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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最重要的”全球流动性
第8章
“最重要的”全球流动性
事后回顾起来,似乎是2008年10月第一周的决策决定了后来的事态发展。美国协同一致地朝着银行资本重组的方向发展。在欧洲,德国否决了共同的解决方案。从那时起,危机演变成了一系列国家层面的挣扎;在2010年后,这些挣扎再次通过欧元区危机交织在一起。最终,欧洲不得不采取共同的解决方案,但在走到那一步之前,欧洲承受了数年的经济不稳定和困境。欧元区危机表明,柏林坚持的国家层面的应对方法根本无法达成目标。但是,如果把注意力集中在欧洲相互依赖的维度上,那么这种判断事实上低估了实际情况。欧洲的银行和借款人的确相互依赖,但到了2008年秋天,更基本、更严峻的形势是欧洲银行对美国的依赖。银行间市场和批发融资市场的关闭,给全球的美元融资市场带来了巨大压力,而欧洲受到的冲击最为严重。即使是最强大的欧洲国家也无力解决这样的资金缺口。如果不想让它导致一场大规模的跨大西洋危机,那么决定者不是欧洲,而是美国。美联储以美国金融体系的利益为出发点,承认金融互联的强大力量,并对此采取了行动。当保尔森和财政部向国会争取政治支援,以便支持美国金融体系的时候,美联储在没有进行任何公开咨询的情况下,把自己变成了全世界的最后贷款人。当私人货币市场的音乐停止时,美联储开始演奏,提供了暂时的流动性,这些流动资金总计达数万亿美元,是根据美国、欧洲和亚洲银行的需求量身定做的。这在世界历史上是前所未有的,也是规模庞大的,而且几乎没有任何预兆。这改变了我们对金融体系和国家货币的关系的认知。
一
早在2007年8月,欧洲银行就受到了批发融资市场关闭的冲击。因此,8月9日,欧洲央行率先向银行间隔夜市场提供950亿欧元的流动性,这并非巧合。[1]如果没有充分的理由,欧洲央行行长特里谢不会轻易采取这样的大动作。[2]到了2008年秋天,欧洲央行和英格兰银行都在大规模注入流动性。这并未涉及议会投票,也不涉及不同寻常的长期资本投资。这些不是救助,而是货币市场的交易,这是央行为了收紧或放松金融市场而普遍采取的交易,只是现在的交易规模前所未有。随着所有的主要央行以抵押品(无论好坏)作保借出现金或现金等价物,它们的资产负债表开始扩张。从潜在性上说,至少在封闭的国家经济中,或者在诸如欧元区或美元区这样的大型货币区内,这种操作可以无限制地进行。但是,这类操作无法带来外币的流动性。英格兰银行提供的是英镑,欧洲央行提供的是欧元。这种本国货币发行限制严重束缚了央行的操作能力,尤其是在2008年,因为欧洲的银行迫切需要的是美元。正是因为这样的缺口,美联储采取了一项方案,为全球的离岸美元银行体系提供流动性。
从传统的基于贸易的国际经济学视角来看,很难理解美元短缺为什么会给欧洲带来如此大的威胁。2008年9月,整个欧元区对美国实现了贸易顺差,尤其是德国,它成了出口冠军。当然,如果欧洲银行需要美元,它们可以向奥迪、大众和梅赛德斯—奔驰等全球出口商购买或借入美元。但是,正是在这一点上,以贸易为基础的经济观点和全球金融化之间的差距变得特别明显。2007年,德国出口商每个月对美国的贸易顺差将近50亿美元。根据国际清算银行的经济学家的计算,欧洲银行需要的不只是50亿美元,甚至也不是100亿美元。在危机爆发前,它们从美国货币市场基金承诺的1万亿美元中获得了其美元业务所需的资金。此外,它们还在银行间市场借入了4320亿美元,在外汇掉期市场借入了3150亿美元,并从管理美元现金池的货币机构的短期融资中借入了3860亿美元,合计超过2万亿美元。[3]准确的数字取决于欧洲大型银行的资产负债表需要按照怎样的规模和速度来再融资。
2008年的危机暴露出欧洲银行的商业模式存在危险的失衡。随着美国货币市场的关闭,所有欧洲银行都在争夺美元资金。它们试着彼此借钱,结果是短期融资成本(以所谓的伦敦银行同业拆息与隔夜指数掉期的息差来衡量)出现了可怕的飙升。[4]与此同时,随着欧洲人竞相购买美元信贷,而愿意交易的交易对手越来越少,货币掉期市场变得异常拥挤。交叉货币利率互换(cross-currency basis swap)的息差用于衡量欧洲银行为了将欧元或英镑换成美元而愿意支付的利差,这个数值变成了负数,表明直接获得美元融资极其困难。当市场正常运行时,这个数值应当接近零。2008年9月,息差已经超过了200个基点。9月16日,也就是雷曼破产的第二天,随着美国国际集团在悬崖边摇摇欲坠,当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召开会议时,第一项议题竟然不是解决美国银行的融资困难,而是解决欧洲银行的融资困难。正如纽约联邦储备银行行长比尔·达德利(Bill Dudley)[*]所说:“市场可能面临最严重的压力,而最重要的就是外国银行的美元流动性。”[5]
2007年12月17日至2008年9月9日欧洲央行每月标售的美元融资需求
资料来源:Michael J. Fleming and Nichaolas J. Klagge, “The Federal Reserve's Foreign Exchange Swap Lines,” Current Issues in Economics and Finance 16, no. 4 (2010): 1.
从哪里可以获得更多的美元融资呢?人们也许会认为央行是一个可能的外汇来源。但是,仅靠欧洲各国央行的美元储备,根本无法满足银行的融资需求。[6]2008年秋天,随着危机加剧以及伦敦金融城受到冲击,英格兰银行的手头只有100亿美元。[7]整个7月,在欧洲央行定期举行的美元标售会上,投标金额超过了分配金额的4倍。难怪随着危机的加深,美元并没有像标准的宏观经济学模型预测的那样出现贬值,而是升值了。
处于这种困境的较小国家将向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寻求援助。2008年秋天,在与美国财政部和美联储密切沟通后,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匆忙设计出了一种新的短期流动性工具,以便为面临严重融资压力但不需要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提供全面调整方案的国家提供支持。[8]但是,对于向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寻求援助的欧洲央行或者英格兰银行来说,2008年将是一场历史性的灾难。不管怎样,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是按照1944年诞生时的基本逻辑创建的,而且各个成员国都有相应的出资比例。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为贸易赤字提供资金,并处理公共债务危机。它的职责不是填补私人部门的巨大资金缺口。它的计划都是以百亿美元计价的。它不是为了数万亿美元的跨国银行业时代设计的。
2008年秋天,人们再也不能对一个明显的事实视而不见了。纽约联邦储备银行的蒂姆·盖特纳告诉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欧洲人“运营着一个相对于GDP而言非常非常庞大的银行系统,同时存在着巨大的货币缺口,而且在我们面临这样一场风暴时,没有任何计划来满足银行对美元的流动性需求”。[9]伯南克用惯常的保守方式陈述说,欧洲银行体系的美元融资需求是“当前形势的新情况”。[10]这个新情况可能会给美国造成巨大的影响。如果美联储不采取行动,那么大西洋两岸的资产负债表将面临大幅缩减的威胁,欧洲人将减少在美国的贷款,并将以大甩卖的价格抛售美元资产。正是因为持有这些以美元计价的资产组合,从2007年底开始,美联储开始提供前所未有的大量美元,不仅向美国提供,也向整个全球金融体系(尤其是欧洲)提供。2008年,美元流动的规模是如此之大,以至于为美国和欧洲危机撰写单独的历史都将是不合时宜的,而且具有严重的误导性。[11]
二
美联储用一系列令人眼花缭乱的首字母缩略词来标示它的流动性工具——内部人士将这些工具统称为“霍比特人”(hobbits)。但是,在按功能划分时,它们直接映射出影子银行体系的各个关键要素:资产担保商业票据市场、回购贷款、抵押贷款担保证券市场和货币掉期。正如美联储的经济学家观察到的那样,这已经不再是美联储通过操纵利率来影响市场行为的传统货币政策。相反,“美联储的资产负债表扩张”是“通过扩张公共部门的资产负债表来紧急代替私人部门失去的扩张资产负债表的能力”。[12]美联储把自己置于以市场为基础的银行业模式的机制中。以中央银行为代表的政府与金融市场之间的关系被赤裸裸地暴露出来。美联储不仅仅是政府的一个组成部门,它还是银行家的银行,而且随着危机加剧,货币市场相应地进行了自我重组,呈现出以美联储为中心向外辐射的形状。
美联储的流动性措施的规模如此庞大、种类如此之多,导致了会计学难题。怎样才能衡量美联储的庞大计划呢?是按照最大风险敞口的股票?还是按照危机期间固定时间段内的货币流动率?或者简单地累加从危机开始到结束期间所有放款的总额?第一种衡量方式倾向于将干预的程度最小化。后一种衡量方式将产生最大的金额数字。每种衡量方式都有其用处。[13]借助通过法律手段调取的美联储记录,我们可以汇总这三个数字。[14]
处于困境的银行通常通过贴现窗口(cliscount window)[†]获得央行的援助。在贴现窗口,央行用现金买卖证券。贴现窗口是银行面临压力的一个典型信号,一般只有急需流动性的银行才会使用。2008年,贴现窗口的最大客户名单中包括了美国最著名的所有危机受害者——美国国际集团、雷曼、美国国家金融服务公司、美林和花旗集团。非美国银行对于使用贴现窗口并没有产生那么严重的耻辱感。因此,除了苦苦挣扎的各美国银行,两家重要的欧洲银行也出现在了美联储的账户上:法国和比利时的德克夏银行和命运多舛的裕宝地产银行在爱尔兰的分部德普发银行。[15]
随着资产担保商业票据市场在2007年秋季关闭,美联储意识到必须增加新的工具。第一个就是定期标售工具(Term Auction Facility, TAF),为银行提供在资产担保商业票据市场上已经无法获得的短期资金。避免耻辱感是一个重要的考虑因素。因此,多种抵押品(包括资产担保证券和担保债务凭证)都可以使用。随着越来越多的银行参与,定期标售工具越来越受欢迎。2007年12月到2010年3月,定期标售工具大规模扩增。2009年春季,最大的流通余额接近5000亿美元。如果不同期限的定期标售工具都被转换成以28天为基础的相同工具,那么28天期限的贷款总额将达到惊人的6.18万亿美元。数百家小型美国银行也利用了定期标售工具;不过,最大的受益者是美国和欧洲的大型银行,其中美国银行、巴克莱银行、富国银行和苏格兰银行[‡]名列榜首。在大型借款人中,外资银行的比例远远超过50%。[16]
在贝尔斯登危机之后,关闭的不仅仅是资产担保商业票据市场,还有需提供抵押品的回购市场。因此,美联储在2008年夏天填补了空缺,将自己变成最后的回购交易商,提供针对优质抵押品的28天回购交易,也就是单期公开(single-tranche open market operations, ST OMO)。到了2008年12月,放款总额达到8550亿美元,其中超过70%是由外国银行借走的,五家欧洲银行占据着整个计划。仅瑞士巨头瑞士信贷就获得了美联储提供的30%的流动性。
由于三方回购市场青睐的抵押品是美国国债,因此在2008年春季,美联储提出了另一项计划——定期证券借贷工具(Term Securities Lending Facility)。根据这个工具,美联储借出最高评级的美国国债,期限为28天,以换取各种抵押贷款担保证券,包括私人抵押贷款担保证券。通过这个工具,总共有2万亿美元的优质抵押品涌入体系。这个计划在雷曼破产后于2008年9月和10月达到了顶峰。在定期证券借贷工具提供的所有抵押品中,51%借给了非美国银行,其中苏格兰皇家银行、德意志银行和瑞士信贷拿走了逾8000亿美元。
在危机期间,美联储操作的最强大的工具是一级交易商信贷工具(Primary Dealer Credit Facility, PDCF),用于为回购市场提供最大支持。[17]这个工具是在贝尔斯登发生挤兑后,美联储根据第13(3)条行使紧急权力的情况引入的。一级交易商信贷工具由美联储为回购市场的主要交易商提供审慎的、无限制的隔夜流动性,以换取广泛的抵押品。果不其然,交易商获得了非常多的好处。根据一级交易商信贷工具提供的放款总额达到了8.951万亿美元。这虽然是一笔巨大的数额,但贷款是隔夜发放的,而且应当与回购市场上每天提供的抵押品联系起来,这些抵押品在2008年3月达到了4.5万亿美元的高峰。2008年9月26日,一级交易商信贷工具的最高流通金额达到了1465.7亿美元。一级交易商信贷工具的独特之处在于,它是唯一主要用于支持美国银行的美联储大型流动性计划。美林、花旗、摩根士丹利和美国银行都大量使用了这个工具。但是,这种表象在一定程度上具有欺骗性,因为美联储也允许高盛、摩根士丹利、美林和花旗的伦敦子公司使用这个计划。因此,美联储实际上对伦敦金融城的回购市场提供了远程支持。
当货币市场基金的危机摧毁了商业票据市场的最后一点点支持时,美联储做出了史无前例的决定,不仅支持银行和共同基金,还直接参与了放款业务。美联储成立了自己的特殊目的机构,即商业票据融资工具(Commercial Paper Funding Facility),用于购买优质短期商业票据。通过这个工具,美联储总共提供了7370亿美元的融资,2009年1月的流通余额达到3480亿美元的顶峰。这个系统的最大用户是陷入困境的瑞士巨头瑞银集团,它拿走了美联储10%的资金。另有7.3%流入了德克夏银行,富通银行和苏格兰皇家银行分别拿走5%。一些受打击最严重的欧洲银行获得了整个计划中27%的资金。总的来说,欧洲获得的资金比例不可能低于40%。
除了抵押贷款市场,更广泛的资产担保证券市场也冻结了。为了重振放款活动,2008年11月25日,美联储推出了定期资产担保证券贷款工具(Term Asset-Backed Securities Loan Facility),这是美联储和财政部支持的最杂合的放款工具。它通过购买高评级的消费信贷证券化产品,例如车贷、学生贷款、信用卡贷款以及为小企业提供的设备和建筑施工贷款,向选定的、进行了抵押的借款人提供五年期无追索权的贷款。它不是美联储最大的计划。贷款总额达到了710.9亿美元。但是,这个计划也包含了美联储采取的一些风险最高的支持措施。利用这个计划的公司全都是美国企业,其中摩根士丹利、太平洋投资管理公司和加州公务员退休基金(CalPERS)名列榜首。
最后,在2009年初,美联储开始从提供紧急流动性转向后来所称的第一轮量化宽松(QE1),也就是在美联储的资产负债表上购入并持有大量抵押贷款担保证券。对于央行来说,购买证券是货币政策的传统机制。但是,现在的规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大得多,涉及的资产类型也更加广泛。除了按常规购买国债,截至2010年7月,美联储还购买了1.85万亿美元由政府资助企业担保的抵押贷款担保证券。2009年4月的第三周是购买证券最为繁忙的一周,到2010年6月,美联储的持有量(净销量)达到1.129万亿美元的高峰。至关重要的是,美联储所做的不仅仅是向金融体系注入流动性,它还吸收了资产负债表上的期限错配,这些期限错配给资产担保商业票据等市场造成了损害。美联储利用即刻流动性来交换长期资产。
量化宽松通常被认为是典型的“美国”政策,是美联储冒险的象征。因为量化宽松,伯南克经常遭到欧洲保守的政策制定者的批评。但是,我们已经说过,在根据量化宽松政策出售给美联储的所有抵押贷款担保证券中,有52%是由外国银行出售的,其中欧洲银行遥遥领先,这种情况不会让人感到惊讶。德意志银行和瑞士信贷是最大的两个卖家,它们获得了不菲的利润,远远超过美国的竞争对手。巴克莱银行、瑞银集团和巴黎银行分别位列第八、第九和第十名。在2008年金融危机最严重的阶段,美联储继续对跨大西洋影子银行机构提供放款。现在,它与欧洲的大型银行联手,要缩减跨大西洋的资产负债表。
三
并非跨大西洋金融网络中的每一个人都能利用美联储向纽约顶级跨国银行提供的工具,也不是每一个人都有美联储要求的那种抵押品。如果在没有充足抵押品的情况下向最脆弱的欧洲银行放款,那么美联储将面临严重风险。但是,如果拒绝向最脆弱的银行提供流动性援助,那么又将招致灾难。因此,从2007年开始,美联储改变了布雷顿森林体系时期首次开发的工具的用途。在20世纪60年代,为了管理固定货币体系,央行开发了一套所谓的货币互换额度机制,允许美联储把美元借给英格兰银行,英格兰银行则在美联储的账户内反向存入英镑。[18]互换额度在70年代停止使用,但是在2001年“9·11”事件后曾短暂恢复使用。2007年,面对跨大西洋银行体系的崩溃,互换额度这一机制重启,并被大规模扩展,以便满足欧洲大型银行的融资需求,而不是主权国家的融资需求。正如盖特纳向美联储的同事解释的那样:
一些欧洲最弱机构的美国分公司面临着非常庞大的美元融资需求,它们来找我们,请求我们提供大量的持续流动性。如果它们有大量的……抵押品,相较于需求而言,这些抵押品拥有可观的市场价值,那么我们乐于满足这些需求(主要通过前文谈到的定期标售工具)。如果它们的需求显著超过或者可能超过其合格抵押品的市场价值,那么我们就会和它们的央行进行磋商。我们已经说过,事实上,如果你希望我们能够满足这些需求,而且在你的市场上它们拥有价值超过其需求的抵押品,那么对我们来说,更好的办法是让它们的央行取得抵押品,由此满足它们的美元流动性需求……并且我们向央行提供与担保品同等价值的美元。[19]
美联储向欧洲摇摇欲坠的银行直接提供的美元已经达到了极限,现在,它借钱给欧洲央行、英格兰银行、瑞士国家银行和斯堪的纳维亚国家的央行。然后,这些央行再把宝贵的美元资金输送给欧洲的大型银行。[20]美联储和它资助的央行就汇率达成了一致。需要美元的欧洲各国央行使用当地货币,把所需的金额存入美联储名下的账户里,美联储即在这些央行的账户里存入同等价值的美元。双方同意在未来某一天按照商定的汇率进行反向交易。在一份不超过7页的合同中,这些条款均用最简洁明了的方式阐明。[21]美联储会获得一笔利息溢价,以确保只有在市场上无法获得资金的情况下才会使用互换额度。欧洲各国央行把这个成本转嫁给最终获得美元的银行。
互换额度计划是由美联储提出的。在巴黎银行于2007年8月发布灾难性的公告后,美联储看到,欧洲美元融资成本频繁地在早盘大幅上涨,导致美国市场在欧洲交易日中午开盘时发生了混乱。很显然,欧洲央行最初的反应是持怀疑态度。正如一名美国记者所说,美联储的提议“遇到了强烈反对”,欧洲央行想“把大恐慌留在美国”。欧洲央行非常直白地答复了美联储:“这是美元的问题,是你们的问题。”[22]伯南克后来表示,欧洲央行“很难意识到,欧洲将面临巨大的压力,而且不可能与美国脱钩”。[23]不过,在2007年后,欧洲央行对互换额度持有的态度没能持续多久。2007年12月,美联储与欧洲央行和瑞士国家银行达成了第一批互换协议。[24]随着危机在2008年9月变得非常严重,互换工具的规模迅速扩大至6200亿美元。2008年10月13日,欧洲推出了自己的担保计划,保尔森、伯南克和盖特纳说服美国银行家接受不良资产救助计划的资金,甚至取消了额度上限。四大央行——欧洲央行、英格兰银行、日本银行和瑞士国家银行——都可以无限制地获得美元。
互换额度有助于安抚市场。但是,它也让那些没有受到青睐的央行产生了疑虑。货币市场的关闭对整个金融体系造成了影响。主要新兴市场的央行从哪里获得美元呢?让韩国等国与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接洽是不可能的,因为这些国家对1997年至1998年亚洲金融危机的情景历历在目。[25]因此,10月29日,美联储的支持扩大到了4个关键新兴市场的央行:巴西、韩国、墨西哥和新加坡。[26]此时,一共有14个央行被纳入这个计划。[27]
2008年12月,美元互换额度网络中的流通总额达到了5800亿美元的高峰。简言之,互换额度的金额占了美联储资产负债表的35%。但是,即使是如此庞大的数字,也不足以说明整个计划的规模。互换额度的本质是为短期美元融资提供便利。随着纽约联邦储备银行及其遍布世界的同行忙得不可开交,每天都有新的美元融资涌入这个系统。由于之前从美国货币市场获得的美元大量涌出全球银行体系,仅2008年10月底的最后一周,美联储就通过互换额度借出了8500亿美元。正是这种资金流通,使英格兰银行、欧洲央行和瑞士国家银行庞大的美元需求能够得到满足,而不需要使自己的外汇储备降至关键水准以下。但是,就互换工具来说,在2008年9月到2009年5月间,在欧洲央行举行的美元标售会上,每个月的美元需求都足以数倍地抹掉其外汇储备。
外汇短缺:欧元体系外汇储备和提供给商业银行的外汇(单位:10亿美元)
资料来源:William A. Allen and Richhild Moessner, “Central Bank Co-operation and International Liquidity in the Financial Crisis of 2008-9,” BIS Working Paper 310 (May 2010), table 12.2
2008年金融危机的一个显著特征是,没有出现欧元兑美元或英镑兑美元的货币危机,这并非偶然。这是互换额度发挥了作用。美联储为货币市场所做的事情,就是各国央行现在为全球提供美元银行融资而做的事。各国央行把欧洲银行资产负债表上的货币错配直接吸收到了自己的账户中。补偿性的公共措施确保了私人部门的失衡不会蔓延成一场普遍的危机。
美联储成为全球的最后贷款人:2007年12月至2010年8月央行的流动性互换额度(10亿美元)
资料来源:美联储。
补偿性信贷流动的规模令人震惊。截至2011年9月,根据互换工具提供的不同期限的贷款(和还款)总计达到10万亿美元。按照标准的28天期限计算,一个月的贷款数额相当于4.45万亿美元。无论以哪种方式计算,到目前为止,互换额度的最大受益者是欧洲央行。在这笔巨额资金流动中,每一分钱都得到了全额偿还。的确,在2008年至2009年,美联储通过互换额度一共获得了大约40亿美元的利润。但是,这种冷静的会计学计算低估了这项创新的戏剧性效果。美联储以即兴的方式应对危机,重申了美元作为世界储备货币的地位,并将美国央行确立为美元网络中不可或缺的中心节点。鉴于全球金融市场上每天交易的庞大金额,真正重要的不是扩大规模。美联储的计划起到了决定性作用,面对全球体系中的重要玩家(既包括中央银行,也包括大型跨国银行),这些计划保证,如果私人融资变得出乎意料的困难,那么系统中还有一个玩家能够提供无限制的美元流动性来弥补微不足道的失衡。这正是全球的最后贷款人所扮演的角色。
四
在危机爆发前,跨大西洋的离岸美元体系缺乏一个明显的领导中心。实际上,美元体系已向“境外”发展,以避免国家监管和控制。2008年以后,它公开围绕美联储及其提供的流动性进行组织。“在某种程度上,”某个欧洲国家的央行行长表示,“我们变成了第13个联邦储备区[§]。”[28]但是,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美国公众并没有被告知国家货币领域的扩大。在美联储的危机应对措施中,最显著的一点就是它的政治性,或者更确切地说,它缺乏明确的政治合法性。在2007年到2009年间,美联储为国际经济提供的紧急流动性被尽可能模糊地掩盖起来。2009年7月,当佛罗里达州的民主党议员艾伦·格雷森(Alan Grayson)在竞选活动中质问美联储主席伯南克,要他解释“谁得到了”互换额度的资金时,伯南克回答说“我不知道”。[29]数万亿美元在全球体系的中央银行之间来回流动,其最终目的地并不在美国的直接监管之下。当然,瑞士国家银行肯定把从美联储那里获得的美元输送给境况不佳的两大巨头:瑞银集团和瑞士信贷。[30]但是,从美联储的角度来看,与央行完成互换额度,总比直接与脆弱的银行进行互换要好得多。
支持银行:美联储流动性工具及其使用者
资料来源:美联储及作者本人计算。
正如尼尔·欧文(Neil Irwin)所说:“向外国银行放贷的规模……即使按照一向行事隐秘的美联储的标准来看,也是一个严格保守的秘密……在恐慌时期,对这个信息保密得非常到位,因为如果被大众知道,将会成为非常爆炸性的新闻,所以在12家储备银行中,每家只有两个人被允许查阅相关信息。”[31]美联储使用了能够运用的所有法律手段,以防止向国内外银行提供支持的详情被泄露给公众。国会议员罗恩·保罗(Ron Paul)历来主张自由主义和金本位制,他强烈要求美联储提高透明度,而这正是伯南克尽其所能要阻止的。直到2009年6月,美联储才开始就互换协议的使用情况发布定期报告。美联储紧急计划的更详细记录,也是本章内容的依据,直到2010年12月和2011年3月才被公开。这些报告是2010年《多德—弗兰克法案》[¶]和彭博新闻社提起的“信息自由”诉讼的产物,同时由美联储和银行业游说团体纽约清算所协会进行辩驳,并且一直争辩到了最高法院。[32]美联储为了保密,声称一旦披露彭博社要求的信息,将使其为稳定金融市场所做出的努力功亏一篑,因为全面披露这些信息将显示出哪些银行最需要流动性援助。法院做出了有利于彭博社的裁决,美联储只好不情愿地服从。强制披露让人们前所未有地瞥见了全球关键的央行在压力最大时刻的操作情况。这些数据是对大西洋金融体系的动荡进行的量化超声显影。欧洲央行或英格兰银行都没有这些记录。除了显示出“系统性压力和稳定性”,这些数据还揭示了个别银行的重要性、它们所承受的压力程度,以及美联储提供的救助规模。
在美联储的名单中,排在最前面的是花旗集团、美国银行,还有两家压力超大的美国投资银行美林和摩根士丹及其在伦敦的办事处。然后是全球美元银行业务中欧洲和美国的所有大型玩家。美联储向大型银行提供一月期和三月期的流动性,在获得这些资金的名单中,欧洲银行占了一大部分。在隔夜一级交易商信贷工具的名单中,欧洲银行和美国主要投资银行的伦敦办事处占了23%。把这些支持措施与向欧洲各国央行提供的庞大互换额度工具联系起来看,必然会得出这样的结论:美联储在2008年尽全力控制的,并不是美国和欧洲的两场单独的危机,而是以美元为基础的北大西洋金融体系的巨大风暴。
这些数据是爆炸性的,因为它不仅揭示了美联储为了让全球化的金融系统正常运作所做出的努力,而且还令人震惊地显示了欧洲救市政策的政治性。在欧洲,乐观的德意志银行和巴克莱银行的首席执行官宣称自己的地位特殊,因为他们避免了接受本国政府的援助。美联储的数据显示,这些说法不过是虚张声势。这些银行或许避免了政府资助的资本重组,但是,全世界的每个大型银行都从本国央行那里获得大规模流动性支持,并且直接或间接地通过互换额度从美联储那里获得了援助。使用美联储的记录,我们可以追踪每天向巴克莱等银行提供的流动性支持。这些记录显示,美联储的第一次放款高峰是在贝尔斯登危机期间,第二次是在雷曼破产之后。
分析美联储隐蔽的流动性支持措施,还可以让人们对2008年有关美元体系未来的广泛讨论产生截然不同的看法。毫不奇怪的是,2008年,美国受到国内外的一致批评。改革的倡导者认为,全球金融不稳定的根源在于过度依赖作为储备货币的美元。这让美国获得了过多的特权,而美国不负责任地利用这些特权,推高了赤字,并从海外借钱。2009年,中国央行行长和联合国的一个特别委员会试图推动建立新的全球货币体系。[33]俄罗斯喜欢这个想法,西欧各国也表示支持。[34]9月,佩尔·施泰因布吕克对记者说:“十年后,当我们回头看时,2008年将成为一个根本性的破裂时刻。我不是说美元会失去其作为储备货币的地位,而是说美元不会再占据绝对的统治地位。”[35]两个月后,法国总统萨科齐在二十国集团峰会之前宣布:“明天,我将前往华盛顿向大家解释,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根据布雷顿森林体系成为世界唯一货币的美元,再也不能自称是世界上唯一的货币了。在1945年这是事实,但如今不复如此了。”[36]
显然,以美元为基础的金融体系经历了一场生存危机。对于公开怀疑和批评美国实力的人来说,这是击败盎格鲁—撒克逊金融体系的大好机会,不容错过。但是,鉴于德意志银行和巴黎银行等个别银行高度依赖美联储的援助,以及美联储向欧洲央行提供了庞大的互换额度工具,很难想象还有什么说法会比施泰因布吕克和萨科齐的上述发言更加不切实际。到了21世纪初,美元的主导地位并非建立在1944年的布雷顿森林体系之上,也不再依赖根据这个体系产生的机构,包括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全球美元的基础是私人银行和金融市场网络,这体现在华尔街和伦敦金融城的联结上。这是美国和欧洲的金融业共同创造的产物,而且特意避开了政府控制。2008年秋季发生的危机并未使美元的绝对优势变为相对优势,相反,它再次加强了美国央行的重要地位。美联储对危机的应对并没有让美元的地位衰退,反而为全球美元提供了一个全新的维度。
施泰因布吕克和萨科齐可能会因为没有意识到当时的严重性而被原谅,因为美联储在采取行动时没有大张旗鼓,也没有寻求国内或国际公共合法性。全球出现了关于美元替代品的零星讨论,这是美联储为对自己的稳定性措施保密所付出的代价。在国会山,虽然不良资产救助计划引发了争议,但人们对美联储在全球范围内提供大规模流动性的努力却默不作声。正如纽约联邦储备银行的一位高级官员所说,这就好像是“有一位守护天使在照看我们”。[37]如果国会中的一些议员了解正在发生的事情,那么他们会认为公开讨论美联储的行动会更好。全球金融政策的真相在“沉默的螺旋”[**]中消失了,这刚好可以如美联储及其合作机构所愿,掩盖大规模且等级明确的相互依赖的现状。
[*]即William C. Dudley,他在蒂姆·盖特纳担任财政部部长后于2009年继任纽约联邦储备银行行长一职。——编注
[†]指中央银行向商业银行提供的一项业务,目的是满足商业银行对短期和临时性的流动性的需求。——译注
[‡]总部设在爱丁堡的商业和清算银行,2001年与Halifax Plc合并为哈利法克斯苏格兰银行,但也各自保留了品牌。——编注
[§]根据1913年《联邦储备法》规定,全美国划分为12个联邦储备区,每区设立一家联邦储备银行并以所在城市命名。——译注
[¶]也就是《华尔街改革和消费者保护法案》,后面还会多次提到。——编注
[**]一个描述舆论形成的理论。大意是说,针对有争议的话题,一个人如果发现自己是少数,由于害怕被孤立或受到攻击,他一般会选择沉默或有所保留。这个过程就可称为“沉默的螺旋”。也就是说,当一种观点在公共空间占据主导,与此不同的其他声音就会越来越小。——译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