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cal EPUB Text
第4讲 货币超发推高了房价？ 你学了假的宏观经济学（一）
这一讲我们继续分析流行的谬误，讲货币超发的问题。“货币超发，票子变毛，导致房价上升”，是一个非常流行的观点，很多人都听说过，可以说是深入人心的。为了看清楚这个说法背后的问题，我们来看三组数据，分别是通货膨胀、广义货币量和货币增长的趋势。看完这三组数据，你会发现，你可能学了假的宏观经济学，你从很多专家那里听来的断言，都经不住数据的考验。
国际比较：1998年以来我国的通胀并不高
第一组数据，我们来看通货膨胀。全世界不管哪个国家，衡量货币是否超发用的都是通货膨胀这个核心指标，一般用CPI，也就是消费者物价指数（consumer price index）的涨幅来衡量。通胀率高就说明货币多了，否则就不多。比如1988年，我国的通胀率是多少呢？18.8%，是很高的，引起了人们的抢购风潮，拿到钱就要去买东西，因为票子拿在手里就会变毛。如果第二天要发工资，头一天就要想好去哪里买、买什么，去晚了可能就买不到了。再比如1994年，通胀率是24.1%，也是非常高的，引起了一轮严厉的宏观调控，堪称改革开放以来最严厉的一次。
可是，从1998年开始，也就是我国的住房商品化那一年开始，我国的长期平均通货膨胀水平并不高，甚至可以说很低。
我们来看数据。从2003年到2017年，我国的通货膨胀率平均是2.6%，同期世界的平均通胀率是多少呢？是3.6%。我国的通胀水平只有世界平均水平的70%左右。从通胀的角度看，我国的货币超发并不严重，比其他很多国家都轻微。
看到这些数据，很多人可能觉得难以置信，我仔细拆解一下。图4-1和图4-2给了世界发达国家和发展中国家的通胀率，发达国家包括美国、日本、德国、英国等，发展中国家包括巴西、阿根廷、墨西哥、俄罗斯、印度等比较大的发展中国家。注意，这些都是主要的大国，并没有特别小的国家，也没有像委内瑞拉这样的恶性通胀国家。
我们先来看图4-1。在图4-1中，我们发现中国的通胀水平比主要的发达国家要高一些，但是高得并不太多。中国是2.6%，韩国是2.5%，下一个档次是英国、美国和西班牙，在1.9%到2.2%的范围内，差异不大。再往下，是意大利、德国和法国，通胀率要更低一些，在1.3%到1.7%这个范围内。最低的是日本，通胀率每年只有0.2%，物价几乎是不涨的。
日本这么低的通胀率，其实也不太好。过去这20多年，日本一直想刺激经济，把通胀率给抬起来，这样就可以通过通胀来消化它的高额债务，可是一直都没有成功。日本的经验说明，通胀也不是说有就能有的，有的时候想要通胀，也不一定要得来。
我们再和发展中国家比一下。看图4-2，你会发现中国的通胀水平在主要发展中国家中是很低的，只比泰国高，远远低于常见的发展中大国的通胀水平。比如说土耳其，是个很成功的国家，年均通胀率是9.4%，是我国的3.6倍。从2003年到2017年这14年间，土耳其的物价翻了接近两番。我国涨了多少呢？涨了47%，这么一比，就差了很多。
图4-1 中国和主要发达国家的通货膨胀对比（2003-2017年）
数据来源：世界银行。
图4-2 中国和发展中国家的通货膨胀对比（2003-2017年）
数据来源：世界银行。
我国通胀率不仅远远低于土耳其、俄罗斯、越南这些高通胀国家，也远远低于印度、印尼、巴西、阿根廷这些中高通胀国家。这些国家的年均通胀率在6%～7%，是我国的2倍以上。在发展中大国中，只有泰国的通胀水平比我国低一点，是2.3%。考虑到这些年我国的经济增长比较快，泰国经济是基本停滞的，而高增长和高通胀往往是伴随在一起的，这也反过来说明我国的通胀控制其实是比较好的。
说到这里，补充一个细节，细心的读者可能已经发现了，就是我的通胀统计是从2003年开始的，不是从1998年，不是从住房商品化那一年开始的。这是为什么呢？因为1998年、1999年、2000年，我国经历了一轮严重的通货紧缩。也就是说，如果从1998年开始算的话，我国的通胀水平会更低，所以从2003年算其实是高一点的。
选择性记忆：“蒜你狠”和“豆你玩”
看到这里，很多人是不信的，会觉得这数据一定错了。记忆里的“蒜你狠”（大蒜价格疯涨），“豆你玩”（绿豆的价格疯涨）这些事情印象太深刻了，我国的通胀水平怎么可能这么低呢？是大家的记忆错了，还是数据错了？
其实记忆没有错，数据也没有错，数据是这些记忆的记录。不过这些都是一个短时间内的事件，并不是长期存在的，而且媒体是报涨不报跌的，物价上涨的时候大家都很关心，媒体的曝光率很高，但是下跌的时候就很少有人关心，媒体的曝光率就低很多。这样一来，给大家形成的印象就是大蒜、绿豆的价格一直是上涨的，实际并不是这样。比如说绿豆，现在的价格是多少呢？是每斤5元左右。2000年前后的价格是多少呢？是每斤2.75元。2008年高通胀的时候，每斤卖到4.2元左右。所以，从2000年到2019年，接近20年的时间里，绿豆的价格涨了不到1倍，只比平均通胀率高了一点而已。
其实，研究过通货膨胀的人都知道，农产品由于其自身的特点，价格波动是比较大的。农产品的生产周期长，仓储运输比较难，仓储运输成本比较高，这些都是农产品价格波动比较大的主要原因。比如说大蒜，我们可以看一下图4-3，体会一下大蒜价格的上蹿下跳。最贵的时候每斤卖过十几元，最便宜的时候每斤几角钱，甚至几分钱，种蒜的农民欲哭无泪也是有的。
图4-3 大蒜批发价格走势
数据来源：Wind。
很多人都听说过“蒜你狠”，可是很少有人知道大蒜每斤卖几分钱的时候，蒜农是怎么熬过来的。这就充分说明我们对于新闻报道的注意程度是很不相同的。比如说，你知道现在的大蒜价格是多少吗？不买菜的人是很少关注的。大蒜在2019年1月的价格大概是每斤1.2元，而在2017年初，其批发价就达到了每斤8元，两年的时间跌去了80%，但知道这个跌幅的人其实很少。
对这些数据还有怀疑的读者，请仔细看一下图4-4。图4-4显示的是1990年以来我国每个月的通货膨胀率，你可以看到1994年有个很高的点，对应的是1993年到1995年那一轮严重的通胀，峰值达到27%左右，这是非常高的通胀率。但是后来就再也没有这么高过，1996年以后通胀水平就没有到过10%。1998年、1999年的物价涨幅甚至是负的，也就是物价总水平是下降的。物价上涨的时候称为通货膨胀，物价下跌的时候称为通货紧缩。1998-1999年，我国不仅没有通货膨胀，还有通货紧缩。
图4-4 1990-2018年月度通货膨胀
从2000年开始，我国物价的总体涨幅并不高，很少达到5%，那最高的是哪一年呢？是2008年春天，峰值达到8.7%。2011年还有一个高点，峰值达到6.4%，像“蒜你狠”“豆你玩”，这些都是那个时候发生的。仔细看一下图4-4，你就知道，2000年以来，我国的平均通胀水平并不高。平均2.6%的通胀率，比很多发展中国家都低很多，比发达国家也就高一点点而已。
统计口径：各国都不包含房价
我们上面的反复对比说明，21世纪以来，我国的通胀水平真的不高。考虑到快速经济增长容易带来高通胀，我国的通胀水平就更不高了。可能有些人还是会说，物价还是涨了很多啊！是的，是涨了很多，物价平均水平涨了将近50%，其中食品类的价格翻了一番不止，从2003年到2017年增长了120%，翻了1倍多。
这里补充一个一般规律，食品价格的上涨速度是要超过非食品的。你看电视机、电冰箱、空调、手机这些电器，质量在不断提高，但是价格并不涨，有时候反而是下降的。为什么呢？根本原因就是工业技术的不断进步。你再看服装，质量进步很快，价格也没怎么涨，考虑质量之后的价格，也是下降了很多。如果我们综合食品和非食品，物价总体涨速是不快的。
可能有的读者会质疑通胀的统计口径问题，言下之意是我国的统计数据造假。对于这种观点，我从两个角度来解释一下。
第一个角度，你可以去查一下20年前的物价，选一个日常最常用、最重要的商品篮子看一看涨了多少。仔细看了之后，估计很多人也就信了。
第二个角度，我解释两个常见的关于通胀统计口径的误解。
误解之一，有人问为什么统计通胀率时不包含房价。其实，没有哪个国家把房价算到通胀率里，因为在通行的国民经济统计当中，房子是投资品，不是消费品。试想，如果房子进入CPI统计的话，股票进不进入呢？债券进不进入呢？也没有哪个国家把股票、债券算进通胀统计，因为这些都是投资品，不是消费品。
但大部分国家是把房租算进去的，在我国新修订的统计口径当中，房租也是算进去的。
误解之二，很多人问为什么我国不使用外国的商品篮子，而用自己的商品篮子。其实，各国都是用自己的商品篮子，代表本国居民典型的、平均的消费组合，看本国的平均价格水平的变化，这一点我国并不例外。事实上，没有哪个国家是用别人的商品篮子的。
综合起来看，通货膨胀的统计不可能是完全准确的，但偏差也没有那么大。比如，目前的平均通胀是2.6%，就算它被低估了，向上调50%，到3.9%，还是和世界均值差不多，比大多数发展中国家的通胀水平还要低。这么看，就不用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结了。
本讲要点：
（1）衡量货币发行是否过度，最重要的指标是通货膨胀，通常用消费者物价指数（CPI）衡量。
（2）2003年以来，我国的通货膨胀水平并不高，比发达国家高一点点，但是比发展中国家要低很多。
（3）各国通货膨胀的统计口径都不包含房价和股票价格，我国也不例外。从统计口径上看，并没有证据说我国的通货膨胀水平被严重低估或者高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