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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买衣服是一笔重大支出
京官生活中另一项较大的花销是服装,特别是进京之初购置官服的支出。
中国传统服饰规章笼罩在浓重的意识形态氛围之下,以烦琐严格著称。清代冠服制度之细密更堪称历代之冠,官服的式样、色彩、质料、饰物等细节都有明确繁缛的要求。
比如官帽,按季节要求,可分为暖帽、凉帽两种。从功能上分,则又有朝冠、吉服冠、常服冠、行冠、雨冠等区别。
至于官服,按出席场合可分为朝服和吉服;按季节,可分冬、夏两种;按功用,又分为日常服和出行服。因官品之不同,官服用色、补子图案都有明确区分。《大清会典》将高级官员朝服外面的端罩按质地、皮色及其里、带的颜色,分为八个等级,以此区别官员身份、地位的高低(45)。
官服所要求的材料多较为贵重,因此一般价格都颇为昂贵。比如端罩的质料有黑狐、紫貂、青狐、貂皮、猞猁狲皮、红豹皮、黄狐皮几种。官帽上的顶珠,亦皆以贵重材料制作,比如一品为红宝石,二品为珊瑚,三品为蓝宝石,四品为青金石,五品为水晶,六品为砗磲,七品为素金,八品为阴文镂花金,九品为阳文镂花金(46)。暖帽周围有一道檐边,也须用名贵皮料,“以貂鼠为贵,其次为海獭,再次为狐”(47)。
清代官服皆需要官员自行购置,甚至皇帝赏赐之物有些亦如此。比如清代皇帝常赏赐官员花翎,以示奖励。这种赏赐,多数时候只是“赐予其资格,花翎需要官员自行购置,其价格因眼数不同从数十两到数百两不等”(48)。赏穿之黄马褂,有些情况下也是受赏者自行置办(49)。
官服不但种类多,更替也十分频繁。《清史稿》说:“凡寒燠更用冠服,每岁春季用凉朝冠及夹朝衣,秋季用暖朝冠及缘皮朝衣。于三、九月内,或初五日,或十五日,或二十五日,酌拟一日。均前一月由礼部奏请,得旨,通行各衙门一体遵照。”(50)也就是说,哪天穿什么衣服,不是由官员自己选择,而是要由朝廷统一下命令。《王文韶日记》比较详尽地记载了他一年更换服饰的次数。光绪六年他任户部侍郎,且入值军机,地位重要,频频出入宫中。正月初一,他入宫朝贺行礼,穿蟒袍补褂(光绪二十六年正月的日记显示朝贺太后和朝贺皇帝要求穿戴不同。朝贺皇太后时,穿“朝衣本色貂褂,不带嗉”,而朝贺皇上时,则是“蟒袍补褂染貂冠”)。正月十五,在乾清门站班,穿貂褂。十九日,换染貂冠、白风毛褂。三十日,换洋灰鼠褂。二月初七日,换银鼠褂。初八日,换银鼠袍。二十五日,换毡冠绒领棉袍。三月十二日,换绒冠夹领湖色衫。十七日,换夹袍褂。二十五日,换单褂。二十七日,换单袍。也就是说,前三个月入宫,换了十一套衣服,平均不到九天就要换一次。“由貂冠、貂褂直换到葛丝冠、葛纱袍,再由葛纱直换到貂褂,这就是清代官服:皮(大毛、小毛)、棉、夹、单、纱,周而复始的一年的更替。”(51)
所以为官之初,购置官服,对很多官员来说是一个极为沉重的负担。很多缺乏经济实力的京官不得不长年借用官服。李慈铭光绪十五年一月一日日记说:“京官多有不能具衣冠者。余为郎三十年,去岁始得一称。”(52)对于历代仕宦的大族来说,购置官服多少也是需要掂量一下的。同治四年,翁同龢被命为弘德殿行走,成为同治帝的老师。其兄翁同爵在家书中说:“弟平素衣服本不讲究,虽是俭德,然既当此差,则不能不添置数件……一切应添应改者,可随时添改,切勿惜费将就。”(53)许多官员升官之后,首先考虑的不是庆祝,而是焦虑于如何购置官服。光绪十六年,李慈铭终于补授山西道监察御史,他叹道:“行年六十有二,始以正五品左转从五品,强号迁官(人们一般认为御史较郎中尊贵),始具舆服,衰颓冠獬,潦倒乘骢,草创威仪,未曾上事,已欲倾家,亦可笑矣。”(54)刘光第原本清贫,光绪帝时升官后,一下子“用度顿添,异常艰窘”。他在家书中大谈苦况:“城外学堂亦打算顶与别人,兄租不起了。隔数日须往颐和园住班。老骡不行,又要买马,又要添皮衣,非狐皮不行;且定要貂褂。乾隆中,钱南园先生即是在军机处值日无衣,冷病死的;又要添人,至少亦当多用四五百金。”(55)
曾国藩素以俭朴闻名。晚年他在家书中说自己“忝为将相,而所有衣服不值三百金”,多次要求子女“衣服不宜多制,尤不宜大镶大缘,过于绚烂”。由此引出后世的种种渲染,比如说他最好的衣服是一件天青缎马褂,只在新年和重大庆典时才拿出来穿,平素便放在衣橱里,因此穿了三十年依然犹如新衣云云。
其实翰林们经常需要出入宫廷,衣服必须体面,方符国家体制。曾国藩为人固然节俭,但是在官派威仪上却绝不含糊。连曾国藩的夫人和孩子们,基于社交需要,也都衣着相当体面。道光二十九年,曾国藩在写给弟弟们的信中说:
我仕宦十余年,现在京寓所有惟书籍、衣服二者。衣服则当差者必不可少,书籍则我生平嗜好在此,是以二物略多。将来我罢官归家,我夫妇所有之衣服,则与五兄弟拈阄均分。(56)
确实,入京为官后,曾国藩的个人财物中最值钱者就是衣服了。《湘乡曾氏文献》中有一篇账单,记载他入京之初拥有的部分衣服:
芝麻纱袍套一付,线绉绵袍褂一付,宁绸单袍线纵套一付,呢袍褂一付……湖绉棉袍一件,大呢皮马褂一件,湖绉皮军机马褂一件,珍珠小毛袍褂一付,羊皮海虎绸袍一件,大呢绵马褂一件,皮圆袍一件,紫毛褂一件,沈香茧袍一件,灰鼠袍褂一付……(57)
衣服档次较入京前明显上升一大级。
仅帽子一项他就有大毛冬帽、小毛冬帽、大呢风帽、小毛小帽、皮风帽等十一顶(58)。这些衣服的购置都不便宜,通常在数两至数十两银子之间。曾宝慈在《从曾文正日记看晚清习尚》中写道:“那时……裁缝工钱,袍子每件大概一千五至一千八百文……材料部分,绸袍二件计六千五百文,貂褂……二十千文。”(59)
而在以后,随着官职上升,曾国藩又陆续大量添置衣服。特别是道光二十三年,曾国藩赴四川主持乡试,将所带的衣服列成单据,更可以让我们领略前清官员的排场。他带了一共九大箱,我们仅看其第一号衣箱的内容:
湖绉棉军机坎一件。
宝蓝线绉羊皮一裹圆一件。
蓝宁绸狐皮一裹圆袍一件。
灰宁绸羊皮一裹圆袍一件。
兰宁绸织绒一裹圆棉袍一件。
天青缎珠毛马褂一件。
荷包四十八个(共十包)。
(宝兰)线绉缺衿圆袍一件。
玉色湖绉一裹圆棉袍一件。
刻丝夹蟒袍一件。
朝裙披肩一副。
蓝夹呢开衩袍一件。
红青呢外褂一件。
湖绉棉套裤一只。
宁绸夹袍一件。
线绉夹外褂一件。
宝底纱袍一件。
宝底纱补褂一件。
线绉单开衩袍一件。
线绉单补褂一件。
线绉单外褂一件。
元青宁绸单外褂一件。
宝兰线绉开衩棉袍一件。
天青线绉棉外褂一件。
玉色洋绉棉袄一件。
玉色洋绉夹袄一件。
香色洋绉夹袄一件。
香色洋绉羊皮军机坎一件。
……(60)
清代官员服饰要求之繁缛铺张于此可见。道光二十一年,曾国藩所添置衣服不多。因为上一年刚入京时已经基本置齐。在《辛丑年用银数》和《辛丑年用钱票数》这两本账簿中,这一年这方面记载如下:
正月,买尖靴一双,二千五百文。闰三月,买山东绸,用去一千五百文。顶子簪子等四千文,毡帽三顶、桌毡二床共计三千一百文,香珠二千文。五月付裁缝四千五百文。六月买凉帽用去一千文。八月付给裁缝三千文。九月付朝珠店一千文。十月,买袍料二千五百文,皮靴二双二千文。十二月付裁缝一千三百文,女皮套十二千文(当为夫人买—作者注),小毛冬帽二千五百文……
以上合计33.44两。详见《〈辛丑年用钱票数〉账簿中用于服装项表》(表2-3)。
表2-3 《辛丑年用钱票数》账簿中用于服装项表
续表
说明:此表系从《辛丑年用钱票数》账簿中逐笔挑出服装项目制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