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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独的危险之地
高官的烦恼
从很多方面来说,巴拿马的巴霍奇基多有着田园牧歌一般的生活。村子坐落在郁郁葱葱的丛林中,村民们的木屋架在高高的支撑物上,由一个很大的共享房间组成,在厚厚的茅草屋顶下,吊床在微风中缓慢摆动,以便保持屋内干燥。村子建在一座凸起的山丘上,可以俯瞰浅浅的图克萨河,这是一条有着石床的水质清澈的河流。住在这里的人们是原住民恩贝拉部落的成员,他们的小村庄在这片丛林中星罗棋布。巴霍奇基多的居民最大限度地利用了他们的河流,母亲和蹒跚学步的孩子在浅水处洗澡、洗衣服、玩耍,而远处河岸上的苍鹭则在一旁注视着这一切。再往上游去,一群十几岁的孩子正兴高采烈地用自制的鱼叉抓鱼。一天下来,河岸上摆着一大堆令人难忘的战利品。
村长胡安·维拉斯奎兹正坐在自家门外,滔滔不绝地讲述着他在巴霍奇基多的生活,而他未来的女婿则全神贯注地在一旁听着。这位年轻人来自上游几英里处的一个邻居村庄,当他与胡安的女儿结婚后,他将搬进这里一座新建的房子,建造房屋的钱将通过砍伐村庄周围一些珍贵的硬木材来获得。胡安四个月前刚刚当选为村长,但此时已经被肩上的担子压得喘不过气来,村长的职责既包括村庄的经济管理,也包括村庄的安全管理。有一条很窄的小路从河边一直延伸到小山丘,胡安的家就坐落在这个入口附近。他挥手指着小路解释说:“我们在这里感觉不安全,经常有不速之客经过村子。”
从巴霍奇基多到最近的公路要走几天的路程,虽然偏远,但外来者源源不断地涌来。胡安说,他们会在一天中的任何时候到达,而且没有任何预兆。大多数时候只有几个人过来,但有些时候,这个只有300人的村庄会迎来数百人。就在我们谈话时,刚刚离任的村长纳尔逊走了过来。他也认为,外来者及其带来的安全威胁是任何恩贝拉的部落领导人都要面临的主要问题。
仿佛在某种暗示下,胡安的眼睛紧绷起来,注意力也显得集中了。他扬起眉毛,然后看了看我的肩膀,向我轻轻点了点头,示意我也和他一样扬起眉毛。此时,有六个人走进了这个村庄,这些外来者看起来与这里很不协调。恩贝拉是一个矮小而健硕的部族,男人很少超过5英尺,女人则更矮。清晨在河里洗完澡后,大多数男人都光着膀子,穿着尼龙篮球短裤,光着脚或者穿着保护脚趾的简单的手工木底鞋。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外来者又高又瘦,大多穿着牛仔裤和耐克运动鞋。其中一人穿着一件红色的阿森纳足球衫。胡安说:“我们不知道他们是谁,也不知道他们来自哪里。”巴霍奇基多是一个位于广阔丛林中的小地方,没有围墙和边界。“如果有人想要入侵这里,我们根本没有办法保护自己。”
我曾前往巴霍奇基多,试图了解达里恩峡谷的经济状况。达里恩峡谷是一片茂密的热带雨林,巴拿马和哥伦比亚正好在这里重叠,南北美洲大陆也在此被隔开。这块鲜为人知的土地之所以成为极端并不是因为它令人惊讶的复苏,而是因为它令人震惊的失败现象。理论上说,达里恩、金沙萨和格拉斯哥应该是世界领先的地方,是无与伦比的繁荣之地。达里恩这片土地蕴藏着巨大的自然财富潜力,包括埋藏在地下的黄金,以及稀有而珍贵的木材,比如遍布原始热带雨林的红木。达里恩的独特之处在于它的地理位置,它是连接美洲、大西洋和太平洋的纽带。这一战略位置意味着达里恩数百年来一直为人所知,早期的冒险家计划在这里建立一个贸易中心,将大陆和海洋连接起来,随之而来的肯定是经济上的成功,使这片土地成为通向“宇宙的钥匙”。
然而,今天的达里恩是一个被遗忘的地方,经济并不发达,如果它为人所知,那也只是因为它面临的危机与风险。在很大程度上,这里是一个规则、监管和政府管理都处于最低限度的世界。结果就是,这里成为一个无法无天的地方,居住着逃亡的男男女女,包括毒品走私者和自由战士,以及原住民部落。这些群体出现在这里是因为热带雨林难以穿越而且具有巨大的价值。热带雨林的面积也在迅速萎缩,全球范围内的森林砍伐也愈演愈烈,2016年是哥伦比亚和巴拿马有记录以来树木损失最严重的一年,这两个国家本应监管达里恩,但自那以来森林砍伐率大幅上升。我长途跋涉来到这片峡谷,想找出这里为什么没有得到适度的开发,想去见见生活在这个鲜为人知的地理十字路口并从事贸易的人们,并想去理解经济发展情况,去探究是什么原因让贸易非但没有保护这片不可思议的土地,反而将其置于危险之中。
土地的危险与机遇
这个峡谷之所以得名,是因为它是伟大的泛美公路上的唯一断点。据说这条公路长3万公里,连接着阿拉斯加的北部和阿根廷最南端的火地岛。事实上,这条公路根本不是泛美公路,因为公路上有一个缺口。北段的终点在巴拿马的亚维萨,南段从哥伦比亚的图尔沃向东112公里处开始。达里恩峡谷就位于这两个点之间。这里的风景令人叹为观止,绵延数公里的热带雨林与数百条河流交织在一起,只能通过独木舟和步行穿行其中,它被当地人称为“插头”或“塞子”。
从官方信息来看,达里恩峡谷的4/5位于巴拿马,其余部分位于哥伦比亚边境。巴拿马和哥伦比亚之间的边境距离热带雨林只有几天的步行路程,如果能到达那里,你就可以自由穿越边境。但最好把达里恩看作它自己的领地。巴拿马本身连同中美洲都在该地区的西部,哥伦比亚和南美洲则从其东部边缘开始。中间的区域是一个国籍不确定的地方,人们可以随意迁入和迁出。巴拿马的边防部队——国家边境服务管理局,在大多数村庄都有布防,即使在像巴霍奇基多这样的小村庄也有,但在荒野中却几乎没有控制力。这里的农场因建造用于运送可卡因的飞机跑道而臭名昭著。在亚维萨附近,一名当地人指着泛美公路一段笔直的路解释说,当地人知道晚上不要靠近它,因为哥伦比亚的毒品走私者有时会把飞机降落在主干道上。
无论是现在还是历史上,峡谷面临的挑战都是安全问题。它令人生畏的名声在很大程度上源于哥伦比亚游击队在一场持续了50多年的内战中的活动。哥伦比亚革命武装力量(FARC)成立于1964年,作为当年签署的哥伦比亚和平协议的一部分,于2016年正式宣告解散。在战争期间,FARC以其筹集资金的方式而臭名昭著——绑架,对村庄和城镇征收重税,以及毒品走私。1958—2016年,哥伦比亚冲突导致约26万人死亡,其中约12%是FARC所为。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巴霍奇基多的村长胡安在六个外来者未经通知就来到村子时如此担心,恩贝拉部落最害怕的不速之客是参与毒品贸易的哥伦比亚人。他们称走私者为“山上的人”,并知道这些人通常之前是FARC的成员,他们可能携带武器,而且十分恶毒。就在胡安当选村长几周后,一群毒品走私者和巴拿马边境巡逻队在达里恩的丛林深处发生激烈交火,枪战造成四人死亡。然而,其他村庄的情况更糟,大约16公里外的佩纳比亚瓜尔村落在一群毒品走私者入侵后被恩贝拉人抛弃。因此,看到六个不知名的外来者走进峡谷里的这个小村庄,足以让人心跳加速。
事实证明,我们不需要对来到巴霍奇基多的新人感到害怕,从茂密丛林中出现的这群外来者不是哥伦比亚的贩毒团伙,而是一群友好的尼泊尔年轻人。与我在峡谷遇到的其他来自印度、塞内加尔、喀麦隆和委内瑞拉的年轻男女一样,他们都是非法移民,试图通过一条残酷并且危及生命的路线前往美国,而达里恩峡谷则是进入巴拿马的一个通道。非法移民和原住民部落面临的挑战是相互关联的,其核心是经济问题。虽然与他们相遇是一个惊喜,但考虑到历史,他们那史诗般的旅程是可以理解的。几百年来,达里恩是贫穷、野心勃勃、被奴役和被剥夺财产的经济开拓者寻求庇护、安慰和重新开始的地方。这些非法移民是把一切都押在达里恩身上的人。虽然对一些人来说,这里未开发的丛林荒野意味着危险,但对另一些人来说,这是一片具有潜力的土地,这种潜力一度使被遗忘已久的达里恩成为英国最热门的话题。