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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随份子”和请客吃饭
京官生活另一项重大的花费就是社交应酬及送礼开支。
清代社会礼节十分烦琐,应酬名目众多,官员们更是长年生活在各种“规矩、礼数”之间。过年及端午、中秋等节,都要给上级、长辈、亲友送礼。如张德昌所说,“北京各部院衙门有一种传统的习惯,下级官吏对上级官吏要致送各种名目的节礼。对于大官的仆役、舆夫、门房要送门包、门茶”(61)。日常则有大量的红白喜事及生日、升官、乔迁等应酬(62)。“有时穷无分文,也得借贷来应酬。这也是一项必需的开支。”(63)以李慈铭的《越缦堂日记》光绪十五年十二月为例,在这一个月里李慈铭应酬红白喜事就有二十七起,几乎每天都要送礼。
在各种礼仪中,最不可少的是给座师的节礼。清人笔记中有翰林曾作诗这样描述自己的悲惨生活:“先裁车马后裁人,裁到师门二两银(师门三节两生日,例馈贺仪银二两)。惟有两餐裁不得,一回典当一伤神。”可见,只要还没饿死,这二两银是少不得的。
除送礼之外,京官生活中另一大花销是请客吃饭。京官生活的一大特点是安闲“稳定”(64),许多衙门的作风是“官不理事”,只有初一、十五点卯,“至都中本无官事,翰林尤可终年不赴衙门”(65),所以有大量时间可用于酒食征逐。京官又生活在一张同乡、同门、同年、同学、同僚编织起来的大网之中,为了维持自己的人际关系网,需要不停地联络聚会。每年必不可少的一顿饭是新春各部院的团拜,往往每年轮值一二人承办,大摆宴席,延请戏班,价格不菲(66)。除团拜外,平日也是日日聚宴。清人张宸的《平圃遗稿》说,京官聚宴习以为常,“若不赴席,不宴客,即不列于人数”。所以京官生活特点是政务不多,食务繁忙。宣南一带,饭馆林立。门前每至夜则车马盈门,灯红酒绿。曾国藩账簿中提及的饭馆有“东麟堂”和“便宜坊”。李慈铭《越缦堂日记》中经常提到的饭店名则有“聚宾堂”“万福居”“便宜坊”等。
京官们还经常组成各种“会”,或为品鉴诗文,或为研究学问,每会则必然聚餐。一般十数人一会,三五日一宴,月余一轮。比如林则徐在做京官时,就参加过“辛未同年季会”和著名的“宣南诗社”之会(67)。也有一些人嫌饭馆俗气,经常选择名胜古刹雅集:“都门为人物荟萃之地,官僚筵宴,无日无之。然酒肆如林,尘嚣殊甚,故士大夫中性耽风雅者,往往假精庐古刹,流连觞咏,畅叙终朝。”(68)遇到风和日丽的时候,京官们往往创造各种名目赏游饮酒。“或消寒,或春秋佳日,或为欧苏二公寿。”(69)道光二十一年三月十四日,因曾国藩的父亲曾麟书入京,湖南八位同乡京官就曾在西直门外极乐寺中公请曾国藩父子(70)。
这种聚宴,往往都耗神费时,所费不赀,给京官们造成沉重的经济负担。翁方纲在给朋友的信中建议说:“以今日嘉辰,益友时复过从小集,讲道谈艺,裨益身心,盖为学之方,即在于此。……倘若曛黑始集,三鼓乃散,则人皆以为苦事,而无复唱酬之乐矣。……且除公饯、公贺诸筵宜略加丰外,其余枯吟小集以简朴为宜。八簋速舅,四篮礼贤,岂可语于吾辈偶然集话哉?人各七则七八,人约及五金,乃吾辈寒士,旬日烟火之费,而一晌暴殄,非以养安,似不若随意自办,在弟处则不过二簋、二碟、二点心、二汤而已。菜必用豆腐,用白菜乃称耳。是否如此?须先请裁于兄,而弟辈乃可遵用,行之长久也。”(71)由这封信可以看出日常宴饮支出对普通京官而言是多么大的负担。
曾国藩生性喜交游,也有意识地将结交朋友作为在士林中树立自己良好形象的途径之一。因为用于社交的时间太多,他甚至在日记中做过严厉的自我批评,则他所花的精力和金钱可以想见。和大部分京官一样,曾国藩也入过诗文之“会”。道光年间,古文大家梅曾亮周围聚集起一大批切磋古文的京官。邵懿辰、孙鼎臣、曾国藩三人“先后间往,与其会,饮食游处近十年”(72)。曾国藩说自己“宴饮非吾欣,十招九不起”,但愿意与邵懿辰等人游:“今日饮邵侯,婆娑办一喜。多因坐上宾,可人非俗子。”(73)道光二十九年梅曾亮南归,七月二十八日,许多朋友包括曾国藩在龙树寺宴会,为梅送别(74)。
我们根据《湘乡曾氏文献》中道光二十一年的数据,对曾国藩这一年社交花费进行一个不完全的统计:
正月,团拜分赀二千文。黄矩卿赀分二千五百文。
二月,某友祖母去世,奠分一千文。
三月,吴子宾处寿礼一两。湖广会馆公请乔见斋,分赀二千五百文。请吴世伯朱世兄,分赀一千文。
四月,穆中堂、卓中堂两处祝敬,各一两八钱八分。致其他处节敬、寿敬、门包共十一两九钱四分。某朋友寿分一千文,朱世兄嫁妹随礼及送卓中堂寿屏共二千四百文。
五月,陈霖生去世,奠分二十两。另一前辈去世,奠分二两。
六月,送吴师请客,分赀一千五百文。
七月,吴蔼人之年伯寿分一两,郭雨三之年伯寿分二两,如山三兄奠分一千文,李双圃寿屏分子四千文。
八月,吕王两处寿分共二两。各位老师门包三份节敬三份,共用银六两二钱四分。
九月,二十九日,钱仑仙祖母奠分二两。
十月,十七日,廖师寿辰,送银二两。
十一月,公请朋友,分摊二千五百文。一朋友奠分一千文。
十二月,唐镜海夫人去世,送奠分二千文。年底送穆师寿分一千文,又节寿敬四两,门包三钱。廖师节敬二两,门包三钱,黄师门包三钱。还陈岱云代交之奠分三处二千五百文。
以上共用银六十两八钱四分,钱二十七千九百文,约合银十九两四钱六分。合计这一年曾国藩人情来往花费90.52两。详见《〈辛丑年用银数〉〈辛丑年用钱票数〉账簿中用于应酬项表》(表2-4)。
表2-4 《辛丑年用银数》《辛丑年用钱票数》账簿中用于应酬项表
续表
说明:此表系从《辛丑年用银数》《辛丑年用钱票数》账簿中逐笔挑出应酬项目制成。
上表只包含公宴份子钱,并不包括曾国藩单独请客吃饭的花费。这类花费在曾氏账本中也随处可见,比如:
二月,东麟堂请客八千文。三月,东麟堂请客十千文,便宜坊差役五百文。四月,付东麟堂十六两七钱七分。七月十二日,付厨子二千五百文,准备十三日在家请客。十月,请客预付菜钱一千文……
以上宴饮花费合计白银38.78两。细目详见《〈辛丑年用银数〉〈辛丑年用钱票数〉账簿中用于宴饮项表》(表2-5)。
算上请客吃饭,社交开支当年至少129.3两。
表2-5 《辛丑年用银数》《辛丑年用钱票数》账簿中用于宴饮项表
续表
说明:此表系从《辛丑年用银数》《辛丑年用钱票数》账簿中逐笔挑出宴饮项目制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