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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场和政治
政府失灵论值得重视,但必须有所怀疑
政府失灵确实存在,也值得我们重视。政府失灵论有助于我们理解经济,它提醒我们,现实中的政府不可能像教科书上的那么完美。除了“掠夺型政府”罕见外,其他政府失灵的例子就发生在我们身边。然而,政府失灵论夸大了政府失灵的程度。想一想,如果这套理论说的是真的,那世界上任何做得还可以的政府就是奇迹了。现实中,许多政府都运行良好,有的甚至表现出色。
一个原因是政治家、官僚、利益团体并不像政府失灵论者描述的那么自私。现实中,很多政治家在促进国家利益上比选举还上心,很多官僚本着为公众服务的精神工作,而不是享受轻松的工作,很多利益团体为了公共利益而把自身利益先放一边。除此之外,我们有很多方式去约束人们在公共生活中的自利行为,比如提倡公共服务道德,引入有关行贿受贿和其他腐败行为(如任人唯亲)的法律法规。没错,正如政府失灵论者所指出的,这些法律法规可能会被规避甚至被歪曲,但法律法规不完美并不代表它们就完全无效。我们的公共生活能够达到如今这种水平,靠的就是这些法律法规。3
提倡去政治化就是反民主
考虑到政府可能失灵,经济去政治化听起来似乎是个不错的主意,比如政府功能缩小,赋予必要的政府机构(如中央银行)以政治独立性。政府失灵论者建议“政治”影响要减少,但“政治”是什么?在民主国家,“政治”就是公民的影响力。市场运行采用的是“一元一票”制,而民主政治则是“一人一票”制。因此,在民主国家中提倡经济去政治化就是反民主,最终在社会运行上,更多的权力会在有钱人手上。
市场与政治的边界,没有所谓“科学”的划分
政府失灵论者主张,经济因素,或者说市场的逻辑,应该优先于政治,也优先于生活的其他方面,如艺术、学术等。今天,这种观点已被大多数人所接受,大家都觉得理所当然,但其实它有严重的缺陷。
首先,没有理由说市场逻辑应该凌驾于生活的其他方面之上。这点在一般人眼中很明显,但许多经济学家却很难接受。人不可能只靠面包生活。
其次,这种观点隐含了一个基本假设:存在一种正确的、“科学的”方式来划分经济与政治的界限。比如,政府失灵论的倡导者说,像最低工资立法或对幼稚产业的关税保护都是“政治”逻辑对市场逻辑神圣领域的侵犯。但这些政策背后也是有经济理论支撑的!因此,他们这么做,实际上是在给其他经济理论贴上“政治”标签,这样,其他理论就变成二流,他们自己的就成了正确的经济理论,甚至是“唯一的”经济理论。
白女巫和更高深的魔法:去政治化根本不可能
即便我们接受政府失灵论者那套经济理论是“正确的”,我们也不可能在经济学与政治之间划出一条清晰的界限。因为最终决定市场边界的是政治,而不是任何经济理论。
甚至在进行市场交易之前,我们就需要有成文或不成文的规定,规定哪些东西可以交易、谁有资格交易、要用什么方式交易。既然是规定,就一定在某些方面有限制,因此没有市场是真正“自由的”。[7]这些基本规则并不是经济逻辑可以决定的。什么可以什么不可以在市场上买卖是没有“科学”清单的,完全由政治决定。
所有社会都有禁止拿到市场上买卖的东西,比如人类(奴隶)、人体器官、童工、枪支、公职、卫生保健、执业医师资格证、人血、学历证书等。然而,没有“经济”理由可以解释为什么这些东西不能在市场上买卖。事实上,上述的每一样东西,在某个地点,都曾经是市场交易的合法商品,有的现在也是。
另一方面,一些如今可以在市场交易的东西,在过去也是没法拿到市场上交易的。在18、19世纪立法保护专利、版权、商标之前,“理念”(ideas),也就是知识产权(intellectual property)不可能拿去市场交易。今天我们可以买卖排污权(碳交易),也可以赌名义经济变量(比如股指或通胀率的金融衍生品),但其实二三十年前这些东西都还没有。
政府甚至对经济参与者在市场中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都做了规定:严禁虚假广告、销售误导、内幕交易[8]等行为;最低工资、工作场所卫生安全、工作时间等标准,划定了企业对待员工的界限;排放标准、碳排放配额、噪声污染控制调控着企业生产的方式;等等。
因此,交易还没开始,政治就已经在创造、塑造和重塑市场。这就像C. S. 刘易斯(C. S. Lewis)的儿童文学经典《狮子、女巫与魔法柜》(The Lion, The Witch, and The Wardrobe)中的“更高深的魔法”(Deeper Magic),在太古时代之前就已经存在,狮子懂,白女巫却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