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炼金术
投资于普通股证券的总资本量超过了可获利的投资机会,价格数倍超过了价值,股市泡沫就出现了。泡沫源自人们的希望,所有人都指望自己选中的股票是赚钱的那种。但要是1 000亿美元投了出去,可能赚钱的部分却只有100亿,那么其余的900亿就注定要失望了──这就好比舞曲终结,舞池里所有人都去找座位,但只有10%的人抢到了座,其余90%的人都站着。
市场投机舞会和赌马之间的主要区别在于,赌马的话,只要一两分钟,赌客就跟他的钱分手作别了。然而,赌马和股市也有共同点:研究马匹或业务,只在有把握时下注的人,赢的概率比那些每一场马都赌、每一只股票都赌的人要大。在有可能出现泡沫的繁荣期之初,如果你找到了一只处在低价、有把握赚钱的股票,满仓买进,那么,从道理上说,你会赢;而如果你把钱押在每一只股票上,肯定会输。
把钱押在每一只股票上的人,为泡沫注入了热空气。彩票积累下高额奖金时,投注站的长队能排满路口;而股市的泡沫时期,人人都入市炒股,相当于是前一种场景的癫狂放大版本。吹出最多泡沫的,是一种从新东西里发大财的气味,它能叫人兴奋,让人跟风盲从,或做出其他非理性的行为。
有人发了大财,开了香槟酒庆祝的谣传蔓延开来,在贪婪心的推波助澜之下,兴奋的野火烧得更旺了,但狂热的螺旋最终总是会破灭的。事实上,中高额彩金的人只会有一个,绝大多数人则经历了跟风带来的最为惨痛的教训。
埃德温·利费夫说得好:“股市猛涨,总是直接迎合着人由贪婪唤起并受到普遍繁荣刺激的赌博本能。想赚快钱的人,最终无非是花钱上了亘古不变的宝贵一课:在这个污秽的地球上,根本没有快钱这种东西。”
真正的投资者不会排长队买彩票。他们意识到:“快速致富”通常意味着“快速致穷”。
让我们来看看格雷厄姆对20世纪60年代末的评论,是不是有点似曾相识的感觉呢?他说:“公众的投机心理实在无可救药。从财政的角度看,它撑不过3秒钟。只要感觉跟上了大部队,人们愿意不惜任何代价买入任何东西。只要是标着‘独家经营’的公司,跟计算机、电子、科学、技术有关系的公司,或是任何正好赶上这一波流行的公司,人们就会蜂拥而至。”
格雷厄姆哀叹道:“自古以来,聪明、充满活力,通常年纪也很轻的人就总是答应用‘别人的钱’来完成奇迹。大多数时候,他们有能力做到一阵子,或至少表面上做到。可到了最后,他们无一例外地给公众带来了亏损……投机冲动不可能消失,对投机冲动的利用也不可能消失。”
20世纪90年代末和21世纪初,夸夸其谈的风险投资家和短线炒家宣布,新经济到来了,旧有的游戏规则不再适用了。无数的人接受了这一套说辞,投机的冲动再度泛起。这段时期,某著名投资研究公司的首席经济学家对《纽约时报》说了一段非同寻常的话:“我们现在真不敢说自己知道怎么评估企业的价值了。”(为了显得不那么刻薄,本书暂且隐去这位困惑人士的名字吧。)
估计价值从来都很困难,但现在比从前到底难了多少呢?现金是最终的经济回报。如果你弄不清楚公司要多久才能挣到现金,不知道什么样的风险会降低它的价值,减少它挣到的现金,那么,这就并不是你突然之间搞不懂该怎么评估企业的价值了,而是你试图估价的东西根本不值得估价。
金融炼金术的拥护者们放弃了本书讨论的企业分析思维方式,大概是觉得它用的工具太传统,甚至太无聊,太沉闷,太落伍吧。要是人们想着马上致富,就会把前人“耐心孵蛋”的想法扔进历史的垃圾桶,新冒出来的账面百万富翁和对他们满心嫉妒的同龄人会觉得,谁要是还想着什么“耐心孵蛋”,简直就是火星来的老土。
可惜,这种态度让人们用信用卡欠债来短线炒股,一心想着“先买后付款”,却忘了清算的一天终将到来。一些蹩脚技术也因此流行开来。面对一家企业的核心问题,传统分析工具给出了否定的答案,这些技术却能给出肯定的答案(可惜是错的)。
比方说,在20世纪90年代中期的生物技术产业,只有不到10%的公司能获得收入,从主营业务里获得正现金流的公司就更少了。但是这些企业需要新投资,从企业分析的传统尺度上,它们拿不出什么令人信服的故事,于是就转向了非传统的尺度。其中最惊人的是一种所谓的绩效衡量指标,叫“现金消耗率”(也叫烧钱速度)。它指的是一家公司“能”用多快的速度把钱花在新的研发项目上。烧得越快,管理层越好,越值得投资。够不够疯狂?
20世纪90年代末至21世纪初,互联网和高科技行业也有过类似的疯狂行为。这些金融创业家抛弃了基于收益和现金的传统绩效评估尺度,用新的方式来看待这些问题,比如市场占有率。
创业家说:“瞧啊,我们占有了互联网上销售鲜花(或诸如此类的东西)60%的市场,你应该相信我们。”还有更乐观的说法:“我们的网站每个月有1 000万的点击率。哪怕我们不赚钱,也吸引了2 000万个眼球呀。所以说我们肯定很好,我们肯定有价值,你应该向我们投资。”
在这种盲从心态下,人们蜂拥而至。对于大多数此类企业(尽管不是全部)来说,从企业分析的角度来看,如潮水般涌入的资金简直没道理(下一个快速发展的行业说不定是互联网破产律师事务所呢)。
每一轮疯狂,总会冒出一堆似是而非的新规则来解释这种不理性。光是在20世纪,1929年大崩盘之前有过一波“新时代”牛市(受诸如汽车、电力、真空吸尘器、洗衣机、无线电和有声电影等优秀新技术推广的带动),1962年的“新恐慌”之前有过火热的“第二次新时代”,20世纪60年代末股市和共同基金吹破气泡之前有所谓的“新绩效现象”。到了20世纪80年代,因为人们普遍相信日本创造了一种彻底不同于经济学历史原则的“新”经济模式,加速了日本股市泡沫破裂。市场占有率成了老大;如果公司市场占有率高,它们会得到奖励;如果它们以少赚钱甚至不赚钱的代价抢到了市场占有率,会得到更多的奖励──就跟20世纪90年代末到21世纪初的美国差不多。
但是,可口可乐、百事可乐、思科和杜邦公司在各自市场里都是赚钱的企业。在一个有利可图的市场里,占有更大的份额显然可取,它也是业务绩效强而有力的准确指标。可对一个赚不到钱的市场来说,情况就不一样了。你占有的份额越大,你亏损的钱越多。
对企业来说,凶猛地攫取市场份额,完全可能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看看航空业取消管制之后发生了些什么吧。激烈的市场份额竞争,把所有的利润都从行业里甩了出去。在可口可乐和百事可乐竞争的次级市场,情况也是一样,有些地方,这两个品牌的灌装厂家利润近乎于零。
我们并不否认20世纪80年代到21世纪初的技术变革给经济造成了重大变化。这里举个例子,从历史上看,油价上涨会卡死经济增长,1973年、1980年甚至1990年的经济衰退,都是油价在背后捣鬼。可是,20世纪90年代末和21世纪初油价翻了两倍多的时候,美国的通货膨胀仍然相当低,经济衰退的乌云并没有笼罩上来。当然,石油的主要消费者转向了天然气,并更主动地利用避险合同来减少涨价带给自己的风险,这是一部分的原因。
但更主要的原因是美国的经济模式从消耗石油的制造业改为了无须依赖石油的服务业,包括在互联网上运作的行业。制造业在美国经济中所占的比例,从1977年的22%,萎缩到1997年的17%。采购石油在国内生产总值(GDP)中所占的比重,从1981年的8.5%降到了20世纪90年代末的约3%。互联网无疑属于这种转变的一部分,它使得销售及分销业务的成本较传统方式大幅降低。
即便如此,油价高过了一定的水平,仍然会引起宏观经济问题。事实上,2000年3月道指下跌了近4%,首当其冲的,是宝洁公司的股价跌了30%。这家公司发出警告,说自己的季度盈利会比上一年同期低,离分析师的预期更是相去甚远。公司方面说,业绩表现不尽如人意,原因之一是自家很多产品需要用到石油,而石油的价格又上涨了。
经济模式转变的另一部分,无疑是知识资本(与物质资本相对)的附加价值在增加。较之生产和销售汽车或石油的企业,生产和销售软件或提供网上服务的企业能以更低的成本更迅速地发展壮大。此外,后者对工厂、厂房和设备的投资也少得多。
可我们并没有理由认为这些互联网企业在整体上的发展速度比全国经济更快。归根结底,老式企业(即所谓的旧经济公司)是技术新创公司(所谓的新经济公司)的主要消费者和最终受益者,那么,后者的发展速度又能比前者快上多少呢?有些企业的发展速度可能真的比全国经济要快,但它们不会永远这样;它们从前办到过这一点,不见得以后办得到(事实上,企业规模越大,发展的难度越大)。就算它们有实现超规模发展的可能性,也没人能保证事实真的如此。
即便存在这些转型,新经济却并未改变商业立足的基本事实:投资首先需要理解公司的商业气候;在所有聪明投资者的工具箱里,都放着几种关键的指标。就算要用到新经济的某些业务标准,也应当对它们进行批判性的分析。忽略损失固然不智,忽视企业能否持续存在的征兆,更是蠢到家了。
举个例子,如果你把市场份额视为判断企业未来价值的指标,你同时还要意识到,客户增长速度放缓,是未来价值减少的征兆。每一新客户的成本上涨,就意味着来自每一新客户的收入在下降,此时,企业的前景就从“不确定”变成“很糟糕”了。这是很多互联网公司的特点,可当它们冒出这类消息,公司股价反而上涨。这个行业里好多名气最大的公司都是如此,因此,我们有理由认为,所谓的新经济,说不定只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狼。毕竟,要是事情好得不像是真的,那它恐怕的确不是真的。
人们总爱说到新千年和前所未有的技术变革步伐,但这种印象其实是错的。如果你梳理过去几百年的经济史和投资类作品,你会发现,技术的飞速发展是周期性地反复出现的,也总有人宣称,这种事情前所未有(历史学家就曾把19世纪末到20世纪初称为“乐观时代”,当时社会上也洋溢着技术带来的兴奋感。这种兴奋情绪让世纪之交显得像是一首天然的热情神曲)。回过头一看,印刷术、农业及工业革命、流水线、电视和电台,如今的计算机和互联网,它们不都挺像的吗?
即便头脑清醒如格雷厄姆,也感觉评论技术带来的变化为时尚早。他在离现在相对较靠近的20世纪70年代初写道:“近年来技术的飞速发展和普及,对证券分析师的态度和劳动并非不曾产生重大的影响。未来10年,代表性企业是进步还是倒退,可能比过去更多地取决于它与新产品、新生产流程的关系。”套用格雷厄姆爱说的一句话:万变不离其宗,变得越多,骨子里越是老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