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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讲 货币超发推高了房价？ 你学了假的宏观经济学（二）
本讲我们继续看两组数据，看完这两组数据，你会发现，“货币超发”作为推高房价的犯罪嫌疑人，甚至根本不在案发现场。
广义货币M3并不多
我们要看的第一组数据，是货币的统计。
关于货币统计，一个流传很广的说法是，金融危机后，我国货币严重超发。证据是什么呢？从2008年到2017年，一共10年时间，M2增长了300%（从42万亿元涨到168万亿元），而同期的GDP只增长了160%（从32万亿元涨到83万亿元），GDP的涨幅只有货币涨幅的一半。那多出来的货币去哪里了呢？去买了房子，把房价买高了。所以，货币是洪水，房子就是蓄这些洪水的蓄水池。
这个说法太形象了，太深入人心了。可是，我就有一个小问题。俗话讲，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房子能做蓄水池，这房子该建在多么低的洼地里！现实中房子大都建在高高的位置上，还要建很多层，这货币的大水是怎么流上去的？
这么说，当然还是有点抬杠的意思，但我不是为了抬杠而抬杠，只是想提醒大家注意一点，说房子是蓄水池，就需要回答一个问题：房子为什么能蓄水？只要这么一追问，你就知道人们愿意买房，还是因为房子的保值增值属性。以后，别人再跟你说蓄水池理论的时候，你一定要追问：为什么蓄“货币大水”的是房子，而不是大白菜？那么多的钱为什么去买房子，不去买大白菜？
抬杠就抬到这里。下面，我们来问一个简单的技术性问题：货币统计为什么用M2衡量，不用M3衡量？什么是M3？M3是比M2更加广义的货币统计，简单说就是M2加上大额存单，再加上债券。
我们来看一个数字，就是广义货币M3和GDP的比率（M3等于M2加上大额存单、国债，再加上公司债等）。根据2018年第二季度的数据，这一比率美国是2.66，中国是2.71，只比美国高了一点点。如果四舍五入，只保留一位小数，那就都是2.7，没区别了。但是我们再看同期M2和GDP的比率，美国和中国分别是0.69和1.83，中国大约是美国的3倍。所以，所谓中国的货币多，无非就是M2多，M3并不多。
那为什么M2多，M3就不多了呢？这是我国的金融市场结构决定的。我国的金融市场中，银行业很大，债券市场很小。银行存款都是算进M2的，而债券市场的债券是算进M3的。作为比较，美国的债券市场很发达，银行存款的体量反而没那么大。
我们在这里稍微停顿一下，厘清到底是怎么回事。其实很简单，所有抱怨中国货币超发的专家，都挑了一个很顺手的统计口径——M2，而忽视了更加全面的统计口径M3。
你可能会反问，M3里面的债券真的能算货币吗？这个问题说复杂很复杂，说简单也很简单。你不妨这样想：你在银行的存款算货币，是因为安全、流动性好，那债券为什么不能算货币？比如说国债，金融机构拿着国债，可以随时兑换现金的。定期存款算货币，而国债不算货币？这显然是没有道理的。
说到债券换现金，很多人可能不太熟悉，我稍微解释一下。我从一个名词——银行间市场讲起。这个银行间市场是干什么的呢？是银行之间调剂资金的。你想，每个银行每天都有大量的资金往来，难免有缺长少短的，有的银行资金富余，有的银行资金短缺，互相之间调剂资金，是银行日常运营的一个重要工作。这个调剂银行资金的市场，就是银行间市场。怎么调剂？实质就是买卖债券。所以，债券的流动性很高，加一点点利息，可以随时换成现金。对银行而言，债券和现金的差别很小。所以，在广义的货币统计里，债券也是算进去的。
看到这里，你可能以为，以后要多注意M3，更全面地看货币发行的总量。其实，这也不对。从全球范围和发展趋势上看，货币总量这个指标正在不断被淘汰，我国央行也在逐步淡化这个指标，用利率走廊、社会融资总量这些新的指标来代替。
20世纪80年代以来，由于金融市场的不断发展，金融创新层出不穷，各种金融工具之间的界限不断模糊，货币的统计越来越困难。像我们上面讲的，国债和存款是可以很便利地换来换去的。所以，在主要的发达国家，M2、M3这些指标都已经不再流行，它们更加关注利率指标。货币统计口径，由于统计和解读中的困难，已经慢慢变得只是一种参考。
上面的讨论有点抽象，涉及一点货币金融学的专业知识，很多人不太熟悉，接受起来可能比较难。这没关系，关于“货币超发”的讨论还会持续很多年。相信10年后很多人都会明白，历史上存在一个“货币超发的谬误”。我们只需要明白，货币统计口径很多，用M2看我国的货币是很多，但用更加广义的口径比如M3，我国的货币就不多了。下回碰到有人跟你说货币超发的时候，就可以跟他探讨一下M3的问题。
房价和M2反向变化：南辕北辙，犯罪嫌疑人不在现场
下面我们来看关于货币超发的第三组数据：货币增速的变化。
先举个例子，从2015年到2017年，我国的货币供应量（M2）的增速大幅下降，从13.3%下降到8.2%，幅度达到40%。可是在这段时间里，房价不仅没有下跌，还大幅上涨，正是这一轮房价上涨，导致2016年以来出台了最严厉的房地产调控。从这几年的数据看，“货币超发”的速度是快速下行的，但是房价增速是快速上行的。这就给我们一个启发：货币超发作为房价上涨的“犯罪嫌疑人”，不仅不在现场，甚至是南辕北辙的，怎么能说货币超发导致了房价上涨呢？
如果上面的例子还不够，我再举个例子。从2017年开始，我国M2的增速就低于名义GDP的增速，就是说M2的增长甚至还没有经济增长快，2017-2018年的通胀也不高，货币显然是没有超发的。可是2017年的房价，特别是调控不太严厉的中小城市房价，还是涨了很多。你看，“犯罪嫌疑人”根本不在现场。
图5-1显示了这些年我国的M2增速和名义GDP的增速。你会看到，有好几段时间，M2的增速都是低于名义GDP增速的，包括2007年、2011年、2017年和2018年，而这些年的房价上涨压力都很大。这就说明，货币发行比GDP增长还慢的时候，房价也是涨的。货币超发这个“犯罪嫌疑人”不在现场的时候，罪案也照样发生。
本讲的两组数据，加上上一讲的通货膨胀数据，都说明房价上涨这个锅，没法让“货币超发”来背。
长期看，房价上涨的原因可以分解为三个方面，分别是经济增长、通货膨胀和城市化。通货膨胀是其中一个原因，但不是唯一的原因。把房价上涨简单归结为货币超发，有点过于简单粗暴了。何况，从国际比较的角度看，我国的货币超发并不严重，比很多发展中国家都轻微很多。
图5-1 2002年以来我国的M2和名义GDP增速
本讲要点：
（1）所谓我国的货币多，说的是M2多。看更全面的M3指标，我国货币并不多。所以，这是一个货币结构的问题，不是货币总量的问题。直接的原因是我国金融市场的结构中，银行一家独大，债券市场的规模较小。
（2）这些年来，我国经常出现M2增速低于名义GDP增速的情况。这些时候，房价上涨的压力依然很大，说明货币并不是推高房价的“犯罪元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