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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这个破欧盟”:乌克兰危机
第21章
“这个破欧盟”:乌克兰危机
在2008年之前,人们预料危机的驱动因素是美国和中国之间的金融恐怖平衡。人们担心,大规模解除以中国和美国为中心、由两国的严重国内失衡驱动的全球不均衡,可能会从根本上动摇美国的力量。2008年,面对俄罗斯的反对,欧盟和北约执意扩张,这增加了另一个维度的风险。格鲁吉亚和俄罗斯发生冲突,莫斯科与北京接触,以期对美国脆弱的金融发动一场联合攻击,但北京并未响应。美元没有遭到大幅抛售。这场危机的地缘经济进程朝着一个意想不到的新方向前进。美联储通过货币互换额度提供的美元流动性,稳定了以美元为基础的金融体系。2008年11月,二十国集团升级,增加了一个全球领导人峰会,这对于使2009年国际货币基金组织资源的大幅扩容合法化而言具有重要意义。这为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在紧急情况下介入东欧事务提供了支持。值得注意的是,一年后,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意识到自己将承诺投入数千亿美元来拯救欧元区。与此同时,美国正在积极推动通过平日行动迟缓的巴塞尔委员会建立一套新的全球银行业监管体系。
在2008年和2009年,在这场危机引发的地缘经济挑战中,华盛顿一直处于领先地位。它能继续保持这个节奏吗?2010年5月,欧洲人被迫为欧元区达成了第一个解决方案,奥巴马政府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在这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然而,事情开始变得棘手。2010年11月是一个转折点。民主党失去了国会控制权。经济复苏是如此糟糕,财政僵局如此具有威胁性,以致美联储谨慎地启动了第二轮量化宽松,却在首尔举行的二十国集团峰会上遭到强烈反对。不过,在二十国集团峰会上吹毛求疵是一回事。就陪伴欧洲人度过2011年和2012年即将到来的灾难而言,很明显,只有奥巴马政府才能起到制衡德国的作用。奥巴马是正确的。至少对欧洲来说,作为“内部和外部”仲裁者的美国是不可或缺的。然而,随着欧洲的稳定和奥巴马政府第二任期的开始,布什时代的问题又卷土重来。[1]华盛顿应该保持其巨大的全球影响力吗?它能全身而退吗?内部制约或外部压力是否允许美国通过深思熟虑的选择来做出决定?这是一次确保了日后稳定性的有序抽身,还是一场无序的溃败?
一
受到源自20世纪90年代的干劲和使命感,以及竞选总统的雄心壮志的推动,身为国务卿的希拉里·克林顿(Hillary Clinton)站在了积极主动的阵营。2011年秋,当美国最终决定从伊拉克撤军时,希拉里率领的国务院试图重新采取攻势。“轴心转向亚洲”是其新举措。[2]在军事方面,这包括将一个航母战斗群重新部署到太平洋。在经济方面,其利用“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来满足私心。随着欧洲在2011年进一步陷入危机,美国财政部和贸易代表向加拿大和墨西哥施压,要求它们与亚洲的主要经济体(不包括中国)签署一项内容广泛的贸易和投资条约。其目的不是打压和击败中国,更不用说阻止中国的经济增长了。每个国家都有太多的利益。其目标是建立一个足够强大的集团,以抗衡中国不断增长的实力。正如希拉里·克林顿的一位言语轻率的联络员所说,这是一个“事实上的对华遏制联盟”。[3]
回到1947年,遏制政策是美国在西欧和东亚建立的强大联盟网络的黏合剂。这种联盟体系大大扩展了美国的影响力。正是基于这个理由,坚定的自由国际主义者为美国仍然是霸权国家的观点进行了辩护。[4]但是,这也让美国面临风险。遏制政策可能会被赋予不同的阴影,而这既取决于华盛顿的决定,也取决于美国的盟友。盟友有它们自己的政治和经济问题。它们通过金融、贸易或安全政策加入美国的势力范围,这进一步激发了这几个方面的利益。在北京看来,随着2012年12月民族主义政治家安倍晋三当选日本首相,美国转向亚洲的战略染上了一层更加浓厚的色彩。安倍对中国的实力深感担忧。他支持建立一支更强大、更独立的日本军队,并对此毫不掩饰。为了同美国进行战略合作,他愿意将此凌驾于国内的经济利益之上。为了让日本成为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的一个关键支柱,他甚至愿意牺牲日本的稻农。[5]如果他连这些都愿意做了,那还有什么是他不能做的呢?到了2014年,有传言称日本和中国之间存在战争恐慌。
把韩国、澳大利亚、日本和越南纳入美国的地缘经济联盟体系很容易。它们对遏制中国的兴趣是显而易见的。风险在于,美国与亚洲的新接触将使各方立场变得强硬,并引发地区冲突,而这不符合美国的利益。欧洲的情况就不同了。然而,出于同样的原因,欧洲参与遏制中国计划的可能性较低。欧盟对中国的贸易和投资领域非常感兴趣。德国想要出售汽车和工程设备。当柏林的政策精英厌倦了欧元区无休止的争斗时,他们更愿意幻想与北京联手创造一个全球未来。[6]伦敦金融城正在人民币的国际化进程中谋求特殊地位。[7]美国也不是唯一奉行扩张性地缘经济战略的国家。
2013年10月,在巴厘岛亚太经合组织会议期间,中国宣布了新投资银行计划。这是升级亚洲基础设施的一项大胆的多边倡议。每个国家都被邀请参加。这是效仿美国的做法,华盛顿并不喜欢。奥巴马政府向外界宣布,它不同意中国的提议,韩国、日本和澳大利亚立刻站到了华盛顿的一边。[8]但是,当时正在尽一切可能吸引中国企业的英国,接受了北京的要约,成为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简称“亚投行”)的创始成员国。[9]华盛顿勃然大怒。[10]美国国务院的一名官员透露,伦敦在没有事先通气的情况下做出了这一决定。美国不赞成“这种不断迁就中国的趋势,这不是与一个崛起中的大国打交道的最佳方法”[11]。但伦敦没有听进去,其他欧洲国家也没有听进去,很快,它们便报名参加。当被问及美国的反对意见时,一位英国官员挖苦地评论道,在当前的政治条件下,奥巴马政府很难推行国际经济政策。如果美国国会不批准同意小幅提高中国在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份额,那么在贸易和投资方面又有什么可期待的呢?“即使他们想加入亚投行,也无法获得国会的批准。”[12]事实上,由于国会无法就预算达成一致,政府停摆,奥巴马无法前往参加亚太经合组织的巴厘岛会议。美国国内的政治问题正蔓延到其全球战略的实施中,可世界不会等待。
鉴于美国明显受到的压力,扭转基辛格在20世纪70年代提出的著名举措[*],寻求与俄罗斯建立更紧密的关系,以此作为遏制中国的一部分,或许是合理的做法。然而,尚不清楚的是,华盛顿是否愿意认真对待俄罗斯,将其视为战略伙伴,甚至视作像日本或沙特阿拉伯那样的战略伙伴。[13]2009年,奥巴马政府的确开始着手建立更好的关系。在梅德韦杰夫担任总统后,“重启”美俄关系似乎充满希望。为了推进其现代化议程,梅德韦杰夫应邀在施瓦辛格州长的陪同下参观了硅谷。[14]俄罗斯企业急切地抓住了廉价美元融资带来的机遇。2011年,梅德韦杰夫在北约干预利比亚问题上表现得非常顺从,以至于在莫斯科引发了一轮对抗。看着卡扎菲悲惨命运的录像,担任总理的二号人物普京感到毛骨悚然且心事重重。那些曾无耻地向利比亚独裁者献殷勤的西方国家开始攻击卡扎菲,轰炸他的军队,并将他送到复仇的暴民手中。傻子才相信他们。梅德韦杰夫的绥靖政策只会招致进一步的侵略。普京不得不夺回控制权。普京的这个决定在2011年冬至2012年冬得到印证,当时举行了存在舞弊行为的议会选举,之后,莫斯科爆发了抗议活动。希拉里几乎没有掩饰她对政权更迭的热情。2012年,普京带着新的决心重返总统宝座,但不是重启和缓和关系。为了反对奥巴马政府的自由主义,克里姆林宫披上了保守的文化民族主义的外衣。同性恋权利、女权主义流行乐队煽动者,以及美国参加奥运会的运动员喝的希腊酸奶,都被卷入了一场冷战的后现代重演之中。[15]
这当然不是人们预期的针对中国的抗衡,但也不是美国人引发了俄罗斯与西方关系的公开危机。引发危机的是美国最重要的盟友欧洲。欧盟后来声称,它是如“梦游”般进入乌克兰危机的。欧盟的一贯主张是“不参加地缘政治活动”,不参与乌克兰危机是这一主张的一部分。[16]这或许描述了布鲁塞尔一些官员的天真,但这听起来并不真实。更恰当的说法应该是,欧洲民族国家没有就它们依靠欧盟寻求的地缘政治达成一致。法国和德国热衷于与莫斯科缓和关系。波兰和瑞典却不是。在北约的积极支持下,“新欧洲人”拥护欧盟与原苏联国家建立的东部伙伴关系[†]。与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一样,这是一种“事实上的遏制”政策,在华沙或里加,这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就波兰而言,首要任务是明确的。用总统布罗尼斯瓦夫·科莫罗夫斯基(Bronislaw Komorowski)的话来说:“我们再也不想与俄罗斯拥有共同的边界了。”[17]
欧盟东部伙伴关系的运作依据是《欧盟联系国协定》。这是协调各项规章制度、贸易自由化和劳动力流动的复杂文件。欧盟与乌克兰在2012年草签的协定,被誉为有史以来与非欧盟成员国达成的最广泛的协议。它的技术细节长达1200页,这部“共同体法律总汇”被细分为28个独立的部分。[18]贸易和商业条例是联系国协定的主要关注点,但也涉及了安全政策方面的内容。《乌克兰联系国协定》的第四条要求:“在所有共同关心的领域进行政治对话……这将促进在外交和安全事务方面的逐步趋同,目的是使乌克兰更加深入地参与欧洲安全领域。”[19]第七条对“欧盟—乌克兰在外交、安全和国防方面的趋同”做出了规定。根据涉及“预防冲突、危机管理和军事技术合作”的第十条,乌克兰和欧盟将“探讨军事和技术合作的潜力。乌克兰和欧洲防务局将建立密切联系,讨论包括技术问题在内的军事能力的改进提升”。[20]
2013年,欧盟与乌克兰的谈判进展飞快。但欧盟的东部伙伴关系谈判是在一个广泛战线上展开的。2013年11月29日至30日,在维尔纽斯举行的峰会上,布鲁塞尔不仅希望与乌克兰签署联系国协定,还希望与摩尔多瓦、格鲁吉亚和亚美尼亚草签协定。布鲁塞尔也一直在与白俄罗斯谈判。[21]在20世纪初纳入波罗的海国家和华沙条约组织的东欧国家之后,欧盟目前正寻求加深和转变与其他原苏联西部国家的关系。不可否认,这是国际关系的一次重大转变,而且更重要的是,它直接与俄罗斯在该地区的野心相冲突。自2011年以来,俄罗斯一直在把欧亚关税同盟发展成一个更全面的欧亚经济联盟(简称“欧亚联盟”)。很显然,俄罗斯将此作为欧盟东部伙伴关系的替代和竞争组织。其协议的细节远没有《欧盟联系国协定》要求的那么烦琐。但是,它们意味着与俄罗斯建立了一种一边倒的关系,并且关税同盟还包括制定共同的对外关税,这与《欧盟联系国协定》不相容。
只要怀着真诚善意,双方无疑就能在《欧盟联系国协定》和欧亚关税同盟之间达成妥协。然而,双方都没有这种心情。无论布鲁塞尔承认与否,与协调两个不同经济集团有关的技术和经济问题都被地缘政治的紧张局势所掩盖。可是,必须做出选择:东欧各国政府是想和西方携手,还是想和东方并肩?布鲁塞尔向外界宣布,普京的欧亚联盟成员国身份与《欧盟联系国协定》不兼容。欧盟委员会主席巴罗佐拒绝了克里姆林宫提出的在这两个集团之间进行谈判的邀请。[22]布鲁塞尔不认为二者是对等的。在双方没有达成任何协议的情况下,莫斯科通知乌克兰和亚美尼亚,如果继续与欧盟合作,那么它们将会受到俄罗斯的制裁,签署联系国协定将是“自杀行动”。[23]于是,一个脆弱的地区贴着联合、合作和融合的止痛标签,在相当大的经济和政治压力下,正承受着沉重的地缘政治压力。
二
在2008年的冲击后,原苏联国家的经济和政治复苏是不均衡的。在北部,波罗的海诸国继续向西方国家靠拢。2011年1月1日,爱沙尼亚加入欧元区。2014年1月1日,2009年危机中的关键国家拉脱维亚加入欧元区,一年后立陶宛也加入了进来。按照2004年加入欧盟的条款,其他东欧国家也应该在适当的时候加入欧元区,但这方面的进展受到了欧元区危机的严重阻碍。2011年12月,波兰外长西科尔斯基宣布,他期望波兰在2016年之前加入欧元区,但前提是改革货币联盟,很显然,这样做符合波兰的国家利益。[24]波兰总理唐纳德·图斯克(Donald Tusk)承诺就加入欧元区展开一场全国辩论。但是,主张民族主义的法律与公正党这个主要反对党迅速做出回应,谴责任何进一步的欧洲一体化措施都是“服从于德国”。[25]
在波兰,民族主义者是反对派;而在匈牙利,他们却是执政党。在2010年4月的大选中,执政的社会党人[‡]为其腐败、在经济政策方面耍两面派和2008年的金融灾难付出了代价。凭借承诺保护匈牙利和匈牙利的养老金领取者免受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掠夺,由民族主义政党青民盟和基督教民主党人[§]组成的竞选联盟赢得了53%的选票。更令人吃惊的是,公开玩弄新法西斯主义的“尤比克为了更好的匈牙利运动”[¶]获得了17%的选票,使民族主义政党的总得票率达到70%。青民盟离经叛道的言论之一是,它拒绝将政治主权和财政依赖问题分开。它无视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欧盟的抗议,从严峻的历史必要性角度出发,为其对外国银行征税和动用私人养老基金的行为开脱。[26]从苏联的枷锁中解放出来后,在过去的二十年里,匈牙利“不得不痛苦地体验到古老智慧的可信和真实,即可以用剑或者债务这两种方式征服一个国家”。[27]当希腊在2010年4月屈服于三驾马车时,不愿屈服的匈牙利总理欧尔班(Viktor Orban)在新闻发布会上说:“在我看来,无论是国际货币基金组织还是欧盟的金融机构,都不是我们的老板。我们不会屈从于它们。”匈牙利愿意谈判,但不会接受“强制命令”。[28]
欧尔班激进的民族主义,以及青民盟限制公民自由和政治多元化的运动,扭转了自共产主义结束以来匈牙利政治文化的自由化。不过,在按照他们的方式实践后,欧尔班激进的增收措施和民族主义者的紧缩政策奏效了。通胀率降到了2%以下。2011年12月,匈牙利与外国银行达成协议,共同承担重组家庭债务的成本。随着匈牙利实现了将预算赤字占GDP的比值降至3%以内的目标,欧盟取消了该国自加入欧盟以来一直遵循的令人羞辱的超额赤字程序[**]。在新兴市场繁荣的背景下,外国放贷人对欧尔班的民族主义实验表现得很宽容。由于资金充足,2013年夏,匈牙利向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偿还了款项,并要求该组织关闭在布达佩斯的办事处。[29]为了进一步巩固自己的地位,2013年初,欧尔班开始缓和与莫斯科的关系。对匈牙利民族主义者来说,与俄罗斯结盟绝不是一个理想的选择,但欧尔班在克里姆林宫受到了热烈欢迎。普京对欧尔班的非自由主义的民主实验大加赞赏,并以核反应堆技术和天然气补贴的形式提供物质援助,这些都受到了青民盟选民的欢迎。[30]
由于匈牙利稳妥地嵌入了欧盟和北约之中,因此,它可以承担得起平衡东西方的风险。像《欧盟联系国协定》候选名单中的小国亚美尼亚,遭遇就大不相同了,它受到了来自俄罗斯的制裁威胁。面对来自莫斯科的明显威胁,2013年9月,亚美尼亚政府打了退堂鼓。它宣布打算加入普京的欧亚关税同盟,促使布鲁塞尔关闭了联系国协定的大门。[31]欧盟东扩政策遭遇的这一挫折,让乌克兰变得愈发重要。考虑到乌克兰的规模和在地缘政治上的重要性,基辅的姿态将决定该地区影响力的平衡。欧盟对自己的合法性深信不疑,它提供了法治和繁荣,它的承诺就是未来。显而易见,乌克兰的经济过于薄弱,政治动荡不安,地缘政治环境也很危险,无法承受来自俄罗斯和西方的压力,但布鲁塞尔却无视这些风险,继续推进乌克兰的入欧进程。
乌克兰需要变革,这是不可否认的。官方数据显示,即使在弥补了2008年至2009年的损失之后,2013年的平均收入也仅略高于1989年。与西部的邻国不同,乌克兰的后共产主义过渡导致了一代人的停滞。虽然有一小部分人变得超级有钱,但最低收入者的生活只有靠养老金和能源补贴体系才能维持在一个勉强的水平,而这个体系消耗了GDP的17%。2008年,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向乌克兰提供了紧急援助。但是,援助计划要求改革税收和福利,这使得政府无法维持其合法性。到2010年2月选举时,很多人已经彻底失望。乌克兰不仅越来越落后于西方邻国,也越来越落后于普京的俄罗斯。乌克兰总统尤先科实际上退出了总统竞选,让总理季莫申科与亚努科维奇正面交锋。亚努科维奇曾因选举舞弊而引发了2004年的革命。由于乌克兰选民在东西方问题上存在分歧,2010年,亚努科维奇公开正当地以微弱优势获胜。
亚努科维奇是一个腐败的操纵者,在西方和俄罗斯之间周旋。他接受了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资金,继续与欧盟谈判。[32]他以腐败指控监禁了季莫申科,并把她当作政治筹码。与此同时,他还玩弄普京及其欧亚经济同盟。他的派系不断壮大,但他的声望却逐渐下降,外汇储备也不断减少。面对下一次选举,几乎没有希望获胜的他似乎开始筹备卫队,以迎接最后的较量。[33]但是,2014年的大选并不是乌克兰当局唯一的最后期限。早在2013年,乌克兰与欧盟和俄罗斯的谈判就已经到了紧要关头,基辅不得不根据不断变化的国际金融环境等因素做出决定。
到了2013年春,在美联储量化宽松政策的推动下,美元甚至流向了乌克兰。2013年4月10日,基辅拒绝了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最新提议,即为其不断扩大的经常账户赤字提供融资,转而发行了12.5亿的欧洲美元债券,这些债券以7.5%的相对适度的利率受到市场的热烈追捧。[34]但随后,5月22日,伯南克宣布缩减购债规模的消息冲击了市场,利率飙升至10%。在寻找其他资金来源和私人财富的同时,亚努科维奇还在世界各地寻求其他方案。他与壳牌和雪佛龙共同探索页岩气的开发。2013年秋,一项交易被提上了日程,该交易将把750万英亩(约3万平方公里)的优质农田租给中国,占乌克兰国土面积的5%,占耕地面积的10%,相当于一个比利时。中国不仅仅在寻找生存空间,还提议向克里米亚的港口设施投资100亿美元。[35]不过,最关键的还是与欧盟的谈判。亚努科维奇向乌克兰人民做出的承诺,也正是欧洲的承诺。乌克兰官方支持的媒体大肆宣扬联系国协定,称其是正式成为欧盟成员国的前奏。欧盟没有明说有这种可能,但也没有采取任何行动来打击乌克兰的期望。西方媒体人士公开宣称,维尔纽斯峰会是“一场耗时六年的运动的高潮,目的是诱使乌克兰加入欧盟,脱离克里姆林宫的轨道”。[36]
乌克兰:七年期政府债券收益率
资料来源:Benn Steil and Dinah Walker, “Was Ukraine Tapered?” February 25, 2014, Geo-Graphics Blog CFR, https://www.cfr.org/blog/was-ukraine-tapered.
来自俄罗斯的威胁并没有消失,而且此类制裁威胁造成了重大影响:乌克兰对欧盟的出口占其出口总额的25%,但对俄出口占到了26%,其余大部分是出口到普京触手可及的独联体国家。9月初,亚努科维奇仍在威逼党内不情愿的亲俄派成员接受西方的协议。[37]在基辅收到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于2013年11月20日发送的信件之前,人们并不清楚西方的条件将是如此不具吸引力。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只向乌克兰提供50亿美元,并指出其期望乌克兰将使用其中的37亿美元来偿还该组织于2008年提供的、将于2014年到期的贷款。在基辅,没有人有理由指望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慷慨解囊,但欧盟的要约确实令人震惊。一个由德国专家组成的委员会曾估计,由于制裁,乌克兰每年将在与俄罗斯的贸易中损失至少30亿美元。在基辅,估计的损失被夸大到了接近500亿美元。然而,布鲁塞尔对所有这些数字都不予理睬。[38]根据联系国协定,欧盟愿意提供的资金仅为6.1亿欧元。作为交换,国际货币基金组织要求乌克兰大幅削减预算,天然气价格上涨40%,货币贬值25%。[39]这根本不是亚努科维奇承诺的一罐金子。一些乌克兰寡头拥有的个人财富都要比这些数额大。即使不考虑俄罗斯可能实施的制裁,接受这样一项协议也将是一场政治灾难。[40]在基辅,人们义愤填膺。乌克兰常驻北约代表告诉路透社,“我们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这是不可接受的”。当他的国家向欧洲寻求帮助时,他们“向我们吐口水……很显然,我们不是波兰,我们与波兰不是一个级别的……实际上,他们并不想让我们加入,我们只能站在门外。虽然我们很好,但我们不是波兰人”。[41]对基辅来说,幸运的是,至少看起来莫斯科有另一个方案。2013年11月21日,普京提出以优惠条款签订天然气合同,并提供150亿美元的贷款,亚努科维奇接受了这一提议。不过,条件跟亚美尼亚一样,乌克兰加入欧亚关税同盟。
鉴于随后发生的事件,亚努科维奇的决定被视为亲莫斯科的傀儡做出的巴甫洛夫[††]反应。他很可能遭到了俄国人的敲诈。但是,抛开这些谣言不谈,他的选择也能解释得通。正如乌克兰总理米科拉·阿扎罗夫(Mykola Azarov)解释的那样,正是欧盟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条件极端苛刻”的一揽子计划,才造成了这种局面。[42]其实,在乌克兰暂缓入欧后不久,欧洲人便明白了来龙去脉。2013年11月28日,欧洲议会议长马丁·舒尔茨(Martin Schulz)在接受《明镜》周刊采访时承认,欧盟官员在与乌克兰的谈判中犯了错误。“我认为我们低估了乌克兰国内政治局势的戏剧性。”[43]他说,自从引入民主制度以来,乌克兰“一直处于严重的经济和金融危机之中”。“他们迫切需要资金,迫切需要稳定可靠的天然气供应。”舒尔茨说,他能理解乌克兰向俄罗斯靠拢的原因。“在欧洲,帮助陷入危机的国家并不是一个特别受欢迎的选择……如果你看看莫斯科的提议,你会发现他们将向乌克兰提供短期援助,而这正是我们欧洲人无法且不想提供的援助。”
乌克兰民众中少数直言胆大的人的反应,是任何人都没有预料到的(亚努科维奇、俄罗斯或欧盟都没有预料到)。民意调查显示,绝大多数人并不赞成坚定地转向欧盟。基辅国际社会学研究所的数据显示,2013年11月,只有39%的受访者支持与欧盟建立联系,仅比支持加入俄罗斯主导的关税联盟的37%多了两个点。[44]这些数字是基于一个假设,而不是基于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欧盟提出的苛刻条件。但是,2013年乌克兰发生的事件,并不是基于明确估算了利害的备选方案,由公投决定的。该事件受到热情高涨的少数群体的推动,他们被俄罗斯和西欧的希望和恐惧所鼓舞,并受到各个政治派别描绘的各种政治图景的影响。
在11月和12月,数十万人聚集在基辅冰冷的街道上,抗议亚努科维奇突然决定拒绝联系国协定。但是,他们并没有试图推翻亚努科维奇,而且,要不是莫斯科鼓励亚努科维奇做出了不明智的镇压决定,他本可以安然地度过这场风暴。亚努科维奇利用自己在议会中的多数席位强行推动修宪,此举在2014年1月16日引发了乌克兰各地的第二波大规模抗议活动,政府大楼被占领。在这个节骨眼上,欧盟和美国公开介入。美国负责欧洲和欧亚事务的助理国务卿维多利亚·纽兰(Victoria Nuland)与美驻乌克兰大使之间的通话遭到窃听,这段不光彩对话显示了华盛顿参与的程度之深,也透露出美欧关系的实质,乌克兰政客一样完全成了工具。2014年1月28日,当纽兰与大使派亚特(Geoffrey Pyatt)讨论各种方案时,她漫不经心地说道:“这太好了,我觉得,这样有助于集中解决这个问题,让联合国来做吧,你知道的,去他妈的欧盟。”在纽兰看来,欧盟行动过于迟缓,而且非常乐意与亚努科维奇总统妥协,就在几个月前,欧盟还在热切地寻求与亚努科维奇达成一项全面的联系国协定。大使派亚特毫不畏惧地回答说:“我们必须采取措施,以便让联合国团结一致,因为可以非常肯定的是,一旦联合国开始取得进展,俄罗斯人将会在背后搞破坏。”[45]
两周后,基辅街头绝望的最后一次对峙终结了亚努科维奇的总统任期。2月21日,德国、法国和波兰外长展开斡旋,在普京的代表的现场见证下,举行了一次会谈,亚努科维奇的总统任期得到保障,将一直持续到2014年底举行新的总统选举时为止。但是,随着党内和安全部队的支持逐渐消失,他选择铤而走险。[46]他也没有忘记卡扎菲的命运。2月22日凌晨,他逃跑了,给乌克兰留下了权力真空。在简化了宪法程序后,一个新的临时政府接管了政权,直到于5月25日举行大选。欧盟原本预计会有一场旷日持久的过渡,结果却演变成了一场革命性的颠覆。由季莫申科的祖国党和少数独立广场活动人士领导的临时政府并没有等待选举结果,而是迅速采取行动,巩固新的权力分配。他们将推翻亚努科维奇在去年11月做出的临时决定,与俄罗斯划清界限,除了签署欧洲联系国协定,还将与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欧盟(而非俄罗斯)签署新的财政协议。
莫斯科对此有何反应?2013年11月在维尔纽斯做出的选择,被双方视为一个战略转折点。由于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欧盟的提议太小气,莫斯科赢得了一场重大胜利,却不料被民众抗议和政权更迭推翻,尽管推翻行动得到了相当大一部分乌克兰人民的支持,但其合法性令人怀疑,而且无疑受到了西方的鼓动。对于俄罗斯而言,温顺地接受这一结果,将比亚努科维奇一开始就签署联系国协定还要糟糕。2月22日至23日晚,克里姆林宫决定采取行动。2014年2月27日,俄罗斯军队利用当地的抗议活动,同时启动了在2008年为应对北约的快速入盟申请举措而制定的计划,以敷衍的借口夺取了克里米亚半岛的控制权。[47]几天后,为了进一步向基辅施加压力,俄罗斯全力支持分离主义分子在乌克兰东部的顿涅茨克[‡‡]发动起义。
三
西方和俄罗斯在经济、政治和外交方面爆发的全面冲突,曾在2008年的格鲁吉亚代理人战争中初露端倪,如今进入了一个更加重要的阶段。2014年4月13日,乌克兰的领土完整处于危险之中,基辅临时政府发动“反恐”行动,夺回了顿巴斯的控制权。在华盛顿和北约总部,人们呼吁立即向基辅提供军事援助,并高声叫嚣要重返冷战。麦凯恩和共和党的其他鹰派人士本想集结一个战争党,这样做或许有助于恢复他们陷入困境的政党的凝聚力。但是,与2013年在叙利亚所做的一样,奥巴马拒绝了让局势升级的呼吁。[48]在欧洲,没有人支持军事行动。这并不是说西方拒绝向乌克兰提供武器,而是跟叙利亚的情况一样,暗地里,西方将通过秘密渠道提供武器;明面上,西方将对俄罗斯进行经济制裁。
一直以来,普京的路线都是将地缘经济和地缘政治视为一码事。在乌克兰,围绕贸易谈判和关税条约展开的斗争已经升级为一场没有公开宣布的战争。现在,经济本身将被拿来当作武器。或者说,经济最终将会被用作武器?为了向伊朗施压,美国制定了一套极其有效的制裁方案。随着全球经济一体化,俄罗斯更加容易受到影响。俄罗斯企业不仅需要出口,而且还在廉价美元信贷的低谷中吃了不少苦头。到2014年初,它们负债7280亿美元。[49]然而,出于同样的原因,西方重大的既得利益者也处于危险中。撇开别的不说,俄罗斯是全球市场石油和天然气的第二大供应国。在新兴市场经济体极度脆弱之际,美国不想加剧大宗商品市场的紧张局势。令强硬派感到沮丧的是,美国就此罢手,从未动用其制裁武器的全部威力。相反,其制裁针对的是与普京关系密切的私人圈子,其中最突出的是石油巨头、俄罗斯石油公司的老板伊戈尔·谢欣。[50]此外,华盛顿限制了俄罗斯一些关键企业进入市场融资的渠道,包括俄罗斯石油公司、诺瓦泰克公司、俄罗斯天然气工业银行和俄罗斯对外经济银行等。[51]这个举措令人痛苦,但鉴于美俄经济关系的规模有限,它远非致命一击。
关键的问题是,欧洲是否会支持美国的制裁。俄欧贸易额是俄美贸易额的10倍。对欧出口占俄罗斯出口总额的41%。这使欧盟拥有相当大的影响力,但也意味着它将损失更多。即使在俄罗斯军队入侵乌克兰之际,德国企业的领导和政界高层人士(例如前总理格哈德·施罗德)仍继续与普京友好往来。法国有两艘大型航空母舰的订单来自俄罗斯。意大利的能源公司深度卷入了黑海项目。寡头们的游乐场伦敦是让制裁产生效果的好地方。卡梅伦政府嘴上说得挺好听的,但行动不够迅速。当然,制裁牵扯到的不仅仅是经济利益。在德国,人们对过于草率地与美国结盟深表怀疑。[52]自2013年夏天以来,美国国家安全局的间谍丑闻给德美关系蒙上了一层阴影。一年后,在德国人中,认为美国是“值得信赖的伙伴”的人数降至38%,这个数字上一次出现是在布什时代。[53]68%的美国人支持将北约扩展到乌克兰,而67%的德国人表示反对。同样,63%的德国人拒绝让乌克兰加入欧盟。
令美国国会的右翼人士愤怒的是,欧盟所能达成的只是针对18名俄罗斯主要人物实施制裁。参议员约翰·麦凯恩动容地宣布:“如果欧洲人认为经济因素太重要,以至于不能严厉制裁普京……那他们是在忽视历史的教训。”[54]1938年,对希特勒的绥靖政策以失败告终,而这种做法也会导致对抗普京的行动失败。5月,大西洋两岸的紧张局势升级,以致默克尔和奥巴马匆忙在白宫举行会谈。默克尔对采取行动的必要性毫不怀疑,但她不能忽视欧洲的公众舆论,麦凯恩的动情呼吁无济于事。两人一致约定,奥巴马将抑制美国的鹰派,而默克尔将采取行动,在欧洲范围内就更严厉的措施达成共识。
在此期间,假如不提供军事援助,并且只对俄罗斯实施最低限度的制裁,那么西方至少还会向乌克兰提供慷慨的财政支持吗?基辅新政府估计,仅仅为了支付尚未偿还的债务,乌克兰在两年内就需要350亿美元。这与6个月前亚努科维奇政权的估值相差不远,该估值在提出时立刻遭到了拒绝。2014年3月,基辅向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申请150亿美元。奥巴马政府支持这一申请,试图利用它来打破国会在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改革问题上的僵局。美国将向乌克兰提供10亿美元的贷款担保的计划颇受共和党右翼势力的欢迎,而奥巴马政府把这一援助计划与解除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融资限制捆绑在了一起。[55]白宫坚称,乌克兰危机清楚地表明了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对美国的战略重要性。该基金组织中支持全球主义的批评人士抨击了这个说法[56],因为这个说法使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作为美国政策工具的恭顺媚态暴露无遗。只是国会中的共和党人并不同意,他们停止了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拨款提案。
拉加德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在没有美国全力支持的情况下迎难而上。[57]如果乌克兰是一个运转良好的国家,那么在和平时期,在其政府机构充分利用充裕的援助资金的情况下,其债务负担将远远不会过度。然而,这些乌克兰都没有。考虑到巨大的政治不确定性、俄罗斯干预造成的动荡和乌克兰政府机构的脆弱,实际上,有充分理由表明乌克兰的债务已经到了无法承受的地步。乌克兰资不抵债,其债务应该被减记。这本应是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议定书中的内容,但乌克兰的情况非比寻常。2010年,希腊根据“系统性豁免”获得资助。金融危机传染的风险证明了向希腊提供不可持续的纾困是正当合理的。2014年4月,在乌克兰,地缘政治重塑了系统性风险。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主要股东不希望看到四面楚歌的亲西方基辅政权在反普京革命爆发后的几周内宣布破产。因此,尽管存在明显的风险,尽管乌克兰在遵守计划方面有着令人震惊的记录,国际货币基金组织还是再次介入。出于对改革的热烈讨论和对经济复苏过于乐观的假设,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制定了一个方案,承诺在两年内向乌克兰提供170亿美元的贷款。另外的110亿欧元将来自欧盟,还有美国提供的10亿美元的贷款担保。日本也参与其中。此外,欧盟同意免除乌克兰98%的出口关税。2015年,乌克兰公民有望实现免签入境欧盟。在冬季时,欧盟承诺通过斯洛伐克、波兰和匈牙利输送天然气,以支持乌克兰的能源供应。
这是一项重大承诺,但它远远未能满足乌克兰的需求。来自欧洲的援助将延长七年。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贷款一如既往地附带苛刻的条件。天然气价格将上涨56%,政府工资将削减10%。[58]外汇市场将实行自由化,以允许汇率调整到具有竞争力的水平,这是一项高风险的操作,可能会给乌克兰的银行带来巨大压力。其中,最大的风险是乌克兰东部的军事行动。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此前从未向处于战争状态的国家提供过贷款。因此,在制定2014年4月的一揽子计划时,该组织完全忽视了冲突升级的事实。拉加德在一份新闻声明中承认,这使整个计划从一开始就处于危险之中。[59]很显然,在一揽子财政方案达成后的几天内,乌克兰确实面临着最坏的情况。乌克兰东部的冲突非但没有平息下来,反而愈发激烈。[60]5月初,为了匆忙组建一支军队,基辅被迫再度征兵。2014年5月的最后一周,寡头彼得·波罗申科(Petro Poroshenko)就任乌克兰总统,他面临着一项不可能完成的挑战:一边打仗,一边执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紧缩计划;此外,俄罗斯不会让乌克兰赢得这场战争。基辅唯一的希望是,虽然军事升级给乌克兰脆弱的经济带来了越来越大的压力,但它也将表明这场冲突的政治风险,并将西方卷入其中。
7月,在乌克兰军队发起的猛烈进攻下,顿巴斯叛军岌岌可危。莫斯科的应对措施是再向分离势力的民兵提供重型武器。一场小规模冲突正在升级为一场几乎公开宣战的战争,数万人参战,造成了大规模的流离失所和数千人的伤亡。7月17日,叛军中一个装备有俄罗斯新型导弹的高射炮连兴高采烈地报告说,他们击落了一架重型运输机。结果是马航MH17航班,机上载有298名乘客和机组人员。正是那次暴行后的道德义愤,使得默克尔能够推行一项更加严厉的制裁制度。欧盟禁止向俄罗斯出口任何军事装备、石油工业设备,并禁止俄罗斯国有银行和能源公司在欧盟发行长期债券。美国限制俄罗斯联邦储蓄银行进入资本市场,并向埃克森美孚和英国石油施加压力,要求它们放弃与其俄罗斯能源合作伙伴合作,加大了制裁力度。但是,21世纪制裁的真正重点是金融领域。到2014年9月,俄罗斯石油公司、俄罗斯国家石油管道运输公司、俄罗斯天然气工业股份公司、诺瓦泰克公司、俄罗斯联邦储蓄银行、俄罗斯外贸银行、俄罗斯天然气工业银行和莫斯科银行,还有武器制造商联合航空制造公司和卡拉什尼科夫集团,都被西方金融市场拒之门外。两家与普京及其亲信关系最密切的银行在美国的账户遭到冻结,金额达数亿美元。[61]
莫斯科则采取了更典型的报复行动。它没有切断天然气供应。但是,它颁布了一项全面禁止从欧洲进口农产品的禁令,同时增加了对顿巴斯叛军的军事支持,后者于8月23日至24日发动了血腥反攻。由于前线陷入僵局,基辅被迫接受在德国和法国的斡旋下于9月5日在明斯克达成的停火协议。俄罗斯和西方之间的新冷战已经升级为全面的暴力对抗,现在到了考验实力的时候了。
四
自2008年的金融危机以来,俄罗斯的官方财政状况得到了重建。2014年初,莫斯科的外汇储备为5100亿美元。与2008年一样,容易受到攻击的不是俄罗斯,而是其全球化私营部门。虽然寡头们不折不扣地遵循了普京的路线,但是,市场没有撒谎。乌克兰紧张局势升级导致了资本即刻发生外流。2014年3月1日星期六,当俄罗斯联邦委员会投了爱国票以批准在乌克兰境内部署俄军时,就在紧随其后的3月3日“黑色星期一”,市场暴跌了11%至12%。[62]俄罗斯联邦储蓄银行是控制着28%的俄罗斯银行资产的巨头,对于这样的跨国银行来说,制裁造成了真正矛盾和错乱的局面。该银行首席执行官赫尔曼·格里夫(Herman Gref)谨慎地说道,在俄罗斯联邦储蓄银行可自由流通的股份中,有50%是由美国和英国的投资者持有,但该银行现在被禁止在西方国家募资。[63]2014年,俄罗斯公司有能力即时付清的外债从7290亿美元下跌至5990亿美元,俄罗斯央行不得不动用外汇储备来偿还债务。[64]紧张局势正在加剧,不过,直到秋天危机才爆发。
在马航MH17航班被击落后实施的第三轮制裁的力度不小。与此同时,珍妮特·耶伦(Janet Yellen)领导的美联储最终结束了第三轮量化宽松,收紧了全球信贷环境。之后,俄罗斯与欧佩克的合作告吹。沙特阿拉伯结束了对生产的限制,油价暴跌。不管有没有制裁,到2014年秋,俄罗斯都会陷入严重的财政困境。制裁、美联储收紧货币政策和大宗商品价格暴跌同时袭来,这种打击极具破坏力。事实上,它的破坏力如此之大,以致引发了这样一个问题:这种结合完全是一个巧合,还是美国和沙特阿拉伯在联合对俄罗斯发动攻击?[65]
在石油政治领域,有关共谋论的讨论始终存在。华盛顿和利雅得之间肯定进行了秘密会谈。2014年秋,美国国务卿克里访问了海湾地区。沙特阿拉伯完全有理由采取行动,如果不是在乌克兰问题上,那么就是在叙利亚问题上。[66]与伊朗一样,俄罗斯也是阿萨德(Bashar Al-Assad)顽固政权的主要支持者。沙特阿拉伯是它的死敌。对于这些同时发生的事件,没有确凿的证据表明它们之间的关系,也未必可以从共谋的角度来解释。石油市场也面临压力。美国新的水力压裂技术开辟了一个新的供应来源,既便宜又富有弹性。不管怎样,从俄罗斯经济的角度来看,这些事件的最终动机似乎无关紧要。油价从2014年6月份的每桶112美元暴跌至12月的每桶60美元左右,而且还在继续下跌。除了制裁和紧缩的信贷条件之外,这也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卢布兑美元的汇率和油价
资料来源:Bloomberg, Global Investors.
10月,俄罗斯央行大举干预,以防止卢布立即崩盘。但是,由于需要节约外汇储备,它在11月退出了市场。2014年12月1日,卢布兑美元的汇率已从乌克兰危机爆发前的33卢布兑1美元,跌到了49卢布兑1美元。对俄罗斯的企业借款人来说,这是吓人的,截至年底,它们的债务偿还额已达350亿美元。这是一场生存之战。俄罗斯石油公司因为有100亿美元要偿还,所以在市场上大量吸收欧元和美元。[67]实力较弱的俄罗斯企业背负着无法承受的压力。12月,从事零售贷款业务的信托银行和俄罗斯第三大航空公司优梯航空公司倒闭,俄罗斯央行被迫为整个银行业提供担保。[68]12月15日星期一上午,卢布开始暴跌,当天收盘时下跌了8%。当天晚上,在经过了普京亲自参与的漫长辩论之夜后,俄罗斯央行决定将利率从6.5%上调至17%。这项声明是在凌晨1点宣布的。此举旨在安抚投资者和惩罚投机者,但它没有奏效。它并没有被认为是一种安慰,反而被视作恐慌的征兆。12月16日上午开盘时,俄罗斯迎来了“黑色星期二”,外汇市场出现自由落体式下跌。当天收盘时,卢布兑美元的汇率已跌至80卢布兑1美元。第二天,俄罗斯联邦储蓄银行遭到了联合攻击。其100万客户收到了来自俄罗斯境外地址的短信,警告称该银行与外部融资市场的联系将被完全切断。12月18日,有60亿美元被取出来。在接下来的一周,这一数字达到了200亿美元。[69],[70]即使以2007年至2008年的标准来衡量,这也是一场壮观的银行挤兑。
寡头们再次暴露于风险之中。虽然估算的数字存在差异,但乌克兰的混乱、油价冲击和2014年12月的动荡,让排名前20的俄罗斯富豪损失了620亿至734亿美元。[71]普京再次呼吁人民给予支持,并要求采取行动。政府采纳了一些措施,要求停止在海外囤积财富的行为,并对那些让资金回流俄罗斯的人给予大赦。与此同时,俄罗斯央行试图通过增加存款保险和对境况不佳的银行进行资本重组来控制局面。总统普京呼吁当局放弃常规性政策原则。他们需要借助“手动调控”帮助这个国家渡过难关。但是,有一个普遍原则是不会被抛弃的。俄罗斯不想通过诉诸资本管制来破坏自己在外国投资者中的声誉。相反,为了提供必要的外汇,央行降低了其外汇储备。12月26日,外汇储备曾一度低至3885亿美元。这缓冲了卢布的崩盘,但压力仍未消失。西方评级机构最先下调了俄罗斯天然气工业股份公司的评级。2015年1月,它们又下调了俄罗斯石油公司、俄罗斯国家石油管道运输公司和卢克石油公司的评级。随后,卢布暴跌7%,未能保持住自2014年底以来恢复好转的局面。[72]这反过来又引发了与央行储备有关的问题。俄罗斯试图竭力遏制的,正类似于在2012年之前威胁欧元区的银行—主权厄运循环。但现在,不仅俄罗斯的财务偿付能力面临危险,地缘政治拉锯战的胜利也危如累卵。
在普京担任俄罗斯第二任总统期间,他的合法性主要是建立在生活水平持续恢复的基础上。2008年的危机打破了这种简单叙述。从2014年起,经济预期进一步下降。在2014年冬至2015年冬期间,GDP年均下滑超过10%,直到2015年下半年才稳定下来。对于俄罗斯民众来说,2014年至2015年的危机比2008年至2009年的要严重得多。实际工资显著下降,回升也不那么强劲。在乌克兰冲突中浮现的俄罗斯,首先是一个民族主义政权,它号召公民为自己的国家在全球舞台上重新崛起付出一切必要的代价。推动俄罗斯重新崛起是一个艰巨的任务,但也是一个容易扮演的角色。事实上,在某些方面,甚至可以说这样做很方便。[73]在2008年危机期间,作为总理的普京投身于国内危机的战斗之中。[74]自从他于2012年重返总统宝座以来,克里姆林宫便一直在鼓励民族主义情绪,以抵销令人失望的经济增长和民调支持率。鉴于2014年至2015年的油价暴跌,出现煽动民族主义情绪的运动也在意料之中。乌克兰危机来得正是时候。即使经济不景气,普京的个人支持率也从2013年在中游40%左右的低点飙升至2015年6月创纪录的89%。[75]
俄罗斯遭受了损失,但如果经济是一种武器的话,那么它将是一把双刃剑。不可能只伤害俄罗斯而不伤及它的邻国。令人尤其担忧的新兴市场危机对原苏联世界造成了猛烈冲击。[76]从2013年底到2015年初,哈萨克斯坦、阿塞拜疆和白俄罗斯的货币对美元贬值了50%。吉尔吉斯、摩尔多瓦和塔吉克的货币贬值了30%到35%。在整个中亚地区,货币贬值迫使利率突然急剧上升,并对那些向海外借款的跨国银行和企业的资产负债表造成了巨大压力。[77]与此同时,由于移民工人从俄罗斯汇出的款项大幅减少,家庭收入缩水。[78]塔吉克斯坦是全球最依赖汇款的国家,大约有一半处于就业年龄的男子在俄罗斯谋生,这有可能导致家庭收入和外汇收入出现灾难性的下降。紧随其后的是吉尔吉斯斯坦,该国也受到了严重影响。[79]
但是,如果说这场危机对整个地区都造成了损失,那么危机的震中就是乌克兰。在2014年4月的紧急救助中,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从12.5格里夫纳兑1美元的汇率着手,对乌克兰的经济形势进行评估。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曾呼吁基辅实施货币管制,以防止资本外逃,同时允许本国货币浮动,允许将国内物价调整至任何水平,以确保国有天然气公司的生存能力。如果这个计划被采纳,乌克兰普通民众和乌克兰富人都会受到挤压,他们将看到自己的资金被困在不断贬值的货币中。但是,乌克兰央行却反其道而行之。[80]它允许数十亿美元逃离乌克兰银行体系,同时利用其宝贵的外汇储备来阻止汇率下跌。尽管物价飙升了50%,但结果是最富有的乌克兰人受益,他们按照优惠的汇率将资产兑换成美元。总共有80亿美元从外汇储备中流出。无论向乌克兰注入多少资金,都只会因血流不止而被榨干。到2015年2月,随着外汇储备减少至47亿美元,乌克兰央行最终放弃了汇率。在欧洲大国竭力通过外交工作发挥作用的同时,华盛顿和北约总部的鹰派人士则在敦促加强军事支持,从2月5日到2月6日,格里夫纳在24小时内暴跌了50%。[81]乌克兰每天都在调整物价,为了防止囤积生活必需品,事实上还实行了配给制,限制每位消费者购买面粉、油、大米和荞麦的数量。与此同时,GDP同比下跌近18%,使得乌克兰的债务越来越难以持续。
随着顿巴斯战争的继续,2014年的革命政府与其前身2004年的政府一样,在面对无法克服的经济问题时,其合法性正在消失。为了使乌克兰的新政权活下来,在2015年春,除了进一步的外国援助,别无他法。2015年3月11日,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再次承诺向乌克兰提供援助,重新启动了前一年的协议,协议金额为175亿美元。这将是欧盟支持的400亿美元的四年期协议的基石。不过这一次,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终于承认必须进行债务重组。
五
2014年,一场曾在2008年威胁原苏联国家的地缘政治和财政金融的全面危机卷土重来;至少可以说,经过这场危机,美国的霸权地位及其同盟体系所受到的影响还很难说清。一场民众动乱把乌克兰强行推向了欧洲。总统波罗申科于2014年6月签署的联系国协定最终于2017年7月获得批准。西方没有让乌克兰沉没,但也没有将其从危机中拯救出来。乌克兰的财政状况仍然不稳定。最终于2015年8月达成的债务重组协议,满足了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就私营部门正式参与所提出的要求。但事实上,它让那些吞噬了乌克兰不良债务的对冲基金承担的损失极小。乌克兰获得的债务减免微乎其微,仅从710亿美元削减到670亿美元,而乌克兰的GDP继续大幅下降。[82]一揽子计划的可行性取决于无法预测的国内改革进程和与俄罗斯对抗的激烈程度,美国和欧洲都没有拿出资源或政治意愿来果断地击退俄罗斯。就俄罗斯而言,加上油价冲击,制裁将是痛苦的,但即便如此,这也并非决定性的。到2015年春,普京政权恢复了对俄罗斯的掌控。如果油价开始企稳,那么莫斯科的状况将会恢复。很快,制裁就会在欧盟内部被证明是极不受欢迎的。让很多人惊讶的是,即使在美国,俄罗斯也能找到身份显赫的同情者。在等待时机的同时,莫斯科可能会在中东制造麻烦,在美国浑水摸鱼,也可能在更远的地方寻找新的战略伙伴。
在冷战时期,华盛顿、北京和莫斯科之间的相互影响,在改变力量平衡方面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原则上,一个复兴的中国可以挑选伙伴,它没有特别的理由偏向普京。但是,在2014年春的东亚舞台上,日本和中国之间的紧张关系上升到了一个危险的水平。华盛顿警告称,它打算支持它的战略中心伙伴,不赞成中国在中国南海的权利主张。然而,对美国来说,一边在亚洲采取强硬路线,一边还要在欧洲对抗俄罗斯,这是要付出代价的。这给了俄罗斯机会,而普京抓住了。2014年春,随着俄罗斯与西方之间的对峙愈发严峻,莫斯科领导层决定与中国进行战略性接洽。[83]中国将向俄罗斯提供支持以应对西方。如果美国和欧盟决定在经济上反对俄罗斯,那么俄罗斯将在中国找到市场,并在上海和香港找到资金来源。面对在中国南海遭遇的阻力,中国可以通过俄罗斯和中欧建立一条欧亚陆路通道。欧盟对加入美国在亚洲的“事实上的对华遏制联盟”毫无兴趣。俄罗斯将为中国提供桥梁。2014年5月,两国签署了一项价值4000亿美元、为期三十年的中俄天然气供应协议,开启了两国关系的新篇章。[84]
虽然这个方案在战略上相当合乎逻辑,但在实践中,莫斯科发现与中国做生意困难重重。中国人是很难对付的谈判对手。如果经济窘迫的俄罗斯寡头们无法在谈判中取得优势,他们就不愿意承诺长期协议。向东铺设必要的基础设施耗资巨大,而且俄罗斯的精英阶层对开放西伯利亚、使中国具有更大的影响力心存疑虑。在化石燃料价格不断波动的时代,天然气外交并不稳定。但对莫斯科和北京来说,经济问题不是重点,这事关重新定义权力平衡,坚持主张多极化。塑造21世纪秩序的不是现任霸主,而是亚洲的新兴力量和它的盟友。就这样,莫斯科和北京也为20世纪画下了新的句点。[85]参加2015年庆祝第二次世界大战胜利纪念日的宾客名单的象征意义不容忽视。在那场中国、俄罗斯、美国、英国和法国联合起来反对轴心国的斗争胜利七十年后,中国和俄罗斯之间正在建立一种新的关系,这种关系有可能重塑欧亚大陆。5月9日,中国领导人作为贵宾出席了在莫斯科举行的隆重纪念仪式;9月3日,普京作为贵宾出席了在北京举行的隆重纪念仪式。奥巴马、卡梅伦、奥朗德和默克尔都找借口没有参加。[86]在2015年春,有一位西方领导人指望二战的前盟友能提供支持,他就是陷入困境的希腊左翼总理。
[*]基辛格在尼克松时期担任国务卿,于70年代制定了“联中抗苏”政策。——译注
[†]东部伙伴关系是一项由欧盟发起的处理欧盟国家与原苏联加盟共和国之间关系的计划,涉及乌克兰、白俄罗斯、格鲁吉亚、摩尔多瓦、亚美尼亚和阿塞拜疆。下文提到的维尔纽斯峰会即欧盟与东部伙伴关系国举行的第三次峰会。——译注
[‡]即指匈牙利社会党。——编注
[§]即基督教民主人民党。——编注
[¶]即尤比克党,是匈牙利民族主义政党,也是反对党。——译注
[**]当欧盟成员国的赤字超过GDP的3%时,“超额赤字程序”即告启动。大体来说,欧盟会向这些成员国发出通知,要求其改善财政状况。若不改善,将对其处以最高不超过该国GDP的0.5%的罚款。——译注
[††]巴甫洛夫(1849—1936),俄罗斯和苏联生理学家,经典条件反射学说的创立者。——译注
[‡‡]顿涅兹克州是乌克兰东南部省级行政区,首府为顿涅兹克。顿巴斯是主要位于顿涅兹克州的顿涅兹煤田的简称。作者偶用顿巴斯代指顿涅兹克及附近地区。——编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