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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为什么尚书和侍郎都这么穷
收入虽然大幅提高,但是随着官员排场的升级及交往等级的提高,侍郎的开支也当然随之增加。比如交通费一年就要四百两左右,所以清代的侍郎仍是一介穷京官。不仅侍郎是穷官,连尚书的生活也算不上特别富裕。我们可以看一个清中期的例子。陈宏谋是乾隆朝名臣,位高权重,对政局影响重大。乾隆二十八年(1763),陈宏谋由地方内调,任吏部尚书,晋太子太保衔。本属升官晋爵,然而乾隆二十九年三月十八日,他却写家信诉苦说:
太宰(吏部尚书之别称—作者注)每年饭银约一千二三百两,今停捐之后,饭银减少,每年不及千两,入不敷出,又无来路,不得不事事省减。“以俭养廉”,今日之谓也!决不肯到处告穷,向旧属借索,有损晚年志操,重负“宁仅苦节称”(乾隆赐诗中句—作者注)之圣训也。(58)
吏部尚书每年的饭银收入不到一千两,导致入不敷出,不得不处处节省。否则就要向旧日下属勒索,才能过活。
此封家书中他还说:
每年九卿及各京官俱蒙圣恩许买官参一票,吾得买二斤。从前诸公无银兑库,将票卖与商人自领,可净得银四百余两不等。今年人参壅滞,止卖得银二百两上下。但吾尚须自己吃用,只得设法兑票领出,酌留自用,余者设法卖去。
堂堂尚书,需要将皇帝赐予的特权人参卖掉来补贴生活,可见生活窘迫,并非虚言。
两个月后他的家书里,甚至提及自己已经开始负债生活了:
此间官况如常,身体尚好,食口六十,用度艰难,已有债负不少矣。(59)
这是乾隆中期的事情,到晚清,情况也大致相似。《春明梦录》的作者何刚德的座师孙诒经就曾做过光绪年间的户部侍郎,兼管三库,在“副部级”官员中是最“肥”的。有一次孙氏说家里有好菜,留何刚德吃饭。何氏兴冲冲坐到席上一看,六个碗里不过是些寻常的炖肉和炒菜而已。还有一次留何刚德吃饭,“乃以剩饭炒鸡蛋相饷”。何刚德不禁感慨地说:“户部堂官场面算是阔绰,而家食不过如此,师之俭德,可以愧当时之以八十金食一碗鱼翅者矣。”孙诒经虽然在户部工作十余年,但是没赶上户部大卖实官的高潮期,加上他以清廉自持,所以手头很紧。
曾国藩升官后生活中第一项增加的开支是车马。道光二十七年曾国藩升授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衔时,就已经添了一头牲口。这一年六月二十七日他在家书中说,升阁学后,按品级本应坐绿呢车,但因节俭起见,仍坐蓝呢车。
前三月买驴子一头,顷赵炳坤又送一头。二品本应坐绿呢车,兄一切向来俭朴,故仍坐蓝呢车。(60)
这封家书也证明了前一章所说,清代京官用车绿呢、蓝呢之规定,遵守并不严格。
实授礼部侍郎后,因为事务较以前大为繁忙,每天都要上衙门,且每八天要到圆明园奏事,曾国藩不得不又添了一头骡子,因此所养骡马已达三头。他在道光二十九年二月初六日给诸弟信中说:
余现尚未换绿呢车,惟添一骡。盖八日一赴园,不能不养三牲口也。(61)
道光二十九年六月初一日的一封家书中,曾国藩提到他获赠一辆绿呢车,打算一二年后再用:
季仙九先生放山西巡抚,送我绿呢车,现尚未乘,拟待一二年后再换。(62)
及至咸丰二年七月出京之时,曾国藩已经兼五部侍郎,拥有三辆车:一大车、一小车、一水车。他在家信中提到家中拥有的车马怎么处理:
车三辆一大一小一水车,牲口三个,问西顺兴可收用否?约共值二百金。若萧家不要,或售予他人,不可太贱。大骡去年买时(托临川买的)去五十金,小黑骡最好,值七十金,马亦值四十金。与其太贱而售,不如送人(若价钱相安售亦可) 。
马系黎老伯借用,即可赠黎家。大方车或送罗椒生,或送朱久香皆可。此外二骡二车,请袁、毛、黎、袁诸老伯商量,应送何友即送之,骡子送杨临川一个亦可。
可见咸丰二年时,曾国藩拥有三辆车、一匹马、二头骡子。三头牲口加在一起共值银一百六十两。雇车夫、车辆保养、牲口饲料每年也是一笔花销。按何刚德的说法,当时北京大员养车,“计一年所费,至奢不过四百金”。一年开销需要三百多两,与他初入京时的情况已经不可同日而语。
居住条件也进一步改善。道光二十七年三月,曾国藩移寓南横街路北,这次租住的宅院共有四十几间房,更为宏敞气派。
不过曾国藩其他方面的生活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即使贵为侍郎,不主动伸手捞钱的曾国藩仍然不富裕。因为不曾兼户部,曾国藩的生活水平当然赶不上前人陈宏谋和后来的孙诒经。此时曾国藩在京家口连同仆人,已经二十余人,开支十分浩大。道光二十七年六月二十七日他写信给父母说:“男升官后,应酬较繁,用费较广,而俸入亦较多,可以应用,不至窘迫。”同日写给诸弟的信中则说:“寓中用度比前较大,每年进项亦较多(每年俸银三百两,饭银一百两),其他外间进项尚与从前相似。”俸禄三百两,是指正俸恩俸,合计三百一十两。这封信略可见曾国藩此时的经济状态。其实这种平衡只是偶然状态,在大多数情况下,他的财政状况都不乐观。比如在升任侍郎后的道光二十九年七月十五日,他在家书中说:
今年我在京用度较大,借账不少。(63)
咸丰元年九月初五日,他更是说:
但京寓近极艰窘。(64)
自道光二十五年起,曾国藩又患上了严重的皮肤病,“自头面以达身体皆见癣斑,摩之有痒,搔之见灰”。几年间治病开支不小,仅头两年就达数百两。“医人阅数十,银钱靡数百,洎无成效。”(65)这更加重了他的财务负担。
然而,在经济仍然艰难的同时,曾国藩对家中的资助水平明显提高。从道光二十七年升任内阁学士起,曾国藩决定每年资助家中一百两白银。事见道光二十八年七月二十日家信:
侄于八月接到俸银,即当寄五十金回,即去年每岁百金之说也。(66)
可见,曾国藩与家中约定,自道光二十七年起,每岁寄回家中百金。
道光二十八年十一月十四日与诸弟信中又有具体说明:
以后每年照今年为例。上半年春俸,予寄五六十两归,以为家中用度。其有不足,望家中设法张罗。下半年秋俸,予寄五六十两归,以为各亲族帮项及母亲、婶母、四位弟妇零用之项(去年所开之单,计共八十千,若添家中此项,则共百千矣。不知须银多少,乞澄弟告知) 。予之寄以今年为常规,家中所送亲族者,亦望于今年举行定例。(67)
也就是说,每年寄回家中一百至一百二十两白银,其中一半是家中日常用度,另一半为资助亲族以及家中几位妇女的零花钱。
对于资助族中贫苦之人,曾国藩更是念念于心。道光二十七年六月十七日,他写信给叔叔,请他用寄回的十两银子悄悄资助穷困族人,并且不要为人所知:
侄意戚族中有最苦者,不得不些须顾送,求叔父将此十金换钱,分送最亲最苦之处。叔父于无意中送他,万不可说出自侄之意,使未得者有觖望,有怨言。二伯祖父处,或不送钱,按期送肉与油盐之类,随叔父斟酌行之可也。
道光二十八年十一月十四日信及咸丰元年八月十三日信中“尚须送亲族年例银五十金”,可见从道光二十七年起,曾国藩固定资助亲族诸人每年五十两。
除此之外,曾国藩有时还指定寄回之钱中有资助考试者和乞丐的部分:
道光二十九年正月初十日:考试者十千及乞丐之十千,不审皆给否?(68)
道光二十九年七月,因为听说家乡遭遇灾害,谷物价格暴涨,曾国藩在十五日的信中和弟弟们探讨在家乡办慈善事业。他说,他从步入仕途开始,就想为族人置办一处义田,一直没能实现。他决定将来如宦囊有所积余,必行此事:
乡间之谷,贵至三千五百,此亘古未有者,小民何以聊生?吾自入官以来,即思为曾氏置一义田,以赡救孟学公以下贫民;为本境置义田,以赡救念四都贫民。不料世道日苦,予之处境未裕,无论为京为官者,自治不暇,即使外放,或为学政,或为督抚;而如今年三江两湖之大水灾,几于鸿嗷半天下,为大官者,更何忍于廉俸之外,多取半文乎?是义田之耗,恐终不能偿,然予之定计,苟仕宦所入,每年除供奉堂上甘旨外,或稍有赢余,吾断不肯买一亩田,积一文钱,必皆留为义田之用。此我之定计,望诸弟体谅之。
虽然刚刚升为侍郎时曾国藩非常兴奋,但这股兴奋劲儿并没有持续太久,道光二十九年十月初四日,也就是升任礼部侍郎后十个月,曾国藩在家信中竟然做了这样的表示:“吾近于宦场,颇厌其繁俗而无补于国计民生,惟势之所处,求退不能。但愿得诸弟稍有进步,家中略有仰事之资,即思决志归养,以行吾素。”(69)
是什么让他如此郁郁寡欢呢?是道光晚年以来的政治氛围使曾国藩喘不过气来。
道光年间的大清王朝是一个病势危急、行将就木的病人,一场翻天覆地的大起义正在酝酿之中,而举朝官员们却燕巢幕上,安之若素。大家如同坐在一辆老旧破车里的乘客,眼看着它奔向深渊,却如同不涉己事。
只有曾国藩郁怀如焚。身居翰林之时,他只能读书养望,对国家政治没有发言权。及至位列卿贰,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一展身手了,却发现在因循懈怠的政治气氛下,他虽然身为侍郎,想真正有所作为,却根本不可能。
咸丰帝登基后,曾国藩在一年多的时间里满怀赤诚,尽忠竭智,先后上了《应诏陈言疏》《条陈日讲事宜疏》《议汰兵疏》《备陈民间疾苦疏》《平银价疏》等多道奏疏,全面深入地指出了大清天下面临的种种危机,官僚体系存在的诸多问题,呼吁皇帝大刀阔斧,加以彻底改革。然而,事实证明,咸丰皇帝并没有这个魄力。曾国藩上的这些折子,他草草读了一遍,随口夸奖几句,事后却扔进废纸篓,没了下文。
这种情况下,曾国藩屡萌退志。在给罗泽南的信中他说:“计稍迟岁时,即当解组归养,从吾子与孟容(指罗泽南与刘蓉—作者注)于万山恬寂中耳。”(7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