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愚人与智者
从前,有一位聪明的老人拥有一棵苹果树。这是一棵很棒的树,只需稍加照料,每年的苹果收成就够老人卖上100美元了。老人想退休后换个新地方住,于是打算把树卖了。老人很想好好地给大家来个教训,就跑到《华尔街日报》的商业机会版刊登了一则广告,说想把树卖给“出价最准确者”。
几则小插曲
第一个看了广告做出回应的人说,他愿意出50美元,因为他买下这棵苹果树之后会把它砍了当柴火,这堆柴火就值50美元。“你脑子有问题吧?”老人骂他,“你出的价只是这棵树的折余价值。对一棵松树来说这或许是个好价钱;要是我的这棵树不再结果实,这个价也可以接受;再不然就是,苹果树的木材价格高涨,把它当木材的价值已经超出了拿它收获苹果的价值。可你显然根本没搞懂这些东西,你根本就没看出,我这棵树的价值远远超出了50美元。”
第二个来拜访老人的人愿意出100美元买树。“这个数么,”他说,“是我卖掉今年苹果收成所能得到的价格。苹果马上就要成熟了。”“你比第一位买家稍微好点,”老人回答。“至少你能看得出,把这棵树拿来收获苹果,比砍倒它当柴火更有价值。但100美元这个价格不对。你没考虑明年或后年苹果收成的价值。拿着你的100美元走人吧。”
第三个过来的人,是个刚从商学院辍学的年轻人。“我要在互联网上卖苹果,”他说,“我觉得这棵树至少还能再活上15年。如果我每年能卖100美元的苹果,那么总价值是1 500美元。我出1 500美元买你的树。”“哦,不,互联网小子。”老人哀叹道,“你比前两个家伙更没看清状况。”
“现在这棵苹果树的收成固然能卖100美元,但15年以后的100美元可不值这么多。确切地说,要是你现在把41.73美元放进银行账户,每年的利息是6%,15年之后,这笔小钱利滚利就变成100美元了。所以说,假设利率是6%的话,今天苹果所值的100美元,15年以后的现值是41.73美元,不再是100美元。”仁慈的老人劝说道,“上帝啊,把你的1 500美元投资到稳妥的高等级企业债券上,回商学院好好学点金融财务知识吧。”
没过多久,来了一个富裕的医生,他说:“我对苹果没什么认识,但我知道我喜欢什么。我按市场价买它。前一个家伙愿意出1 500美元,所以这棵树肯定值这么多。”
“医生,”老人劝道,“你还是先去找个知识丰富的投资顾问吧。如果真有一个按规律交易苹果树的市场,那它们的卖价大概才会和价值相吻合。但现在别说没有这样的市场,就算有,拿价格当价值的做法,也是在跟前面或者更前面的呆瓜拼谁更傻而已。还是拿着您的钱去买栋度假别墅吧。”
下一个潜在买家是个会计系的学生。老人问:“你愿意出多少钱呢?”学生要求先看看老人的账本。老人一直为苹果树做着详尽的记录,很高兴地把账本拿出来了。
翻看了账本后,会计生说:“账本上说,10年前,你花了75美元买这棵树。而且,你没有扣除折旧。我不知道这是否符合一般公认的会计准则,但就当它符合好了。这样的话,你的树账面价值就是75美元。我也出这个数。”
“啊,你们这些学生小子,知道的东西多,真正懂的东西却太少了,”老人不快地说。“没错,我的树账面价值是75美元,但明眼人都能看出它的价值远远不止于此。你还是回学校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一本书,给你讲讲该如何更好地利用你的数学技能吧。”
一场关于收益的对话
最后一位来拜访老人的潜在客户,是一个刚从商学院毕业的年轻经纪人。她很想检验一下自己新学来的技能,也要求看看老人的账本。过了几个小时,她回来告诉老人说,她准备以果树的资本化收益为基础,估算其价值并出价。老人头一次生出了兴趣,示意她继续说。
这位年轻的女士解释道,尽管去年收获的苹果卖了100美元,但这个数字并不代表这棵树所实现的利润。因为它有一些相关的支出,比如施肥、修剪枝丫、使用的工具、采摘、把它们拉到城里去卖,都是需要成本的。
总得有人来做这些事情,所以,付给这些人的薪水,应该从苹果的销售收入中扣除。此外,树的购入价格或成本,也是一项花销。这部分的成本,要分摊到苹果有效寿命的每一年里去。最后,还要纳税呢。她得出结论,去年,果树的利润是50美元。
“哇!”老人脸红了。“我还以为自己从这棵树上赚了100美元呢。”
“那是因为你没有按照一般公认的会计原理,把支出与收入匹配起来。”女士解释说。“有些东西,会计认为是费用,但你也不必当真开出支票来。比方说吧,你前一段时间买了一辆旅行车,你偶尔会用它拉苹果去市场。旅行车你肯定会用上一段时间,每一年,它的部分原始成本,就得从收入里扣除。哪怕你买车时是一次性付款的,你也应该把该款项的一部分摊到今后的若干年里。会计师把这叫做折旧。我敢打赌,你在计算利润的时候,从来没把这个算进去过。”
“你说对了,”老人回答,“你再多讲一些吧。”
“我翻看了几年前的账目,我发现苹果树有些年份结出的果实比较少,卖出的价格不一样,每一年的成本也略有差异。取最近3年的平均数,我认为,以45美元作为这棵树的利润,应该比较公平。不过,要计算果树的价值,这还只是一半。”
“这部分更棘手了,”年轻女士对老人说。“现在我们必须要算出,对这棵平均每年能带来45美元利润的树,我拥有它的价值是多少。如果我认为这棵树只能活一年了,那么我会说,它一年的利润就代表了它的价值,也就是45美元。”
“但要是我们都认为,这棵树就像一个能年复一年产生盈利的企业,那么,关键就是要算出它的恰当回报率。换句话说,我把自己的资本投资在这棵树上,我需要计算一项每年能给我带来45美元收入的投资,对我价值多少。我们可以把这个数字叫做这棵树的资本化价值。”
“你心里有什么想法?”老人问。
“我正在琢磨呢。如果这棵树能产生完全稳定且可以预测的年利润,它就像美国国债一样牢靠了。但它的收入并无保证,所以我们还要考虑到风险和不确定性。如果它倒闭的风险很高,我会说,这一年的收入就代表了这棵树价值的很大一部分了。毕竟,你有可能碰到苹果在市场上供过于求的情况,那时候你只好降价出售,从而增加了销售成本。”
“又或者,”女士继续说,“某个医生发现每天吃苹果和心脏病发作之间有联系。再比如,发生干旱,造成果树减产。果树有可能染上疾病,枯死了。这些都是风险。我们甚至说不清,我们负担的成本是不是有所值。”
“你太悲观了,”老人回答,“说不定市场上也会出现苹果短缺,造成价格上涨呢。说到这一点,你还可以想想,兴许我卖苹果的价格低于市场上人们愿意支付的价格,你可以提价,又不会降低销售额。此外,还有一些措施,你知道的,可以增加果树的产量。这棵树可以帮助你建起整整一座大果园。这些事情都能提高收益。”
“减少你所说的那些成本,也可以提高收益,”老人接着说。“加快从收获到销售的时间,更好的管理赊账,将坏苹果的损失压到最低限度,这些都可以降低成本。降低成本能改善总销售额与净盈利之间的关系,用经济术语来说,就是树的利润率。反过来,这又能改善你的投资回报。”
“这些我全都知道,”女士自信满满地对老人说。“事实上,我们在讨论的是风险。投资分析是件不讲情面的事情。我们没法确切地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情况。你想现在就拿到钱,而我买了你的树以后,却要跟风险共处了。”
“跟风险共处,我倒是没什么问题。但我只能预先做好最坏的打算,而不是出了事再来后悔。毕竟,我的资源很有限。我要从你的树和前面那家人的草莓园里做出选择。我不能两样都买。买了你的树,就剥夺了我另外的投资机会。这就是说,我必须对机会和风险进行比较。”
“为了判断恰当的回报率,”女士接着说,“我观察了相较于苹果树的其他投资机会,尤其是考虑到了前述所有因素的农业综合行业里的投资机会。接下来,我根据对你这棵树所掌握的情况,调整了我的调查结果。基于这些判断,我认为,对这棵树来说,20%的回报率是比较恰当的。”
“换句话说,”她总结道,“假设这棵树过去3年(看起来这是一个代表时期)的平均收益象征了我能得到的回报,我愿意用能带给我20%投资回报率的价格来买下这棵树。回报率再低的话,我就不买了,因为没这个必要;我随时都可以抽身而出,去买草莓园。现在,要算出价格,我们只需把每年45美元的利润除以我要求的20%的回报率就行。”
“除法从来不是我的强项。有什么简单点儿的方法吗?”老人满怀希望地问。
“有,”女士自信地说,“我们可以用华尔街爱用的一种方法,它叫做市盈率,也即价格与收益之比。计算市盈率,你只需要用100除以我们说的回报率就行。假设我愿意接受8%的回报率,那就用100除以8,结果等于12.5。所以我们的价格──收益比就是12.5:1。但既然我想靠我的投资赚到20%,那我需要用100除以20,市盈率是5:1。换句话说,我愿意按这棵树预计年收益的5倍来买它。用45元乘以5,我得到的价值是225美元。我的出价就是这么多了。”
老人把身体向后靠了靠,说他非常感谢年轻的女士给他上的这一堂课。他会认真考虑她出的价,并请她明天再来。
一场关于现金的对话
第二天,年轻的女士回来,发现老人跟前摆了一大堆工作表、数目表,他还拿着一台计算器。“很高兴见到您,”老人高高兴兴地说,“我想我们不妨坐下来再聊聊。”
“你们这些华尔街的聪明人,总是按照低于真实价值的价格买入人们的财产,所以才赚了那么多的钱。我想让你看看,这棵苹果树的价值超过你算出来的那个数。”
“我洗耳恭听。”女士说。
“你把昨天算出来的45美元这个数字叫成利润,或是我过去赚到的收益。我觉得它并没有透露出什么重要信息。”
“它当然透露了,”女士抗议道。“利润衡量的是效率和经济效用啊。”
“说得好,”老人若有所思地说,“但它显然没告诉你,你到底能得到多少钱。昨天你走之后,我看了看自己的保险箱,找到了几份股票凭证,它们从来没给我分过红。但这些公司却年年向我报告说,它们的收益是多么好。现在我知道,收益增加了我股票的价值,但增加不了我能花销的股息。我的树可不是这样。”
“你算出来的收益偏低,因为有些钱我从来就没花过,比方说我旅行车的折旧费什么的,”老人继续说。“在我看来,这些利润啥的都是会计搞出来的东西。”
出于好奇,女士问:“那您觉得什么才重要呢?”
“现金,”老人回答。“我指的是你能够开销、储蓄,或者留给孩子的现钱。在未来的若干年里,这棵树会扣除成本后仍能产生收入。再说,我们要估计的是它的未来,而不是过去。”
“可别忘了风险,”女士提醒老人,“还有那些不确定的东西。”
“您说得完全正确。”老人说。“如果我们能给将来的收入和成本划出一个可能的范围,又知道前些年的年利润在45美元左右,那么,我们可以对未来5年的现金流做一个公平的估计。您看这么说怎样?现金流在40美元的概率是25%,是50美元的概率是50%,还有25%的概率它能冲上60美元。”
“这也就是说,如果你把所有的概率扯平,那么我们猜,50美元应该是最合适的。”老人说。“接下来,我们再假设5年过完以后,未来10年里它的现金流平均是40美元。之后就没了。果树专家告诉我,15年以后这棵树就长不出来果子了。”
“现在我们要做的,”老人总结说,“是这样算一算:你明年、后年、大后年,一直到第5年,每年得到50美元,再之后的10年,你每年得到40美元;再之后,你还能把树砍了当柴火,得到20美元。那么,你现在该掏多少钱呢?”
“这倒简单,”女士承认。“你只要算出包括折余价值在内的未来进项的现值就行了。当然了,你需要判断折现率是多少。”
“没错,”老人附和说,“我的这些图表和计算器就是拿来干这个的。”老人给女士看了折算表,说明在不同折现率之下,将来收到的1美元现在分别值多少。女士点点头。从表上来看,倘若折现率是8%,那么一年之后收到1美元,现值是0.93美元,因为今天的0.93美元,按8%的收益率进行投资的话,一年以后就能带来1美元。
“你可以把钱存在储蓄账户里,稳稳当当地得到5%的利息。但你也可以购买美国国债,根据现行利率,它大概能给你带来8%的利息。在我看来,这就是无风险利率了。你把钱放到其他任何地方,都丧失了毫无风险赚8%的机会。但按8%来折现的话,只补偿了你把钱投在树上而不是美国国债上的时间成本。但来自苹果树的现金流并非毫无风险,所以,我们需要用一个较高的折现率来补偿你投资的风险。”
“假设我们同意用15%的折现率,计算上面提到的各项未来收入的现值。这种风险度的投资,一般的折现率都是这么多。你可以去找我的邻居打听看看,他昨天刚把自己的草莓园卖掉。根据我的数字,预计年利润的现值是268.05美元,柴火的现值是2.44美元,加起来是270.49美元。我要个整数好了,270美元。我给风险留出的调整余地已经很大了,因为要是我用8%的折现率,算出来的数会是388.60美元呢。”
年轻女士想了几分钟,对老人说:“你昨天假装要我教你,可真够狡猾呀。你只是个种苹果树的果农,从哪儿学到了这么多金融知识?”
老人笑了:“智慧来自在多个领域积累的经验。”
“我喜欢这个小练习,让我给你讲点金融天才们对我说的事儿吧,”女士回答,“不管是根据你用的这种现金流折现法,还是我提议的资本化收益法,只要我们俩都足够正确地运用了它们,算出来的价值应该是完全一样的。”
“没错!”老人大声说。“看来,天才小子们迎头赶上了!聪明人不光会看从前的收益,在预测未来现金流时,还会考虑到管理层的因素。问题是,哪种方法出错的可能性更大呢?”
“较之收益,我更喜欢我的现金流方法,因为它用不着处理像旅行车折旧这一类我根本没有付出的成本。而要是用你的方法,就必须对这一类东西的使用年限、折旧速度做出武断的假设。你出错的地方就在这儿。”
“说得好,你这狡猾的老鬼,”女士还嘴说,“但你应该知道,你的计算里也有相当大的错误空间呢。在现金流准确而稳定的时候,折现很容易;可要是将来出现一些大笔的一次性费用,它们就派不上作用了。比方说,几年以后,你的树需要来好好地修剪枝叶、大规模地喷洒农药,这笔钱可不会出现在你的现金流里。这种一次性的劳动力和农药支出,让你的计算失去了准头。”
“听我说,”女士一鼓作气道,“我给你250美元。根据我做的严格分析,这个价我可真是买贵了。但我真的很喜欢这棵树。我想,愉快地坐在它的树荫下乘凉,也能值上几个钱。”
“成交,”老人答应了。“反正,我从没说过要卖给出价最高的,我说的是,卖给出价最准确的。”
寓意
老人和树的寓言故事介绍了好几种评估生产性资产(单一资产或整个企业)的方法。第一个人50美元的出价,是根据树的折余价值来的,有时候也叫“残值”。给生产性资本、企业或股票估价,这种方法恐怕是最不合适的(尽管20世纪80年代喧嚣并购潮中,许多骗子另有说法)。
第二个人100美元的出价只看了果树一年的收益,忽略了它今后的盈利能力。互联网卖苹果小子1 500美元的高出价,只是把未来的预期收益简单地加起来,忽视了金钱的时间价值。要进行恰如其分的估价,这些方法全都不够资格。
医生的出价代表了一种基于市场的估价方法,它以其他买家愿意出多少作为参考基准。但只有当拟议资产或类似资产在相当成熟的市场里存在定期交易,这种技术才能发挥作用。即便如此,这也是个自循环式的方法,因为它用问题(在其他人心目中,它值多少?)来求索答案(根据其他人的看法,它的价值是多少)。
最后一位买家和老人分别采用的是资本化收益法和现金流折现法,他们一致认为,这两种方法最合乎情理(请注意,如果这两种方法运用得当,得出的答案应该是相同的)。最终,他们达成了交易。买家倾向于收益法,因为有关收益的会计准则能够相当准确地反映真实的经济状况。老人对这些会计准则不怎么信任,主要是因为它们要从收入里扣掉折旧部分,而对折旧是否准确地反映了真实的经济状况,老人并无把握。
尽管理智的人可能提出不同的意见,但这两种方法都表明,估价不是愚人的游戏。买家和老人都正确而明智地意识到企业分析中敏锐判断力的重要性。你选择的投资类型,不确定性越大,你的判断力就越是要像剃刀那么锋利。
挑选指数基金甚至共同基金需要的知识和判断最少;挑选经典股,所需判断力稍低;挑选优质股,判断力要多点才行了;挑选新秀股,所需判断力最多。从苹果的角度讲,老人的苹果树类似于通用、杜邦或联合技术公司这种经典企业。它成熟,富有生产力,有着长时间的跟踪记录。
另一种极端大概要算初创的网络公司了,它们只有纸面上的记录──一个商业方案。用苹果来打比方,就相当于是一袋子苹果树种。就算原料都有了,你面前仍然摆着整个执行的部分。你仍然有一些可以用来评估将来前景的基础,如种子、土壤、肥料和果农的素质等。但此时,你需要的判断力比面对一棵成熟的果树时要多得多。
这则寓言还有一些额外的寓意:方法是有用的工具,可良好的判断力不单靠方法,还要靠经验。经验来自过去的判断失误。仔细听专家怎么说,要留心他们不告诉你的那些事。在他们自信满满的断言背后,总藏着一大堆不和谐的风险和不确定性。错误的假设,能把你带到远离真相的地方。最后,你不会永远都是个学习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