个有友好关系的商业伙伴,这一方面取决于我和他的关系性质,另一方面取决于在此情境中我所适用的道德原则以及综合的动机考量,而这两者又反过来影响着我们的关系。但动机与道德原则同时也取决于结构嵌入,就是我和朋友间的关系所嵌入的社会网结构。在欺骗一位长期盟友时即使没被察觉,我的内疚感仍然十分强烈。当朋友察觉时就会更加内疚。如果当朋友圈中都知道了我的欺诈而口口相传时,就成了不可承受之重。朋友圈会不会如此做取决于圈中社会网的结构——简单地说,取决于相关者两两朋友相互联结的程度。当这样的联结很多时——“高网络密度”的情况下——新闻传得很快;相反如我在第一章说的,如果大家相对孤立,则会慢很多。我们可以想象在密网中对这样的欺诈会产生较大的社会压力;社会压力是个人动机中很重要的一部分,因为坏名声会直接导致经济与社会成本的增加。

防止欺诈的社会压力不只来自对群体成员的惩罚或对声誉的维护,这两者都是关乎个人利益和理性选择的,同时也来自影响我们行为的规范、象征符号以及文化的结构,紧密群体比松散群体会更为有效地产生这样的结构。所以在这样的群体中,我绝不会欺骗朋友,因为群体规范深入我心使我不想这么做,至少在群体之中不会这么做。因此,在小范围及社群的层次中,利益与规范对信任都有影响。然而,人们在研究群体间关系时却面对一个共同难题,那些在范围确定群体内最小心翼翼地遵循规范的人处理群体外的关系时也会不知所措。同样重要的相关议题是,如何区分这是起因于信息传递和群体惩罚的理论,还是规范源自“社会认知”理论,如同泰勒(2001)所主张的,在我讨论群体成员身份如何影响人际信任时也提到过。规范影响行为的情境因素源于社会行动的结构嵌入,而社会认同则是它对规范产生影响的中介因素。同时我们也要注意到,这些认同会因为欺诈而受到利用,这使得在认同群体中信任受到剥削,或导致群体分崩离析。

目前我们讨论了信任取决于先前存在的关系嵌入、结构嵌入以及群体认同,却不清楚它们是如何产生的。如果假设嵌入的情况是固定的,这不可避免地暗示任何可能的信任的组合都完全来自结构,而不受行动者有意识行动的影响。这种宿命论观点有时表现在不同地区间“社会资本”的差距上,是根深蒂固的,源自几个世纪以来某些地区居民不肯投入文明教育,“无德的家族主义”(Banfield,1958),或其他对信任培养的灾难,或信任本身的缺失。但一定要记住的是,社会网本身就嵌入在经济与政治的制度脉络之中,这个脉络往往高度影响着谁会认识谁以及会产生什么结果。

比如说萨贝尔就认为,在实践上,信任与不信任的界限十分模糊,而且信任的缺失并不预先就排除了如果它存在或它被创造出来时的情况。他(1993)和理查德·洛克(Richard Locke,2001)认为在私人群体的帮助下,各级政府会产出政策,强制一些先前认为会有利益冲突而不可能相互信任的行动者之间产生合作。在萨贝尔的案例中,他注意到,所研究的不同群体会因为必须与他人合作而重新定义自己的情境。洛克的案例则来自通常被认为文化上无力发展信任的经济关系的地方——意大利南部和巴西北部。在这里,存在广泛会员的私人协会是产生信任的核心,而公共政策在其中发挥了重大作用,没有它的支持、鼓励、包容与广纳会员,一些重要角色就不会在第一时间在协会中聚在一起,典型的社会两难困境中的次优结果——在这种情况下,个体奶酪和瓜类生产者会掺以假货或以次充好,成为地区声誉的“搭便车者”——一旦这种情况普遍存在,就会使地方经济发展受到重创(Locke,2001)。

关系与结构化的网络不只嵌入当下的制度,也嵌入特定的时空背景。信任如何因制度、时空不同而有所不同早已吸引了注意,在下册关于实证的几个章节里,我将展开一些相关的特定论述。这里我先回顾一下一些已经存在的主要论点。

虽然多数当代的信任研究都很少涉及文化、制度和历史的差异,但还是有一些理论探索了这两者间的联结。举例来说,艾伦·西尔弗(Allan Silver)提出18世纪苏格兰道德主义者,如最有名的亚当·斯密和休谟,就认为人际关系会随着市场的主导地位增强而有可观的改变。但不像他们以后的批评者(无论右翼还是左翼)——从社会主义者到伯克式保守主义者——惋惜于市场对亲密人际关系带来的伤害,道德主义者认为一个活跃的市场会在社会中为不受功利性社会交换妨碍的友谊留下崭新且重要的空间(Silver,1990)。事实上,他们“庆祝友谊从商品社会的进程中对工具交换的关切里解放出来”(1480),相反却辩解道这样的友谊是建立在“同情”之上,是一个纯然无算计的情感纽带。

他们以为,在有市场之前,个人关系必须用来排拒敌人或取得所需资源。在战争、经济和政治活动里,必须把算计性带入人际关系中,进而使他们“会带来值得怀疑的破坏性背叛”(1487)。市场的主导地位以及随之而来的合约制度提供了商品与服务,从而解决了争端,这产生了“净化”人际关系的效果,因为区分开了友谊与利益,并使“友谊建立在同情与感性的基石上”(1487)。这在当时是崭新的理念,因为其主张“非人性化提供商品与服务的市场在人际关系之外涌现出一个平行的系统,使人际伦理排除了交换与效用(1494),并在创造“一个道德化文明社会”上扮演了重要角色。在现代,理想化的友谊从这类主张中流淌出来,个人信任“得到了道德上的提升,不再需要由第三方强制签订合约或承诺”(Silver,1989:276)。这样的信任明显不是计算性的,因为“基于了解到他方利益产生的承诺不符合现代友谊的道德理想”(277)。这种朋友间信任的概念事实上与“互相为利的信任”南辕北辙。

在后面几章我将评估这样的概念能有多少解释力。西尔弗认为苏格兰道德论者把市场关系和非市场关系明显区分开来的观点难以自圆其说,实证资料也显示如此,所以我们要重新思考整个议题。然而,苏格兰道德论者却提供了一个上好的注脚。当制度与文化跨越了前商品社会的分水岭时,信任关系的本质就变了。这样的概念展现的方法之一是不同社会与文化在提供给其成员多少信任并在如何信任上会有系统性的不同。想想前文所述的福山(1995)的主张,一个大范围内信任的存在与重要性源自信任如何在小范围内发生作用。福山把最重要的因素归因于一个社会的特殊文化,因为他相信这决定了一个人是否能信任家族圈子之外的人。在“低信任社会”中,人们不能信任外人,基于相互信任的经济行动者一定是小型的家族主导的企业,这很难发展出大型的、专业经营的公司,而“高信任社会”则很容易产生。

对福山最明显的批判是针对他区分出“低信任”或“家族主义的”社会(中国、法国和意大利属于此类),以及“高信任”的一类(日本、德国和美国)。先不管这样分类中的国家是否符合实情以及是否适合这样的理论,另有一些国家明显符合这样的假设——比如韩国,它完全被大型、专业经营而且还高度成功的集团主导了经济,但却是儒家家族体系的一环,这些是典型的以家族为基础的企业集团,如三星、LG(乐金)以及现代。

但我最关心的议题还是这些理论所忽略的小范围信任如何转化出建构大型经济组织的能力,以及是否一个强调家族的社会因此而无法建构大型、私有、专业经营的企业。真正的议题在于小范围群体中的信任是否以及如何能够提供论述基础,以理解较大范围宏观层面的信任的重要性与应用范畴。同时这个问题受到注意也是因为经济学家主张宏观层面的信任来自于家庭决定是否把“文明”行为教给孩子的文化影响。我认为这样的主张过度强调了微观层面的分析,我们需要更详细地解释小范围的信任如何加总成一个较大范围的分析层次。也就是说,我们需要了解个人之间以及小范围内的信任与大范围互动网络的信任之间的关系,而这个问题很少受到注意。

我曾有过相关的论述,在20世纪中叶波士顿的一个都市更新计划中,社区动员起来反对这个计划。我认为,能否涌现出人们在大范围中信任的地方领袖,会因社区社会网结构而大不相同。信任在这里指的是人们愿意不愿意投入时间与资源在一些领袖组织的活动中,并相信他们的努力不是为了自利,而是为了整个社区的福祉。这符合信任的概念,也就是一个人会依对方不伤害你的承诺而行动,即使对方有能力损害你的利益。我进一步论述了如果一个社区充满了强连带则会倾向于产生很多分裂的封闭小团体,从而导致社区动员组织时有如下的问题:

我认为一个人是否信任特定的领导者,完全看是否存在有居间者的中介接触,这些中介者能从他们自己的知识,肯定地告诉其他人领导者是值得信任的。假如需要的话,居间者也能向领导者或者是领导班子为这个人的利益来说情。总的来说,对领导者的信任就是预测和影响其行为的能力。对那些他们并无直接或间接连带的人来说,某些领导者也信赖他们,或对他们负责。因此,在任何领导者到潜在的跟随者之间,可能因为路径数目的减少致使网络产生支离破碎的情况,从而抑制了对该领导者的信任。不过进一步来说,这个抑制也未必完全是不理性的。(Granovetter,1973:1374。)

如果我们把信任定义为以“相互为利为基础”,即我们只能信任自己非常了解的人,那么这种关于我们是否能够信任完全不认识的领袖的讨论就根本不可能进行,因为这意味着信任必须建立在双方相互熟知的基础上。我所讨论的对组织领导信任的意义在于,当一个人完全不认识对方时,他是否会信任那个人?不管他们知道不知道你的存在,对方完全有能力伤害你的利益。在这里我的主要论述是,如果你和潜在领导之间有一条联结或一小段距离不远的间接纽带,这足以提供他将会保持可信赖行为的信息,那么你就会信任这位领导——也就是你会相信他把社区利益放在心中,不会把组织动员得到的资源当作政治更高点的跳板,或把得到的基金用来支付自己的俱乐部会费或豪华旅游。因为你必须做出决定是否要投入精力与资源在这样的动员与组织之中,即使你不知道潜在领导是否把你的利益包含进去——如果没有个人关系你很难知道——但也要做出合理的决定。

关键在于信任可能走得很远:如果人们能信任那些给出“间接”允诺的人,那么信任就可以扩展到比只有直接纽带才能带来信任大得多的结构之中。这就是为什么福山观察到的某些更倾向于家族导向的文化其实并不是工业组织是否得以发展的决定性因素。其实,一些最近的经济学对企业产权与控制的研究指出,出乎20世纪中叶现代化理论预测的预料,家庭在企业中的角色在全世界范围内都没有下降。研究发现,世界上大多数地方,即使最大型的企业也被家族控制着(La Porta等,1999),而且标准普尔500指数中超过1/3的美国主要产业由“家族企业”主导着,而且在某些方面,它们的业绩表现优于那些同在名单上的“非家族企业”(Anderson和Reeb,2003)。

家族能够成功地驾驭大型经济网络一个原因是,他们理解了战略性需求把信任关系布向一个大型且复杂的经济关系网中。在企业集团中我们尤其可以看到此点(更多的细节可以参考我的下册书中相关的章节)。当福山以为中国文化没有能力支持大型、专业经营的企业发展时,中国的企业集群,或如他们所称的“企业集团”(conglomerates),就是一个特别有趣的案例。从小家族企业扩展成为大型集团企业似乎在中国台湾、中国香港特别常见,也常见于东亚国家中的中国企业,甚至是中国大陆的本土企业(Keister,2000)。

一个最好的代表性研究是针对3/4人口为华人的新加坡(Kiong,1991)。早年的华人企业家集中在小型的服务业、零售业和进出口贸易行业中,但他们渐渐扩展到了制造业、银行业以及橡胶这样的采集业。通常,转化过程并不是家族企业本身越变越大,而是它们成立了很多独立公司作为分支或买下一些既有的企业。但原来的权力中心还是保持在子公司中,把权力高度集中。声誉与个人可信赖性是关键,合约则完全不重要(182)。复杂的战略被用来保障家族对大量法律上完全独立的公司进行控制。设立委托人与信托公司以掌控家族的利益,交叉持股的结构可以十分复杂。虽然家族外人员的数目远超过家族成员人数,但是“家族成员或亲戚却被安排在控制子公司的位置上”(188)。一般而言,家族成员会参加所有的公司董事会。一方面家族成员经常会在海外学习专业管理能力,另一方面也会雇用非家族的专业经理人,但相对家族成员而言,他们一般不会控制董事会。这些企业集团可能非常大而且多元经营,但控制结构却是金字塔式——家族企业控制着其他子企业,之下有更多的三级公司——并有着紧密的交互持股的董事会。

因此,和中心的家族群体有着强信任关系的家族成员被委派到各公司持股,从而以此方式将整个集团结构紧密联结在一起。与中心家族群体没有直接关系的雇员则通过他们和散布出来的家族代表发生直接关系,因此也可能会信任这个群体,从而要比完全没有忠诚承诺时更加努力,也更有绩效。反过来,家族代表则可以向中心家族保证这些身处子公司高层的非家族雇员的忠诚。有时,一些中心家族的好朋友也会被拉进来一起投资以帮助积累出集团扩张所必需的社会资本,但这样的合作网络却不会稀释家族的控制权,因为外来的投资者多少是“沉默的伙伴”[请参考加里·汉密尔顿(Gary Hamilton,2000)收集到的中国台湾、中国香港和泰国华人的资料。另外关于基于个人中心网向外扩散的关系,不同圈层发展出不同层次信任的中国管理方式,可以参考罗家德(2011)]。

钟基年(Chung Chi-Nien,2000)提供了对中国台湾企业集团更细致的分析。与那些认为中国文化会阻碍大体量经济结构发展的论述刚好相反,他发现中国台湾的企业集团在20世纪70—90年代呈线性成长,到了1996年,最大的113家企业集团贡献了中国台湾GNP(国民生产总值)的45%,几乎比70年代的比例增长了一倍(14)。以社会网资料及社会网分析方法对所有权结构、交叉持股以及领导进行研究后,钟基年发现这些集团的凝聚力都来自一个核心领导群,包括创始人的儿子、兄弟和侄子,他们在不同的集团公司中都占据了复制家族领导的角色。决策都出自“核心圈子成员间的社会关系网。核心领导圈子的组成方式和他们相互连接的方式是理解中国台湾企业集团管理实务的关键”(82)。随着专业经理人在主要雇员中比例的增加,并不意味着家族的重要性会降低。刚好相反,1994年,42%的创始人的儿子有专业的管理硕士学位,远高于长期雇员的比例,“换言之,那些被期待接班的创始人的儿子是在家族核心领导圈中最专业的”(92)。

把值得信任的家族成员战略性地放在家族控制企业集团中的各个位置上,提供了一种利用人际关系创造大型、可有效运作的经济结构的方式。信任关系是否能够整合出更大的结构,甚至是全国性经济体?如果有大量关系联结了紧密的小团体似的结构,从而产生了全联结的大型网络,这是有可能的。就如同邓肯·沃茨(Duncan Watts)与史蒂文·斯托加茨(Steven Strogatz)在1998年《自然》上刊登的极有影响力的文章中指出,只要少量的远距联结的关系随机地布置在一个网络中,就能急剧减少一个经济网络中各节点间的平均距离。可以想见,如果这样的联结是有战略意图地投放而非随机布置,那么效果将会更为显著。“小世界”的论述将在第四章讨论权力时将更加系统地予以介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