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cal EPUB Text
新金融及其后果
新金融系统本应该更有效率、更安全
以上种种证据显示,新金融系统是过去三十年才出现。通过金融创新——有些人称之为金融工程,复杂的新金融工具在这几十年不断涌现。这个过程因为放松金融管制(financial deregulation)而大大加快。放松金融管制,就是废除或减少现存的对金融活动的管制,后面我会细讲。
这个新金融系统本应该比旧体系更有效率和更安全才对,主导旧金融系统的都是头脑迟钝的商业银行,他们经营的金融工具有限,无法满足人们日益多元的金融风险需求。新金融背后的信念是:更大的合约自由,能够最大化市场参与者创新的概率,这些创新能提升评估风险和资产定价的效率,从而增强金融系统的稳定性。
但有一点却被忽视了,那就是新金融工具也可能会因为过于复杂而没法保证其安全性。亲市场派主张,在自由市场中,缔约方只有自认为他们可以从中获利,才会签约。1998年,时任美国财政部副部长的劳伦斯·萨默斯(Larry Summers)向国会做证时这么形容这些缔约方:“大多是经验老到的金融机构,有极高的能力防欺诈和保护自己不受合约对方破产波及。”[13]
这些“经验老到的”金融机构中,有一家是美国政府在2008年秋救助的保险公司美国国际集团(AIG)。就在AIG出事前半年,其首席财务官乔·卡萨诺(Joe Cassano)还说:“不是我们轻率,我们真的很难看出这些(CDS)交易有损失哪怕一美元的可能。”
就连监管官员也相信市场不会出错。美国房地产泡沫最大时,货币政策制定者还在否认有泡沫。2005年6月,时任美联储主席艾伦·格林斯潘(Alan Greenspan)先是承认“在一些当地市场有泡沫迹象”,然后向国会议员保证:“但全国性的房产价格‘泡沫’则不太可能出现。”几个月后,也就是2005年10月,时任美国白宫经济顾问委员会主席的本·伯南克(Ben Bernanke)向国会做证说,两年来美国房价增长25%,“主要反映了强劲的经济基本面”。不久后,伯南克就当上了美联储主席(2006年2月—2014年1月)。
日益增长的复杂性使金融系统更没效率、更不稳定
尽管有这些官员的口头保证,美国房市泡沫还是在2007、2008年破了。考虑当时经济基本面的表现,房价确实高到无法支撑了。而一直依靠房市的担保债务凭证(CDO)和信用违约互换(CDS)也随着崩盘,从而导致自1929年大萧条以来最大的金融危机。2008年金融危机之后,很多信息被曝光,原来昔日萨默斯口中“经验老到的”金融机构还有自信的监管者,根本不知道危机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正是因为金融系统的复杂度已经大增——真的不是复杂一点点。英格兰银行(即英国央行)负责金融稳定的执行董事安迪·霍尔丹(Andy Haldane)曾经指出,一个潜在投资者要完全搞懂一张担保债务凭证(CDO)——新金融产品中较复杂的一种,但不是最复杂的,需要阅读十亿页以上的信息。13有些银行家告诉我,衍生品合约动辄几百页,他们自然就没有时间阅读。复杂的数学模型被开发出来,就是为了处理这些超载的信息,但是到头来,事实却证明,数学模型并不适合担此重任,这还是最好的,最糟糕的是,它给大众造成一种错觉,以为一切都还在掌控之中。根据这些数学模型,2008年金融海啸发生的概率,相当于连中彩票21或22次的概率。14
日益增长的互联性也加剧了金融系统的不稳定性
在各国都在放松金融管制的大趋势下,对于什么是合法的金融合约的定义更不严格[14]了(比如指数衍生产品变合法),这些金融产品汇聚,重组,并大量涌入市场,越来越多。
这个趋势始于20世纪80年代的英国和美国,之后各国相继效仿,放松甚至废除各种金融法规,这些法规包括:商业银行的审慎监管,尤其是流动性和杠杆管理;放款利率上限;金融机构可持有资产类型限制,比如在80年代以前,美国储蓄贷款机构(Savings & Loan institutions)是不允许做消费贷款和商业房产按揭贷款的;贷款规定,比如按揭贷款的房产信贷价值比率规定;资本跨境流动限制(关于最后这项的进一步讨论,请看第12章)。
结果就是金融系统内不同部分之间的联系(connections)剧增,这在历史上从未有过。这种联系不仅发生在不同部门之间,比如商业银行和保险公司都深入参与衍生品交易,还发生在不同国家之间,例如2008年首先注意到美国CDO问题的就是购买大量CDO的德国银行和瑞士银行。随着这种互联的增加,系统中某个部分出了问题,就会很快扩散到其他部分,大大加剧了系统的不稳定性。
重点就在于,不管你用什么样的方式将金融产品集中、组合和衍生,到头来这些新金融产品背后的贷款还是同一拨人来还,也就是美国佛罗里达州次级抵押贷款借款人、日本名古屋的小公司、法国南特借钱买车的人。创造各式各样的金融产品将系统内的不同部分连接起来,实际上只是加大这些人没法还债对整个系统造成的冲击力度而已。
新金融让非金融企业更短视
新金融的兴起除了影响金融业之外,还改变了非金融企业的经营方式。这一点英美两国最明显,因为这两国新金融最发达,而且不像德国和日本,在英美两国,股东以外的其他利益相关者对公司的治理几乎没有任何影响。
第一个重大变化就是经营管理上的投资期限(time horizon)进一步缩短。随着恶意并购在20世纪80年代的兴起(回忆一下第3章提到的戈登·盖柯的故事),公司的短期获利压力越来越大,有时会为了短期利润而牺牲长期竞争力。但随着收益又高又快的金融工具的涌现,最近几十年股东也变得越来越没有耐心。在英国,20世纪60年代中期股东的平均持股期为5年,80年代就降到2年,2007年则锐减为7.5个月。15
这导致职业经理人和越来越多的股东组成了“邪恶联盟”,高呼“股东价值最大化”的口号(见第5章)。在这个联盟中,职业经理人拿着天文数字的薪水,为企业赚取最大短期利润——甚至不惜以牺牲品质和打击员工士气为代价;同时,股东也以股息和股票回购(share buy-backs,公司购买自己的股票,从而抬高股价)的方式,分到了大部分利润。
这种经营方式,导致公司没有多少资源用于购买机器设备、研发和员工培训,从而降低了长期的生产力和竞争力。当公司陷入困境,大部分职业经理人和短期股东——这些联手将公司逼入绝境的人——搞不好早就走掉了。
非金融企业的金融化
新金融系统不仅让非金融企业变得短视,还让他们变得“金融化”,也就是更依赖他们自身的金融活动。由于金融资产收益高于传统业务,许多公司就将越来越多的资源转移给金融资产管理。焦点转向之后,这些企业更关注的是如何应付短期持股人越来越大的利润压力,也就不再注重推动技术升级以及提升企业长期生产能力。
过去几十年,一些企业开始大肆扩张他们的金融部门。比如,通用电气(GE)旗下有通用电气资本(GE Capital),通用汽车(GM)有通用汽车金融(GMAC),而福特(Ford)也有福特金融(Ford Finance)。有一些业务规模已经变得很大。在2013年夏天,美国政府下面的金融稳定监督委员会就将他们三个中最大那个——通用电气资本纳入“SIFI” (系统重要性金融机构),要知道,这种称号以前是只给最大的银行的。
金融业过度发展及其后果
在新金融系统下,金融业变得非常赚钱,获利能力远超非金融业,这在过去并不是常态。16因此,金融业给的薪水和奖金都要远远高于其他行业,世界上最聪明的那群人,不管在学校学的是什么专业,都纷纷被吸引到那里去。很不幸,这导致人才分配不当,这些人才如果从事其他职业——比如工程、化学等,贡献会高得多,如今却忙于买卖金融衍生产品,或为商品定价建构数学模型。这也意味着,许多高等教育资源都被浪费了,因为很多人毕业后并没有用到大学所学的专业技能。[15]
大量财富集中在金融业,使得在游说政府上,金融界人士的游说最有效。许多法规过不了金融界游说这一关,即使这些法规对整个社会有益。越来越多的人游走于金融业与监管机构之间,这意味着很多时候游说甚至是没必要的。许多监管官员曾是金融机构的高管,所以内心本就很认同他们要监管的行业——这被称为“旋转门”(revolving door)难题。
更麻烦的是,“旋转门”也会鼓励某种难以发现的贪腐。很多监管官员卸任后会去金融机构工作,为了帮未来潜在的雇主,在解释法规会解释得很牵强,有时已经跟法规原意背道而驰。有些监管高官更聪明。他们离开工作岗位后,并没有找新工作,而是成立自己的私募基金或者对冲基金,即便没有管理基金的经验,那些受过他恩惠的金融机构还是会把钱存进去。
更难处理的是,如今亲金融的意识形态已经占统治地位。之所以大家都接受这种意识形态,无非就是因为金融界势力大、报酬高。尽管在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爆发后,金融界力不胜任、肆无忌惮、自私无情已经人尽皆知,但大多数政客和监管者还是不愿意对金融系统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这不只是因为金融业游说势力强大,还因为政客和监管者都持有这样一种意识形态上的信念:金融自由最大化对国家是好事。
真实数据
金融危机发生次数大大增加
对大多数人来说,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就足以证明新金融系统并非更有效率和更稳定。但是有一点值得注意,金融危机爆发前三十年,已经发生了许多比它小的金融危机。即使只统计那些重大的,清单也很长。
1982年,智利陷入银行业危机,这是20世纪70年代中期皮诺切特政权实施激进金融自由化的结果。在80年代末,美国储贷公司(Savings and Loan,S&L,或称为thrifts),遇到了大麻烦,起因是美国政府允许储贷公司进入高风险、高潜在收益的业务,比如商业地产贷款和消费贷款。最后政府只好关掉1/4的储贷公司,并拨出相当于GDP3%的公款收拾残局。
进入20世纪90年代,瑞典、芬兰和挪威都爆发了银行业危机,这是80年代末放松金融管制的结果。1994年和1995年是墨西哥的“龙舌兰酒”危机,随后是1997年在亚洲“经济奇迹”国家——泰国、印度尼西亚、韩国发生的金融危机,起因是他们在80年代末90年代初的金融开放和放松管制。紧随亚洲金融危机的是1998年的俄罗斯危机。然后是1999年的巴西危机和2002年的阿根廷危机,这两次也都是放松金融管制的结果。
这些只是其中比较突出的几个而已,事实上自20世纪70年代中期以来,世界上发生了太多的金融危机。根据一个被广泛引用的研究17,从“二战”结束到70年代中这段时期,几乎没有国家发生过银行业危机。这个时期各国对金融业的监管都非常严格。从70年代中到80年代末,以收入占比计算,发生银行业危机的国家占全球5%—10%[16],这个比重在90年代中就飞升到20%。在21世纪第一个十年中间几年,这个比率曾降到0,但在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则飙升到35%。
短期股东和职业经理人的“邪恶联盟”,削弱企业投资能力
在新金融时代下,“股东价值最大化”模式的兴起大大减少了可供非金融企业做长期投资的资源。
这个时代,已分配利润(distributed profits)——也即分给股东的利润急剧增长,形式有分红或者股票回购。比如,从20世纪50年代到70年代,美国企业的已分配利润只占企业利润的35%—45%。18而到21世纪的第一个十年,美国最大的企业将其利润的94%分配给股东,英国前几大企业的数字则是89%。19
这么做的后果是,这些国家的企业投资能力明显降低了。流行的看法认为,企业投资融资的资金主要来自发行新股或从银行贷款。但其实不是,这些资金主要来自留存收益(retained profits,又称留存盈利),也就是那些未分配给股东的利润。因此,留存收益的骤降——美国企业的留存收益从55%—65%降为6%,意味着企业做长期投资的能力大幅度削弱。
非金融企业越来越依靠金融活动获利
非金融企业大幅增加他们手中的金融资产,这一现象在美国尤为严重。1950年,非金融企业中金融资产只相当于非金融资产的30%,到1982年也只是到40%。但从那开始,这个数据就飞速上升,2001年达到100%,之后才往下降,到2008年变成81%,2009年又重新上升,达到104%的新高。20
对一些企业来说,他们的金融部门近年来已经成为最大的利润来源,他们的本业制造反而相形见绌。2003年,通用电气45%的利润来自通用电气资本,2004年,通用汽车高达80%的利润来自其金融部门通用汽车金融,而福特2001年到2003年的全部利润都来自福特金融。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