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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京官是怎么解决住房问题的
一个人从外地来到北京生活,面临的第一个问题当然是住房。
和今天不同,清代京官不但没有分房,在住房问题上也不享有任何补贴。
因此,除了个别人享有皇帝的殊恩赐予宅第之外,京官解决住房问题的方式和今天大部分人一样,一是买房,二是租房。
清代实行满汉分居(23),满族京官多定居于北京内城,汉族京官基本上都居于外城或者叫南城。京官中有一些人在外城有自己的宅邸。比如康熙年间,昆山人徐乾学显贵一时,在宣南购买和自建了多处房产(24)。乾隆年间官至礼部尚书的董邦达,在米市胡同拥有一套很大的宅院,花园“花木竞秀,丘壑多姿”(25)。然而这种情况在汉族京官中并不多见。因为北京地价昂贵,一般外地来京的京官很难拥有如此雄厚的经济实力。
因此租房更适合大多数汉族京官。一方面京官生活流动性很大,他们或者因为升迁调转频繁更换工作部门,或者外放为地方官,或者因父母去世要回老家守制,在北京一个地方一住几十年的不多。另外,北京有大量的会馆和民居常年专门出租。从供需两方面来看,租房都是最佳的选择。
当然,京官租房和平民租房还是不同。官员租房的第一个特点是要求体面。身为朝廷命官,住宅须配得上官制威仪,因此自然不能蜗居斗室,更不可能与平头百姓混居在一个大杂院里。所以京官们虽然穷困潦倒,却多租住大宅,至少要一套像样的四合院,讲求宽敞气派。如果条件许可,带花园的宅子最受欢迎。稍晚于曾国藩的李慈铭在京为官期间,租居位于保安寺街故闽浙总督旧邸,有屋二十余楹,有轩有圃,花木葱郁。这是当时京官的常态。
京官租房的第二个特点是周转率高。随着仕途迁转,官员经常更换办公地点,收入水平也会随官位升迁而水涨船高,因此对住房的要求当然也越来越高。这在清代京官的诗句中屡有反映。康熙年间的大学士陈廷敬曾说自己“五春三度移居日”(26)。五年搬了三次家。乾隆年间的钱大昕则说:“客居燕台两寒暑,有似泽雉游樊笼。虎坊菜市三易寓,去住踪迹风转蓬。”(27)两年搬了三次。嘉庆进士、后来官至体仁阁大学士的祁寯藻亦说:“自我官京师,十年四徙宅。”(28)十年搬了四次。
钱大昕于乾隆十七年(1752)六月入京,数年内在神仙胡同、潘家河沿、横街、珠巢街、宣外大街等处搬来搬去(29),因此写诗叹息说:“劳如车轴无停转,拙比林鸠未定巢。”(30)
京官租房的第三个特点是集中于宣南即宣武门外地区,特别是宣武门外大街两侧以及菜市口的南部。这有多方面原因:一是清代中央六部均设在正阳门内,宣武门外离正阳门不远,住在这儿上朝方便。二是北京位于国家版图东北部,中原及南方士子通常由西南方进入北京城,故落脚宣南最为便利。三是明代宣南地广人稀,又有树有水,风景不恶,许多明代显宦在此遗有花园别业,同时又有陶然亭、窑台以及古刹名寺等吟咏集会胜地,很对文人习气严重的京官们的胃口。故夏仁虎《旧京琐记》说:“旧日汉官,非大臣有赐第或值枢廷者,皆居外城,多在宣武门外。土著富室则多在崇文门外,故有东富西贵之说。”(31)官员多住在外城的西部,本地富户多住在外城的东部,所以说“东富西贵”。四是传统时代官员多迷信,选择住房时多讲究风水。考察京官居住史,我们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位于菜市口大街的绳匠胡同(32),居然住过清代史上三十余位重要人物。清中前期的徐乾学、洪亮吉、毕沅、陈元龙等都曾寓居于此,晚清这里更是名人荟萃:同治的帝师、军机大臣协办大学士李鸿藻住过菜市口胡同7~11号,左宗棠住过16号,龚自珍1819年在菜市口胡同“休宁会馆”住过,戊戌变法六君子之一刘光第住在29号,蔡元培于光绪年间任翰林院编修时也住过菜市口胡同……
这么多人选择这里,是因为人们传说这里是北京最有“旺气”、最能出主考的胡同(为什么京官如此盼望当主考,后面章节有详细解释)。刘光第在家书中解释说:“第于五月廿八日移寓绳匠胡同南头路西。此胡同系京师最有旺气之街道(即如今年主考,亦惟此街放得最多,此系地脉所管,街背南半截胡同次之)。第与同司主稿正郎汤伯温(名似瑄,江南人)同斋另院而共一大门。宅正对门则恽颜彬(广东正主考),宅斜对门则孔祥霖(云南主考),宅左(隔两三斋门)则戴北春(陕西正主考),宅后(隔一斋门)则(李)文田(江南正主考)。盖气旺则无事不旺也。”(33)不过刘光第搬到这里却并未能帮助他成为主考。
曾国藩在北京的租房历程,正符合以上四个特点。
如同大多数湖南来京做官的人一样,最初几天他暂住在宣武区椿树胡同的长沙会馆(长郡会馆)(34),三天后在宣外的菜市口附近的南横街千佛庵(位于南横街与贾家胡同交口,民国年间北京内外城详图上标为“增寿寺”(35))赁了四间屋子,每月租金四千文(36),折成白银全年需33.47两。他此时没带家眷,孤身一人,不需要居住大宅,但又不可能和平民混居,所以住在庵寺是较为经济的选择(37)。
不久,曾国藩的父亲曾麟书由湖南护送曾国藩的妻小来京,曾国藩接到家书后开始四处看房。十二月十二日,他到琉璃厂看房子。看好了一处院子后,却听人说这个屋子里死过人:“此屋曾经住狄老辈之夫人王恭人,在此屋殉节。”虽然殉节乃是理学伦理中最光荣的事,曾国藩却因此打消了租这套房子的念头(38)。他在日记中说:“京城住房者多求吉利,恭人殉节……当时究非门庭之幸。”
后来他在骡马市大街北的棉花六条胡同看定一处住宅,十二月十七日搬入(39),每月房租八千文,全年需银66.95两,已占薪俸之半。
曾国藩的众多搬迁过程中,有一次明显是出于风水方面的考虑。道光二十一年七月,朋友王继贤到曾国藩所住的棉花六条胡同拜访。王继贤字翰城,是曾国藩的湖南老乡,与曾国藩同为京官,在朋友圈中是著名的“风水大师”。王氏一进曾宅,就连说此地风水不好。曾国藩在家书中汇报说:“王翰城言冬间极不吉,且言重庆下者不宜住三面悬空之屋。”(40)曾国藩因为他“言之成理,不免为所动摇”,问他怎么办。王氏说八九两月不利搬家,因此必须当月就要搬家。曾国藩因此坐卧不安,放下手中所有事务,数日东奔西走找房子:“找房屋甚急,而讫无当意者,心则行坐不定。”最后,经“邀同翰城走绳匠胡同看风水”,终于在这条前述最有“旺气”、最能出主考的胡同北头选定了一处风水上佳的新住所,才安下心来。巧合的是,两年后的道光二十三年,住在这里的曾国藩果然获得四川乡试主考的任命。
绳匠胡同的住宅有房十八间,比棉花六条胡同的房子宽敞很多。曾国藩在八月十七日家书中说,“屋甚好,共十八间,每月房租京钱二十千文。前在棉花胡同,房甚逼仄,此时房屋爽垲,气象轩敞”(41)。不过在账簿中,曾国藩记载的实际房租数是十千文(42),合成银两,房租一年要83.68两。
更多时候,搬家的原因是官越做越大,人口越来越多,对排场的要求也越来越高。道光二十四年曾国藩升翰林院侍讲后,不得不再次搬家。盖因入京以来,添了三个女儿,儿子纪泽也到了读书年纪,要立家塾,仆妇也随之增多,“寓中用度浩繁,共二十口吃饭”(43),于是又搬到上朝更为方便的前门内碾儿胡同西头路北。有房屋二十八间,月租三十千文,“极为宽敞”(44)。这是曾国藩首度搬到内城居住,如果按他家书中汇报的这个数字,年租金需251.05两。道光二十七年三月,曾国藩又一次搬家,移寓南横街路北,这次租住的宅院共有四十几间房,更为宏敞气派,价格应该也更高。
十三年间,曾国藩共计搬家八次,其中仅道光二十年就换了五次住处。总的趋势是居住条件越来越好,租金也从月租四千文到八千文、十千文直至三十千文,不断上涨。
具体在道光二十一年,曾国藩一至七月,住在棉花六条胡同,月租八千文。八月搬至绳匠胡同,月租十千文。全年房租和搬家装修费用,共花去白银97.87两。具体支出细项见《〈辛丑年用钱票数〉账簿中用于居住项表》(表2-2)。
表2-2 《辛丑年用钱票数》账簿中用于居住项表
说明:此表据《辛丑年用钱票数》逐月逐笔统计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