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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际贸易
“天朝物产丰盈,无所不有”
1792年,英国国王乔治三世派马戛尔尼伯爵(Earl Macartney)出使中国。马戛尔尼要说服乾隆皇帝允许英国商人在中国各地经商,而不只是在当时唯一开放的口岸广东(广州)。当时,由于英国人刚刚喜欢上喝茶,英国对华贸易逆差巨大。当时英方认为,只要跟中方的贸易更自由,逆差就会缩小。
这次出使完全失败了。马戛尔尼带着乾隆写给乔治三世的信回去了。信中说,天朝什么都不缺,不需要跟英国增加贸易。乾隆皇帝还提醒英王,中国允许欧洲各国在广东贸易只是“加恩体恤”,“特因天朝所产茶叶、瓷器、丝绸,为西洋各国及尔国必需之物”。乾隆宣称,“天朝物产丰盈,无所不有,原不借外夷货物以通有无。”1
由于连说服中方多进口些英国工业产品都说服不了,英国就加大印度鸦片对中国的出口,这导致越来越多中国人吸食鸦片上瘾。清政府见势不妙,于1799年禁止鸦片贸易。但这并不管用,因此,到了1838年,道光皇帝(乾隆皇帝的孙子)任命林则徐为钦差大臣,入广州查禁鸦片走私。随后的1840年,英国发动鸦片战争,中国战败。战胜国英国于1842年强迫清政府签订《南京条约》,让中国开放五处通商口岸,实行自由贸易,包括鸦片。从那以后的一百年,中国人民饱受外国入侵和内乱之苦,受尽屈辱。
李嘉图挑战清王朝和亚当·斯密:相对优势vs.绝对优势
清朝最后还是被迫实行自由贸易,很不光彩。后人取笑乾隆对国际贸易的看法,认为他观念落后,不懂得贸易的好处。然而,乾隆对国际贸易的看法其实跟当时欧洲经济学主流是一致的,这其中就包括亚当·斯密。亚当·斯密的理论叫绝对优势(absolute advantage)理论。这个理论是说,如果一国生产的所有商品和服务都比潜在的贸易伙伴便宜,那么它就无须跟对方贸易。是啊,这不就是常识吗!既然自己生产的比对方都便宜,何必要跟对方贸易呢?
大卫·李嘉图却提出了不同看法(参见第4章)。根据他的比较优势理论,任何一个国家都能够从国际贸易中获益,即便它生产的所有东西的成本都比对方低,就像18世纪末跟英国相比的中国一样——至少在乾隆眼中是这样。所有产品的成本都比贸易伙伴低的国家,只需要选择所有产品中成本优势最大的那个[1],然后专注于生产那种产品。同理,如果一国生产什么都比别人差劲,它可以选择专注于其中最不差劲的领域。[2]任何参与到国际贸易中的国家都能从中获益。
比较优势的逻辑没问题,但假设有问题
虽然比较优势理论19世纪初就提出了,但它提供了一个支持自由贸易和贸易自由化(trade liberalization)的强有力论据。贸易自由化就是减少政府对贸易的限制。
这个理论的逻辑无懈可击,前提是我们得接受它背后的假设。一旦我们质疑那些假设,该理论的适用性就很有限了。让我们检视一下赫克歇尔—俄林—萨缪尔森(简称HOS)版的比较优势理论背后的两个关键假设。2
HOS假设所有国家生产能力相等,从结构上就把幼稚产业保护排除在外
HOS最重要的假设,是所有国家的生产能力相等,也就是说,他们能够使用任何他们想要的技术。3根据这个假设,一国专注于生产某一种产品而非另一种,仅仅是因为生产该产品所需的技术碰巧符合该国的相对要素禀赋(relative factor endowment)——指资本和劳动力的数量。在这个假设下,一国不可能出现技术困难的情况(回顾一下第4章讲过的宝马汽车与危地马拉的例子)。
这个完全脱离现实的假设,事先就将幼稚产业保护理论排除在外。幼稚产业保护是所有保护主义形式中最重要的一种,也对经济发展有利。今日所有富国都曾经保护过自己的幼稚产业。
HOS对贸易自由化过于乐观,因为它假设资本和劳动力可以被无成本改造并用于任何产业
根据HOS理论,自由贸易不仅对已经实施的国家有益,对那些即将实施自由贸易的国家,也是有利无害。举个例子。钢材关税降低,进口钢材变便宜,钢材消费者就会立即获益,比如那些使用钢板的汽车制造商和买车的最终消费者。的确,短期来看,这损害了国内钢铁行业的生产者:资本家亏钱,工人丢饭碗。但他们的情况会很快好转,甚至因此获益,因为,劳资双方都可以转移到具有比较优势的那些行业,比如芯片生产或投资银行,这些行业如今更赚钱,处于扩张中。扩张意味着它能够吸收来自之前钢铁行业的资本和劳动力。由于这些行业生产力较高,因此能够提供更多的收益和更高的工资。最终每个人都受益。
然而,实际情况是某个产业失去保护,该产业的大部分资本家和工人会一直受损。资本和劳动力这些生产要素往往会固定其物理特征。很少有能在各行业之间流动的“通用”机器或具备“通用技能”的劳动力。炼钢厂破产后,它的高炉是没法靠改造就能用来制造芯片的,最后多半是当作废铁卖掉。再说说工人。钢铁工人不可能经过再培训就能进入半导体行业,进入投行就更不可能了(回忆一下第10章的《罗杰和我》《光猪六壮士》例子)。
HOS模型之所以如此肯定贸易自由化,是因为它假设所有资本和劳动力都是一样的(经济学术语叫“同质的”),因而可以被轻易调配到其他活动上。这个假设在经济学上被称为“完全的要素流动性”(perfect factor mobility)。4
即使补偿也没法掩盖许多人受损的事实
有些经济学家虽承认贸易自由化会产生输家,但还是支持自由贸易,因为可以采用“补偿原理”(见第4章)。他们认为,因为贸易自由化可以让整个经济变好,因此,在这个过程中,输家可以得到完全的补偿,而赢家在补偿输家后,剩下的收入仍然比以前高。
这个论点的问题在于,现实中往往没有补偿。在富国,福利国家制度提供了失业保险和基本社会服务比如教育、医疗(美国除外),但这最多也只能算部分补偿。而在大部分发展中国家,福利国家制度非常薄弱,福利分布不均,因此往往没有补偿,即使有,也是微乎其微。
既然没有补偿,引用“补偿原理”来为伤害一部分人利益的政策(比如贸易自由化)辩护,就相当于是要求一些人为“更伟大的利益”做出牺牲。这其实是以前社会主义国家的要求,讽刺的是,社会主义国家这么要求,却被支持自由贸易的经济学家(许多跟支持“补偿原理”的学者是同一拨人)批评。
国际贸易至关重要,不代表自由贸易就最好
支持自由贸易的经济学家听到有人批评自由贸易,往往会指责对方“反贸易”(anti-trade)。但问题是,批评自由贸易不等于反贸易。
除了比较优势理论所宣扬的专业化好处,国际贸易还有许多其他好处。第一个好处是,市场因国际贸易而扩大,单位成本就更低,因为产量更大往往能够降低单位生产成本,这被称为规模经济(economies of scale)。这一点对小经济体尤其重要,因为如果他们没法参与国际贸易,获得更大的市场,那么他们不管生产什么,成本都会很高。第二是增加竞争,迫使生产者提升效率——当然,前提是发展中国家的生产企业不要被技术先进的外国企业彻底消灭。第三个好处是有利创新,生产方能够通过贸易,接触到新的思想,比如新技术、新设计和新的管理方式。
国际贸易对发展中国家尤为重要。为了提高生产能力,发展经济,他们需要获得更好的技术。理论上,他们能够自主研发这些技术,但现实中有多少新科技是落后经济体自主研发的呢?或许有一例:朝鲜的维尼纶。或许根本没有。因此,对发展中国家来说,不好好利用国外引进的科技,那就太傻了。形式可以是机器设备,或者技术许可(technology licensing),即向某项技术的专利权人购买使用该专利技术的许可,还可以是技术咨询。不过,发展中国家想要进口技术,就必须通过出口赚到“硬通货”(hard currencies),也就是国际通用的货币,比如美元或欧元,因为没人会接受这些国家自己的货币。因此,国际贸易对经济发展至关重要。
国际贸易的好处无可争辩,但这并不代表自由贸易就是最好的贸易方式,尤其是对发展中国家而言。正如前面章节所指出的,发展中国家参与自由贸易,可能会阻碍生产能力的发展。因此,“国际贸易很重要”跟“自由贸易是国际贸易最好的方式”是两回事。
真实数据
国际贸易在不同国家或地区中的重要性
20世纪60年代初,商品和服务的国际贸易额(出口和进口的平均)占全球GDP的12%左右(1960—1964年的平均值)。后来,国际贸易的增长比全球GDP的增长快,如今这个比率已经是29%(2007—2011年的平均值)。5
虽然在过去半个世纪,几乎所有国家的贸易在其GDP中的占比都上升了,但彼此之间的贸易水平还是有很大差距。
过去三十多年间,你如果收听或收看过美国媒体的报道,可能会形成这么一个印象:美国是唯一受到国际贸易负面冲击的国家,先是受日本货的冲击,现在是中国货。然而事实是,美国的进口总额只占美国GDP的17%(2007—2011年的平均值),而出口占13%。将这两个数据进行平均,可以得出美国的外贸依存度(trade dependence ratio)为15%,远低于29%这个世界平均值。美国实际上是世界上外贸依存度最低的国家之一。
外贸依存度比美国还低的大型经济体只有一个——巴西,只有12%。有意思的是,日本是大众印象中典型的由贸易驱动型经济体,但其实它的外贸依存度跟美国一样低,只有15%。在其他方面一样的情况下,大型经济体的外贸依存度往往较低,因为他们的经济规模够大,支撑得起更多元的生产结构,从而让更多产业获得规模经济。
而另一端是以贸易为导向的小型经济体,比如中国香港(206%)和新加坡(198%)。这类经济体参与贸易不只是因为自己体量小,需要大量进口以满足自身需求,还因为他们本身就是专业从事国际贸易的,从境外进口商品再出口,也就是所谓的“转口贸易”(re-exporting)。
许多国家的外贸依存度远高于世界平均值
鉴于国际贸易额占世界GDP的29%,如果一国的外贸依存度接近这个数值,我们就说其外贸依存度接近“平均值”。这类国家包括一些较大的发达国家,比如法国和意大利,以及一些非常大的发展中国家,比如印度、印尼和中国。
而外贸依存度高出平均值一大截(外贸依存度超过60%)的国家有很多。这类国家包括一些小型富国如荷兰、比利时,几个石油输出国如安哥拉、沙特,还有通过政策促进制成品出口的发展中国家如马来西亚、泰国。
改变国际贸易结构:制成品贸易增长和被夸大的服务贸易增长
过去五十年,国际贸易结构有几个相当大的变化。
首先是服务贸易(services trade)的重要性提升。近些年媒体大肆报道新型的服务贸易,比如航空后台、软件、磁共振成像(MRI)读片服务,大多数人就形成服务贸易井喷式增长的印象。根据WTO的数据,服务贸易在世界贸易中的占比,的确从1980—1982年的17%上升到90年代初的20%。然而,从那时起,服务贸易占比就一直在这个水平上下波动。
另一个更重要的趋势是,制成品贸易(manufacturing trade)的重要性提升。根据联合国的一份非正式报告,在20世纪上半叶,制成品贸易占商品贸易的40%—45%。6而根据联合国官方数据(ComTrade数据库),这数据在20世纪60年代就升到57%—60%,70年代达到61%—64%。780年代之后的数据来自WTO,虽然确切数字跟联合国的有出入,但还是延续同样的趋势。80年代初(1980—1982年平均),制成品贸易占全球商品贸易的57%。随后这个数据一直上升,到90年代末达到顶峰——78%。然后开始下降,2009—2011年的平均值是69%。8
这意味着,制成品贸易的重要性增加幅度,远远超过服务贸易。这同时又证明了后工业知识经济时代还没来,至少现在还没来(见第7章)。
国际贸易结构的第三个显著变化是,发展中国家在国际制成品贸易中的占比增长显著,20世纪80年代中期只有9%,2009—2011年就已达28%。9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中国出口导向型制造业的高速发展。中国在1980年的制成品出口仅占全球制成品出口的0.8%,但到了2012年,占比已高达16.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