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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为什么绕道江西
虽然反复表示辞官的愿望,曾国藩却迟迟没能动身,原因很简单:筹不起路费。
道光二十八年,曾国藩在家书中说:“余自去岁以来,日日想归家省亲,所以不能者:一则京城欠账将近一千,归家则途费接礼又须数百,甚是难以措办……”(71)已经欠账近一千两,回家又要借几百两,实在是借不到。
咸丰元年他在写给欧阳兆熊的信中说自己“本欲移疾归去,不复尸素此间,重乖高堂之望,又逋责稍多,贾竖未能贳我,以是濡滞”(72)。
本来想引病辞职,但是欠债太多,商人们不会放他走。
咸丰元年十二月二十二日,身兼四个侍郎的曾国藩写信给四位老弟说:“今年腊底颇窘,须借二百金乃可过年。”(73)
如果不选择做清官,曾国藩其实是有大把发财的机会的。曾国藩仍然清贫如许,这有力地证明了他“不靠做官发财”的誓言是得到坚守的。
曾国藩只给人办过些许规则允许的小事。比如道光二十九年四月二十六日曾国潢信中说,陈旭亭送来两千钱的礼物,又元银十两,“求堂上写信托兄到部里打探”。估计打探之事是捐纳虚衔事宜,因为后文又说,“照到之日,兄务必为他办理……此父亲答应者,弟奉命写信也”。
咸丰元年四月二十六日,曾国潢写信,求曾国藩帮他办一件事。某人想营求巡捕一职,要曾国藩给时任湖南巡抚骆秉章写信说情。“本来千把亦无空坐,兹叩求仁人惠爱,尚要加书马各先生,能获巡捕,遂已足矣。巡捕一得,不畏无位,纵然无位,也可度日,此事万望置之腹心为祷。”这件事曾国藩办得怎么样,未见下文,按曾国藩此时的处世风格,不一定能同意曾国潢的这个请求。即使办成,文武巡捕也不过是督抚衙门内的低级官员,应该也不会给曾家带来较大收入。
不想贪污,就只好寄希望于帝国体制内的收入渠道。道光二十九年,朝廷又一次举行考差。曾国藩全力以赴,尽力一搏,以求如上次四川之行那样获得一笔丰厚收入,以有能力回家省亲一趟。无奈这次虽然成绩不错,却没捞到差使。特别是他最向往的江西主考,落到了他不太佩服的田敬堂头上,这让他很有情绪,在六月十四日给诸弟的信中说:“予今年考差,颇望得江西主考,冀家中亲属可就至江西一叙天伦之乐。昨田敬堂得放江西试差,而我私愿不遂。南望家山,远怀堂上,真不知仕宦之略有何味也 !”(74)
好在咸丰二年六月十二日,曾国藩梦寐以求的差使终于又一次落到了他头上。皇帝命他充任江西主考,曾国藩喜不自胜,第二天即在谢恩折中奏请乡试结束后顺便回家省亲,皇帝自然照准。
曾国藩兴高采烈,一路南下。一转眼他居京已经十三年。祖父母均已经在此期间去世,临终也没能见上他一面。母亲十分思念他,以至于这年年初,一贯隐忍顺从、从没出过远门的母亲不顾家人的反对,坚决表示要北上来看他。“母亲大人口气,今秋决计进京,并不许人打破。”(75)这一次,他终于可以一偿夙愿,见到思念已久的父母大人了。
不料七月二十五日,曾国藩行至安徽太和县小池驿时,忽然接到家乡送来的讣告,母亲江氏已经于六月十二日,也就是他接到派差喜讯的当天去世。曾国藩五内俱摧,当即易服奔丧,由安徽转至江西九江,再由九江沿江西上湖南。
如果曾母晚去世几个月,则曾国藩会再次收入数千两。如今这项收入落空,而办理丧事及京师家属回湖南又需要大笔费用,除了收取奠金,别无他法。他之所以要赶到江西再转湖南,既是因为顺路,又是因为可以打一次“秋风”:他既然到了江西,表明他是在江西主考任内中途守制,于是在九江耽搁两日,收到江西省城奠金千两。这千两奠金救了他的急。
江西送奠仪千金,外有门包百金。(76)
手里有了钱,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拿出三百两,还掉北京催得最急的债,并以二百多两在省城还账。其实,因为他宅心仁厚,朋友欠他的银子总数亦将近千金。然而曾国藩将心比心,心存恕道,嘱咐儿子切莫催要:
……凡有借我钱者,皆光景甚窘之人。此时我虽窘迫,亦不必向人索取。如袁亲家、黎樾翁、汤世兄、周荇农、邹云阶,此时皆甚不宽裕。至留京公车,如复生同年、吴镜云、李子彦、刘裕轩、曾爱堂诸人,尤为清苦异常,皆万不可向其索取,即送来亦可退还。盖我欠人之账,既不能还清出京,人欠我之账而欲其还,是不恕也。(77)
还完了账,他带着四百多两到家办葬事。然而家属回湖南的钱还是没有着落。因此他只好命儿子在北京开吊,以京城朋友的奠金做路费。但是他要求儿子,只通知到同年、同乡及自己的门生,以及往来账簿上有礼金往来的人,此外不能通知:
现在京寓并无银钱,分毫无出,不得不开吊收赙仪,以作家眷回南之路费。开吊所得,大抵不过三百金。路费以人口太多之故,计须四五百金,其不足者,可以求寄云年伯张罗……开吊散讣不可太滥,除同年、同乡、门生外,惟门簿上有来往者散之,此外不可散一分。其单请庞省三先生定。此系无途费,不得已而为之,不可滥也;即不滥,我已愧恨极矣!
京寓所欠之账……可求寄云年伯及黎、黄、王、袁诸君内择其尤相熟者,前往为我展缓……外间若有奠金来者,我当概存寄云、午桥两处。(7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