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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讲 技术进步会逆转城市聚集吗？
我们平常说房价高，其实主要说的是大城市的房价高。大城市聚集的人太多，需求太大，房价才非常高。
近些年出现一个新情况，就是新技术的出现使得人们可以通过视频会议、虚拟现实等技术，进行远程通信，不需要面对面，就可以完成很多交流工作。而且，在真需要见面的时候，新的交通工具会越来越快，讨论中的胶囊高铁，据说京沪之间只需要半个小时车程，这样远在天边的人，一会儿就近在眼前。
在这种新技术的背景下，一个自然的问题就是，人们还需要挤在大城市里吗？回归自然，回到田园牧歌，这样的生活行不行？人口不需要聚集到城里，房价会不会下跌？现在大城市不仅房价贵，污染、交通堵塞都很严重，如果能不挤在城里，那是最好的。下面，我们就从两个角度仔细分析这个问题。
第一个角度，我们看看历史经验。第二个角度，我们看看技术进步到底能不能改变人们见面的需求。
先来看历史经验。技术进步不是第一次发生的，过去也发生过，那么过去的交通和信息技术进步，是加剧还是扭转了城市聚集的趋势？
这个问题问出来，答案其实是很显然的。人类过去的交通和通信技术进步，比如马车、火车、汽车、电报、电话，都是加剧了人口向城市的聚集。倘若新的技术不仅不加剧聚集，还逆转聚集，我们就一定要追问，新技术和老技术到底哪里不一样？
先来看交通运输类技术。一眼看去，所有的交通类技术都是为了“旅行更快”，所有的运输技术都是为了“运输更多”，新近的技术进步也毫不例外，都是在这个方向上继续前进，并没有发生方向性的变化。看起来，我们并没有显然的、确定性的理由认为交通、运输技术的进步一定会导致城市聚集趋势的逆转。
再来看通信技术。很多人认为通信技术的新近发展，比如视频会议、虚拟现实等，使得面对面的交流成为不必要，因此人们可以在物理空间上散开，不需要聚在一起了。真的是这样的吗？
不妨还是看看已有的证据。电话的出现，特别是移动电话的出现，使得人们随时随地可以沟通，那么移动电话是减少了人们的见面，还是增加了人们的见面呢？
稍微想想就知道，是增加了，而且增加了很多。没有移动电话的时候，信息沟通不便，很多时候人们也就不见面、不交流了。移动电话出现了，彼此沟通的多了，发现很多事情在电话里说不清楚，反而产生了更多的见面需求，于是见面反而增加了。
所以，通信技术的进步不仅可以替代见面，还可以引发、创造更多的见面需求。我们不妨把前者叫作“替代效应”，后者叫作“引发效应”。目前看，引发效应远远大于替代效应，移动电话的出现是增加而不是减少了人们的见面需求。
移动电话的例子，从另一个角度解释，人们的交流是分不同层次的。标准化的信息是可以在线上完成的，不需要见面，但是微妙信息的交流是很难的，见一次面也不够，要反复、多次见面。比如说，人们之间的理解、信任，是个很奇妙的事情，往往要反复见面、多次交流，才能够了解彼此的习性、品格，慢慢建立信任。你看生意人谈生意，不是见个面就可以的，要多次沟通，了解对方的脾性，才知道对方能不能做生意，能做什么样的生意、多大的生意。
所以说，人与人之间的交流很复杂，分很多层次，通信技术很难完全替代。为了说清楚这个问题，我再举一个讨论中经常出现的经典案例，就是在线教育能不能够取代线下教育？现在网上有很多公开课，很多质量很不错，还是免费的，那么未来“学校”还存在吗？会不会被替代？
我自己是个老师，以教书为生，我的体会是很难。为什么呢？因为学校上课，并不是传达标准化的信息，更多是对于信息的解读，以及解读信息的方法，这些在线上是很难完成的。如果只是信息的表达，那么学生看书就行了，上网就行了，根本不必要上课。课堂教学要解决的问题，不是念教科书，而是解读教科书，讨论教科书，很多时候要做“鸡蛋里挑骨头”的工作。而且，很多时候，教科书也不一定很准确，需要批判性的理解，这一点对于教学其实非常重要。知识不是死的，教学更重要的是讨论，是学会批判性地理解和吸收信息。这一点，千百年来从没有变过，未来也不会变。
而且，学校的价值远远不止上课这么简单。用一句时髦的话讲，学校就是个平台，价值远远超过教师授课。学生们一起交流、互动，接触各种新鲜事物，也是学校的重要价值。就大学学习而言，很多时候并不是老师教学生，而是师生互动，甚至是学生教老师。认真教过书的人都知道，教学相长并不是一句客套话，而是老师在教学过程中，通过仔细准备，通过和学生交流，确实能够学到很多东西。
比如说，北京大学是个金字招牌，能够招来很好的学生。在这里教书，就是个挑战和学习的过程，因为学生太厉害了，如果老师不好好准备，课堂很容易变得很尴尬。而且，北大有个传统，老师是不能通过点名强迫学生来上课的。这样一来，就更需要好好准备，用教学质量吸引学生听课。当然这个传统的实际情况，就不得而知了。
学校这个例子，进一步说明我们对于“交流”这个词，要有广义的理解。大家碰到一起，交流的东西可以很多，浅层的交流可以引发深层的交流，这就是刚才说的“引发效应”。而且由于这个引发效应的存在，人类的交流是没有止境的，没有“完全被满足”的时候。有了这个基本判断，我们就大致已经明白，技术的进步其实不会满足人们的所有需求，也不会导致城市聚集的逆转。
现在，我们换个角度进一步发问：人类到底如何满足这永无止境的交流需求呢？
这就回到一个基本的问题，人类的技术不管多进步，每个人每天都只有24小时。人们能做的，就是尽可能高效利用这24小时。随着收入的提高，时间成本就更高，这24小时就更贵，人们就更不愿意把时间浪费在交通上，浪费在不重要的事情上。为了节约时间，人们就更愿意聚集在一起，这就是城市。所以，聚集是节约时间的方式，聚集还会继续。
目前看到的趋势是，现代各种技术的进步为建设高密度、宜居的城市提供了可能。你看纽约最好、最贵的住宅，集聚在中央公园附近，既欣赏了城市好风景，又享受了核心区的繁华和便利。未来的城市中心，会出现更多这样的高端住宅。新出现的大数据、云计算、人工智能等技术，为解决城市的交通、通信提供了新的可能，会提高城市的承载力，使得城市既方便又宜居，还可以承载更多的人口和产业。
本讲我用一句玩笑话结尾：你回想一下看过的科幻电影，里面的未来城市，也是密密麻麻的。
本讲要点：
（1）从历史经验上看，以往的技术进步，一直是促进城市聚集的。
（2）人们的交流是分很多层次的，浅层交流可以线上完成，深层交流还是要面对面。
（3）线上交流不仅不能完全替代线下交流，而且还会引发更多的交流需求。目前看，引发效应大于替代效应。
（4）人们的时间有限，每天只有24小时。为了用有限的时间满足无限的需求，节约时间的需求是无穷大的。因此，人类往城市的聚集是没有止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