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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为什么户部官员收入高
那桐的生活水平如此之高，有几个方面的因素。第一是那桐出身内务府，家资本丰。《那桐日记》记载那桐叔父铭安赠与他的财产数为“京平松江银三万一千六百两、吴各庄地合银三千四百两”(22)。日记中也提到那桐的姑丈巴敦甫1892年收益是“九千九百五十金”(23)。根据这些零星记载，我们可以大致判断那桐家族的资产“巨万”。
第二个也是最重要的因素，是那桐一生工作多与经济收支有关，且多次署肥缺。
中举之前，那桐即充任户部“贵州司帮印”，后又奉职于“现审处厢红旗管股俸饷处”，后又任“钱法堂事务主事”。中举之后，他又屡任“户部山东司主事”“贵州司掌印”“俸饷处总办，饭银处差”“派充左翼税务委员”“充户部恭办大婚典礼处派办司员”“充恭办万寿庆典总办”“户部内仓监督”“吏部尚书崇文门副监督熙奏派充崇文门，奏派委员”“户部银库郎中，佩带银库印钥”“充制造银元铜钱局提调”“户部右侍郎兼管钱法堂事务”“派充盘查六库大臣”“户部尚书”“崇文门正监督”“派充督办税务大臣”等肥缺要职(24)。
以上职务可分为三类。一类是临时性职务，比如“充户部恭办大婚典礼处派办司员”“充恭办万寿庆典总办”。虽然都是临时充任，但这些皇家庆典，历来开支浩大，承办人员拉大旗，作虎皮，如果有心营私，可钻的空子极多。甚至修办光绪朝《大清会典》这类看起来没什么油水的工程，也有很大闪展腾挪空间。光绪二十五年，那桐任会典馆提调官，事毕将会典工程用剩下的六万两白银交还朝廷，得到慈禧太后的专旨表彰，说他“奉公洁己，办事认真”(25)。这件“小事”能引起最高层的注意，说明把这六万两想法分掉，才更符合那时官场惯例。
另一类是户部的职务。户部的职掌包括全国田地、户籍、赋税、俸饷等，均与经济财政相关。比如那桐曾任职的贵州清吏司掌稽贵州布政使司民赋收支奏册，兼核各榷关各税课。山东清吏司掌稽山东布政使司及盛京民赋收支奏册，兼核各处盐课。“八旗俸饷处”专管八旗官兵俸饷及其赏恤事务，并管八旗户籍档册。钱法堂则掌管有关钱币事务，并铸钱供全国经费使用。饭银处则掌管饭银的收支。因为处处关乎经济收支，户部官员的公开收入名正言顺地高于其他部门：“各部之中，以户部为较优。”(26)据曾宝慈回忆，曾国荃的孙子曾广汉做礼部侍郎时，还坐骡车；而做户部侍郎之时，则经济实力大涨，坐轿也不在乎了(27)。
户部官员收入高的原因之一是饭食银比其他部门高出许多。从王文韶的例子看，户部侍郎的常例饭银每年1075两，要比礼部侍郎高15倍，比兵部高1.1～1.4倍。而遇到大捐实官时期，这项收入更是高得惊人，比如王文韶光绪五年从户部捐纳房分得的饭银高达二万四千多两。我们可以先来看一下根据《王文韶日记》中《光绪四年至八年收付账》统计的收入情况。详见《王文韶光绪四年至八年收入统计表》（表4-1）。
表4-1 王文韶光绪四年至八年收入统计表（单位：两）
说明：据《王文韶日记》中《光绪四年至八年收付账》(28)统计，未计小数点后数字。
清代捐官分为“现行常例”和“暂行事例”两种。所谓“现行常例”，一般指捐贡监、衔封、加级、纪录等虚衔(29)；而“暂行事例”则是指“大捐”或“实官捐”，就是“卖官”。这种捐纳在特殊时期才有。捐纳事宜由“户部捐纳房主之”，捐文官由户部收完钱后，知照吏部，武官则知照兵部：
凡一切捐生具呈到部由捐纳房办给札付粘连小票……（文官）知照吏部……（武官）知照兵部。(30)
捐纳者上缴的钱款中，既有捐纳的“正项”，还需有附加费，即“饭银”和“照费”。比如左宗棠在《米捐章程》第一条规定：“以库平实银上兑，饭银、照费，令捐生照章交纳，随时附便搭解。”(31)
饭银和照费，是付给户部及吏部、兵部相关人员的“办公费用”及“制照工本费”。雍正六年定例：
凡捐银一百两，收公费银十两，三两为奏销饭食册费及管事书吏纸张笔墨之需，其余七两存贮司库。(32)
后改每收正项百两，只加饭费银三两，内以二两五钱五分为吏户兵三部堂司各饭银，余银四钱五分，作为心红纸笔费。至咸丰年间，因有人奏称捐纳过程中手续费过高：“每库平百两，尚有加平银四两，此外呈文领照并归公照费等项，名目不一。统计正项百两，须交银十余两。”朝廷遂减饭银为一两五钱，照银为二钱(33)。
这笔钱除办公所用外，其余在三部官员及经办人员手中分肥。其分肥过程，可以参考汪曾祺在随笔《国子监》一文中所说国子监情况。国子监是众所周知的清水衙门，但是也有一笔额外收入，因为捐纳贡生和监生的人除了要领吏部执照外，还要领“国子监照”，所以国子监上下都可从中获益。汪曾祺引述一位“世代在国子监当差，‘侍候’过翁同龢、陆润庠、王垿等祭酒”的“典籍厅的刷印匠”(34)的话说：“纳监的监生除了要向吏部交一笔钱，领取一张‘护照’外，还需向国子监交钱领‘监照’—就是大学毕业证书。照例一张监照，交银一两七钱。……每年国子监收入的监照银约有十四万两，即每年有八十二三万不经过入学和考试只花钱向国家买证书而取得大学毕业资格……这十四万两银子照国家的规定是不上缴的，由国子监官吏皂役按份摊分，祭酒每一字分十两，那么一年约可收入五千银子。”
汪曾祺说：“查清朝的旧例，祭酒每月的俸银是一百零五两，一年一千二百六十两；外加办公费每月三两，一年三十六两。”在这里，汪曾祺显然把年俸当成月俸了。国子监祭酒为从四品，按清代定制，从四品京官每年正俸一百零五两。参考第二章的《清代道光年间京官俸禄表》（表2-1），祭酒每年的实际薪俸收入应该是278.25两左右。加上月费，不过三百两出头。则监照银一项，居然是祭酒正式收入的十六倍左右。这笔钱除了祭酒之外，几乎国子监中所有人都有分润：“国子监一没人打官司告状，二没有盐税河工可以承揽，没有什么外快。但是毕竟能够养住上上下下的堂官皂役的，赖有相当稳定的银子，这就是每年捐监的手续费。……司业以下各有差。据老董说，连他……一年也从这一项上收入二百八九十两银子！……所以，老董说，那年头，手里的钱花不清—烩鸭条才一吊四百钱一卖！”(35)
全国捐官事项统归户部捐纳房收钱，捐文官知会吏部，捐武官知会兵部发照，监生则需与国子监同时发照。因此，这几个部门都从饭银、照费等加派费用中分润。其中户部因为具体承办，所获独丰。正如汪文所显示的那样，这笔钱名义上主要是给具体工作人员的办公费和津贴，实际上却是在户部内部按官位大小分肥，户部左堂此项一年居然有两万多两的收入。相比较之下，兵部所分就少得可怜了，侍郎同一年的照费钱只有一百七十三两。
王文韶此项收入在光绪五年后递减，是因为从光绪五年起，朝廷停止大捐即卖实官，只保留常捐即出售虚衔。上谕称：
肃清仕途，自以停止捐纳实职官阶为要。户部应将京捐局银捐等项，及各项实官及常例未载条款、火器营章程等，均行停止。(36)
所以王文韶此项，从24123两到7014、2036、1110两迅速减少。至于光绪五年后，仍有此项收入，应该是以前未结清之项陆续清结之结果。
除了饭银这份半公开的收入外，户部官吏还有很大营私空间。清人何圣生《檐醉杂记》即载有康熙年间户部尚书余国柱向苏州巡抚汤斌“索部费甚巨”(37)之事。所谓“部费”，大致来讲，即付给中央各部的活动经费。“各省动用帑项，每于奏销时，先遣人与户部经承议定部费，预防部驳。”(38)部中高级官员的饭食银收入很高，而六部基层吏员此项收入很低，有些低到根本不能糊口的程度。朝廷为了省费省心，不愿意从制度上承担起庞大的书吏队伍的薪俸开支，因此就不得不默许他们收取部费。书吏为了多收部费，只能把“卡”字一诀用到极致。正如雍正皇帝总结说：“若无部费，虽册档分明，也以本内数字互异，或钱数几两不符，往来驳诘。”(39)给了“部费”，即使不符规定，户部也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给“部费”，则很难通过户部的审核。
户部部费的一个重要来源是各省款项核销。清前中期，钱粮奏销部费比例并不算高，如雍正年间，江苏巡抚陈时夏在奏折中称苏州布政使解库银每百两扣部费二两。后部费比例渐长，咸丰三年（1853），奕䜣在奏折中说“各省解京之款，每千两需部费百余金”，而御史何冠英称“需费六七十两”。钱粮核销总量巨大，部费之总数也是相当可观的，如当年山西省解京钱粮三百万两，部费竟至二十万两(40)。工程建造需要部费比例也相当高，如咸丰元年（1851）审出道光二十七年（1847）密云修建六处营房，估银二千九百两，户部书吏索要部费六百两，比例竟高于两成(41)。
当然，这些灰色收入，并不是人人均分。除具体经手的胥吏外，堂官间有染指。至于其他中低级官员，则以掌不掌印区别。“掌印主稿之司官，恒听命于书吏，藉以分润。”(42)掌印者有实权，气焰顿时不同。“余充掌印后，多与查办之役，颇露头角，疑忌者多，故不得不自谨饬。寻常宴会不轻赴席，杂宾一概不见。”(43)如果没有掌印，则收入也不高。何刚德说：“此外即饭食银也，饭食银每季只两三金耳。得掌印后，则有解部照费，月可数十金，然每司只一人得之；未得掌印，则不名一钱也。当日部员如此清苦，安分从公，并未尝呼枵腹也。”(44)
那桐长期任职户部，到底获得多少收入未见记载，不过他自光绪十一年至十九年在钱法堂当差，做到主事。十一年起在捐纳房当差，光绪十八年任总办，直至光绪二十四年。此外他还在饭银处长期当差。如前所述，这几个地方都是极有油水的所在。此外他还在贵州司掌过印。因此任户部中低级官员之时，他的收入就应该不菲了。光绪二十六年他更调补户部右侍郎兼管钱法堂事务，光绪二十九年五月初一日起任户部尚书(45)。这期间，仅以捐纳事项言，虽然此前光绪五年一度停止了大捐，但至光绪十年，因中法战争，不得不开海防捐输，捐实官又重新大兴，光绪十五年又开郑工捐，光绪二十一年重开武职捐(46)。从王文韶的事例中，我们可以推测户部相关官员收入必定相当高。更何况那氏贪名久著，正如摄政王载沣的胞弟载涛在回忆录中说“那桐平日贪得无厌”“只认得钱”“亦是著名的大贪污者”(47)，所以在户部期间，他的收入应该就已经不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