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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弹性在哪里
理念的力量
在今天,亚齐的脆弱性依然存在。灾难发生之前,伊斯兰教法在这里变得越来越受欢迎,宗教信仰情绪在灾后的时间里也越来越强烈。实施伊斯兰教法的义务在2006年成为世俗法的一部分,2015年则通过了一部要求体罚的新刑法。从那时起,亚齐就成了人们因违法而受到公开鞭刑的地方。西方媒体紧随其后发布了实施鞭刑的照片,旅游网站也表达了对女性平等待遇和戴头巾的新要求的担忧。对于通过互联网了解信息的西方人来说,亚齐似乎是一个可怕的地方,而不是一个旅游胜地。
但是,就像亚齐展示了传统如何成为经济恢复力的根源一样,该地区也展示了非正规的和看不见的东西。在这种情况下,一个地方的传奇故事可以成为缓和政治或宗教认同剧烈波动的根源。班达亚齐郊区一所公立高中的校长埃卡说:“你必须记住亚齐的故事。”操场被一个篮球场占据着,四周是茂密的丛林,附近一座陡峭的小山上标记着为孩子们画的在海啸袭来时应该走的疏散路线。37岁的埃卡在洛格纳长大,在班达亚齐上大学。她戴着银色头巾,衣服外面套着一件定制的细条纹夹克。她说:“我们的地区是由女性建立的,这保证了我们有平等的待遇。”新的、更强大的宗教法必须与更为古老的奠基性故事进行博弈,包括定义了什么是亚齐人的两位女英雄的事迹。
这个海上之地以船只、贸易和战争为核心,古老的班达亚齐港口拥有世界上第一位女海军上将拉克萨马纳·马拉哈亚提。她在16世纪末被任命为马六甲苏丹国舰队的首领,成功地保卫了马六甲海峡,追捕并歼灭了敌方的船长,以此建立了强大的声誉,以至于她与女王伊丽莎白一世直接就英国进入这条贸易路线进行了谈判。她在对抗葡萄牙的殖民行动中阵亡,该地区的主要商业港口今天以马拉哈亚提的名字命名。
这位海军上将的传奇故事很有说服力,而卡特·尼亚克·迪恩是一位更伟大的军事英雄。她出生于一个贵族家庭,在19世纪90年代发动起义,领导亚齐人抵抗荷兰人。她藏身在树林里伏击并击败来犯大军的事迹家喻户晓,1964年,她死后被追授为印度尼西亚的民族英雄,这是印度尼西亚的最高荣誉,她的形象很快就出现在邮票和钞票上。在一场复杂的思想斗争中,这些关于争取自由的古老故事似乎与伊斯兰教义融合在一起,创造了一个独特的亚齐版本的伊斯兰教法。埃卡说:“我们的妇女无所畏惧,我们做自己喜欢做的事,宗教在这里不是问题。”
人类韧性的另一面
洛格纳和兰普克展示了重建旧村庄的惊人速度,一个被称为“成龙村”的地方则表明,建造一个新村庄可能需要更长的时间。该村的正式名称为“中国-印尼友谊村”,“成龙村”这个更吸引人的昵称是在成龙来到这个新城市观看重建工作后流行起来的。在许多被夷为平地的村庄里,这种做法是渐进的和有组织的,砖房逐渐取代了村民们在旧地块上用棍棒和防水帆布搭起来的遮蔽物。在“成龙村”,政府有更为雄心勃勃的计划。考虑到高海拔带来的安全性,政府寻找了高处的土地,在山坡上500米处建造了一个崭新的村庄。蓝图包括一个村庄可能需要的所有公共服务和便利设施。村子大门附近有一座清真寺,山顶上有一所学校,中间有一个很大的露天市场,它们整齐地排列在陡峭的山坡上。这个位于新村的中心位置的市场被设计成当地的商业中心,有一条通道可以让运送农产品的车辆进出,有编号的摊位供摊主使用,还有铁皮屋顶可以遮阳。当地村长达曼奈坐在一个树荫下的竹凳上说:“这个自上而下的计划有它的好处,那里充满了深粉色的番石榴味空气。”政府对建设的预算和时间都有严格的控制,一家中国承包商带来了36名自己的建筑专家,他们管理着一个由2 000名当地人组成的团队,这些工人在短短的14个月内建造了600多套房屋。他指着在市中心靠近市场的地方说,这是一种速度快、效率高的方式,而且房子质量也很好。建设“成龙村”的目的是,让亚齐的生活更加平等一些。在这里分配到住房的大多数人并不是当地人,而是以前住在班达亚齐狭小出租屋里的贫困家庭。
村长解释说,建造一个新的平等主义村庄是不错的想法,但对这里的人们来说,一切都没有改变。村里的居民仍然在班达亚齐从事着低端的工作,他们现在有了自己的房子,但却被困在离小镇经济活动几英里的山顶上,每天上下班既浪费时间,又浪费金钱。市场上空荡荡的,摊位上杂草丛生。由于所有的成年人都通勤上班,村子里唯一能看到的人是一个孤独的少年和一个困惑的中国老人,那个中国老人既不会说印尼语,也不会说亚齐语。分配到房子的家庭在海啸前是贫穷的、没有技能的和困难的,这些事实都没有改变。正如村长解释的那样,他邀请我们去他的树上摘了一些番石榴,但是由于没有市场去卖这些番石榴,它们在树枝上长得太久了,从果核那里就已经腐烂了。
重建亚齐
在物质基础设施被摧毁的情况下,亚齐人重建经济的速度,从两个方面反映了我们对于经济的看法。第一个方面是GDP,这是用来追踪一个经济体是否在增长的核心概念。许多人不认同将GDP作为衡量经济成功的指标,他们更喜欢包括公平和幸福在内的其他指标。通过GDP来衡量经济实力,肯定会产生令人困惑的结果,即一个经济体在灾难之后可以更快地增长。出现这种奇怪的现象(一些人认为这是经济学冷酷无情的证据)是因为,GDP都是关于当前的人类活动,包括支出、工资、收入、生产商品,而没有体现出建筑物和工厂等实物资产的价值。经济学家最喜欢的标准远非中庸或冷酷的标准,而是一个基本的人性化标准。
我遇到的亚齐海啸幸存者表示,他们的经济和社会在海啸后有所改善,他们总是在谈论制造新产品、寻找新工作、购买新消费品等活动,而这些活动又是经济学家在不断增长的经济体中所要追踪的。GDP和经济增长的好处与普通人思考及谈论经济的方式是一致的,我在亚齐的采访就是对一个重要问题的第一次观察。在洛格纳和兰普克这样的地方,由朋友发放的贷款、出售黄金换取现金等经济活动都是非正规的,没有经过衡量和评估。当正规经济被夷为平地时,这个潜在的贸易网络就更容易看到了。在离开亚齐时,我认为经济学家对不断增长的经济GDP的看法是正确的。GDP并非与人们认为的强大经济体不符,在其动机上,GDP是一个精细但不完整的衡量标准,而它的目标是正确的,但由于定义一个经济体的很多活动都隐藏在人们的视线之外,我们只看到了整个图景的一部分。
第二个方面是提醒人们真正的弹性在哪里。哲学家和经济学家约翰·穆勒在1848年写道,在一场战争或灾难摧毁了经济之后,社群出现复苏是很常见的,他还指出大多数人会认为这是令人惊讶的。穆勒认为,这种出人意料的复苏来源于这样一个事实:墙壁、桥梁和仓库这类有形资本,可能没有组成一个国家或社群的人的想法、技能和努力那么重要,因为人们将被号召重建所失去的东西。亚齐这场现代灾难证明了穆勒的观点。这里的人们失去了一切有形资产,但海啸幸存者保留了灾难前的技能和知识,并因此迅速重建。随着全球经济面临新挑战,亚齐表明人力资本及其在经济变革中受到破坏或保护的程度,将是成功与否的关键决定因素。
着眼于经济变革可能带来的社会分歧,亚齐提出了一个重要的警告。自2004年以来,这个地方的经济和社会发生了一场彻底的革命:新类型的房屋、道路和桥梁出现,商店出售新品牌和新风格的商品,人们约会、游玩、交易和祈祷的方式都发生了变化。但是咖啡大王萨努西又一次成功地开起了咖啡馆;餐馆老板苏尔扬迪又开始在海滩上的黄金地段卖烤鱼;虽然在洛格纳开了第一家民宿的尤苏尼达尔已经退休,但洛格纳最好的酒店现在归她的儿子所有。对于那些处于经济规模最底层的人来说也是如此。那些曾经住在班达亚齐狭窄的出租屋里的家庭,现在住在了一个山上的村里,这里市场荒凉,腐烂的水果挂在树上。这里的生活已经完全改变,但也几乎没有改变。人力资本是有弹性的,这意味着经济比我们想象的更容易重建,而其中的分化却更难改变。
尽管存在裂痕,但亚齐仍然是一个乐观的地方,即使在情况最黯淡的地方也是如此。从山上的新村庄下来时,能看到一片切入山中的小梯田,每个梯田都有一张桌子和一个长凳。这家临时咖啡馆的经理—— 一个13岁的男孩出现了。每天放学后,他都会从山脚下的一家商店买饮料和零食带到这里来卖。这位年轻的企业家在海啸那年出生于一个贫穷的家庭,他说这里生意很好,人们愿意为他的咖啡馆提供的景观支付高价。当他把雪碧倒在冰上时,由于一群猕猴在树冠上嬉戏着,下面的树木开始了摇晃。援助机构的标志在住房的屋顶出现了,彩色编码的屋顶拼接出了捐助国的国旗。然后,亚齐低地的稻田出现了,一片郁郁葱葱的绿色地毯一直延伸到马六甲海峡的深蓝色大海。
1英尺约等于0.3米。——译者注
zettajoule是能量的单位,1zettajoule=1 021焦耳。——编者注
中国-印尼友谊村的印尼名称为Kampung Persahabatan Indonesia-Tiongkok in Indonesian。
1662年,威廉·配第在一场批评过度监禁判决的辩论中提出了类似的观点:一个地方的财富来自于它的人民(因此,把这么多人关进监狱会让一个国家变得更贫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